接下來兩天馬不停蹄,把第二集中余則成被軍統嘉獎的戲和陝西會館的戲都拍完了。
嘉獎那場在同一個軍統辦公室里,周佛海把一張獎狀遞給他,余則成接過來站在窗邊看了看,窗外布景板上的南京城灰濛濛的,獎狀上寫了什麼其實他也看不真切。
陝西會館那場是傍晚六點開拍的,夕陽光線照進棚里,打在木頭格子的窗欞上,姜韋說這個光剛好不用打燈了。
扮演左藍的演員沈奧君,其實跟商鶴宇同一天進組,大家一起參加過劇本圍讀會,所以比較熟悉了。
她比商鶴宇還大一歲呢,個子不高,梳著民國學生頭,穿一身灰藍色旗袍,外面罩一件短外套。
她站在陝西會館的廳堂里,背靠著一根紅色的柱子,手裡捏著呂宗方留給余則成的信。
商鶴宇從門口走進來,兩個人隔著七八步的距離站著。
左藍把信遞給他。
商鶴宇接過來看了,信紙上是道具組找人用毛筆寫的,字是仿的呂宗方筆跡,內容大意是希望余則成考慮加入中共。
左藍說:「呂先生生前跟我說過你很多次,他說你是他見過最合適的。」
商鶴宇把信紙折起來,沒有還給她,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左藍說:「你不用現在答覆,你想清楚。」
商鶴宇說:「我不知道。」
左藍說:「不知道沒關係,想清楚了再說。」
兩個人站在廳堂里不再說話了,夕陽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拉出一條斜長的光帶,商鶴宇的影子落在左藍腳邊。
姜韋喊了過。
沈奧君舒了口氣,跟商鶴宇笑了笑說:「演得真好,我剛才差點接不住。」
商鶴宇說:「沒有,你說得挺好的,那個想清楚了再說說得輕,反倒重。」
沈奧君愣了一下,說:「是嗎?我就是按本子說的。」
商鶴宇點了點頭,沒再解釋。
最後一場是余則成被追殺。
外景棚搭了一條弄堂,燈光組在弄堂兩端打了從背後照過來的光,明暗對比很強烈。
牆面上貼著幾張舊海報,有一張撕了一半,露出的底紙上印著一個模糊的「酒」字。
這場戲是夜拍,姜韋要求棚里全黑,只靠道具槍口的火星和路燈來照明。
扮演追殺者的四個演員穿了黑色短打,臉上塗了灰,在弄堂里追著商鶴宇跑。
商鶴宇在前面跑,撞翻了牆邊疊著的幾個竹筐,竹筐滾了滿地。
第一條跑下來商鶴宇喘得利害,彎著腰扶膝蓋,額頭上的汗往下滴。
姚辰遞過來毛巾,說:「還行吧?」
商鶴宇直起身擦了一把臉,說:「再來。」
第二條跑到弄堂中間的時候,姜韋在監視器後面喊「停」,說追的人跑得太快了,沒有壓迫感,要慢半步,像貓抓耗子那樣逗著走。
第三條重來。
商鶴宇在前面跑,槍握在手裡,跑到弄堂盡頭是一堵死牆,他背靠著牆停下來,舉槍對著巷口。
四個黑衣人從暗處慢慢走出來,腳步很慢,鞋底在石板地上擦出沉悶的聲響。
商鶴宇對著他們開了兩槍,道具槍的槍口閃了一下火光,聲音是後期配音用的。
黑衣人沒停,繼續往前走。
商鶴宇把槍里的子彈打完了,槍機扣了兩下發出空響。
他把槍扔在地上,轉身想翻牆。
牆上提前裝了墊子,他翻到一半的時候有人從後面拽住了他的腳踝。
姜韋說「停」,然後跟動作指導商量了一下拽腳踝的時機,說再晚半秒。
第四條拍完,姜韋看了回放,眉頭皺著。
他說:「道具槍的火光不對,暗了,看不清楚。」
道具組重新除錯了槍口的閃光裝置,又拍了第五條。
第五條跑到一半,商鶴宇的鞋在石板地上滑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撲出去,膝蓋磕在地面上。
他撐著地面站起來,膝蓋上的褲子破了個洞,裡面滲了一點血。
姚辰第一個跑過去,蹲下來看他膝蓋。
商鶴宇說:「沒事,破了點皮。」
姜韋走過來看了看,說:「能接著拍嗎?」
商鶴宇說:「能。」
化妝師過來用遮瑕膏把他膝蓋上的血蓋住,又在破洞周圍補了補,看不出來了。
第六條終於過了。
姜韋說第二集殺青。
棚里響了一陣掌聲,比昨天那次熱鬧一點。
商鶴宇坐到旁邊的摺疊椅上,把褲腿捲起來看膝蓋,破皮的地方腫了一小塊,紫了一圈。
姚辰蹲在旁邊拿濕巾給他擦,說:「明天膝蓋肯定青了。」
商鶴宇說:「後天拍第三集,褲子長,蓋得住。」
姚辰說:「你真是.....」
商鶴宇說:「真是怎麼。」
姚辰站起來把濕巾扔進垃圾桶,說:「真是能扛。」
回酒店的路上天已經黑透了,橫店的街上亮起了燈,大多是劇組棚里透出來的,黃黃白白的照在水泥地面上。
商鶴宇靠窗坐著,膝蓋一陣一陣地跳著疼。
沈奧君坐在他前面一排,回過頭來說:「今天那場翻牆你摔了兩次?」
商鶴宇說:「一次,第一次是滑了。」
沈奧君說:「我看著像摔了兩次。」
商鶴宇說:「沒,就一次。」
沈奧君轉回去了,沒再說話。
到了酒店商鶴宇沒去吃飯,直接回了房間。
他脫了褲子看膝蓋,青紫的地方比剛才又大了一圈,中間破皮那塊結了一層薄薄的痂。
他去衛生間拿涼水沖了沖,用毛巾包了冰從冰箱裡拿出來敷上,坐在床邊看備忘錄。
第二集二十三場全打完了勾。
他在第三集的分場下面新加了一行備註:余則成被中共救了之後,左藍在床邊守了一夜。
然後他放下手機,關了燈,在黑暗裡躺著。
膝蓋上的冰毛巾化了,水滲出來把床單洇濕了一小片,涼絲絲的貼著皮膚。
他沒起來換,就那麼躺著。
窗外橫店的夜安靜下來了,遠處不知道哪個棚還亮著燈,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一絲,在天花板上投了一條細細的亮線。
商鶴宇看著那條線,慢慢睡著了。
商鶴宇第二天到片場的時候,膝蓋上的淤青已經發黑了,一塊橢圓形的暗紫色嵌在皮肉里,周圍泛著黃。
他換戲服的時候化妝師又拿遮瑕膏蓋了一層,黑色長褲一拉上去,什麼都看不見了。
姜韋在監視器後面翻第三集的劇本,翻到某一頁停下來折了個角,抬頭看見商鶴宇進來,招手叫他過去。
「第三集第一場,戴笠辦公室里,接上一集你被救之後的事。」
姜韋把劇本推過來,手指點在一段台詞下面:「組織決定不讓你去延安,反插回重慶。台詞你昨天晚上看了吧?」
商鶴宇說看了。
「這場戲短,就三句台詞,」
姜韋說:「主要是站位和眼神。你拿到指令之後沉默,不用說話,但表情要給。」
商鶴宇點了點頭。
化妝間裡姚辰已經換好了王翠平的裝扮,這次是灰布褲子和一件碎花布衫,頭髮紮成辮子盤在腦後。
她坐在鏡子前面讓化妝師往臉上撲黑粉,把膚色壓暗。
商鶴宇過去坐她旁邊的椅子,姚辰從鏡子裡看了他一眼,說:「膝蓋怎麼樣?」
「蓋住了。」商鶴宇說。
「你別逞強,」
姚辰說:「今天有場跑樓梯的,剛才姜韋改了兩場戲,加了一場天津站樓梯間裡你被人跟蹤的鏡頭。」
商鶴宇說:「知道,我看了新分場。」
「你腿能跑嗎?」
「能。」
姚辰從鏡子裡看了他一會兒,沒再說話。
戴笠辦公室那場在昨天拍嘉獎的那個棚里,道具組把桌子換了一張大的,後面掛了一幅地圖,上面用紅藍鉛筆標了各種路線。
扮演戴笠的演員老周端坐在桌子後面,穿一件深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油亮。
商鶴宇站在桌子前面三步遠的地方,手裡捏著一封沒有拆的信。
老周從桌面上拿起一份檔案翻了翻,抬頭看他。
「余則成,」
老周說,聲音壓得很低:「你這次立了大功,總部決定嘉獎你。不過有件事要先跟你說清楚。」
商鶴宇站著沒動。
老周說:「組織上本來有意派你到延安去學習,但那邊的情況你也清楚,暫時不宜。現在重慶這邊缺人,尤其是幹過實際工作的。」
商鶴宇把信捏在手裡,指腹按著信紙的邊緣。
老周說:「這樣,你回重慶,先到我這兒報到。職務上的安排等到了再說。你願意嗎?」
商鶴宇沉默了一會兒。
監視器後面姜韋沒說停。
棚里很靜,能聽見頂上有燈管的電流聲。
商鶴宇開口說:「服從安排。」
老周點了點頭,低頭繼續看檔案:「行了,出去吧,有人給你訂票。」
商鶴宇轉身走了幾步,到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手按在門框上頓了半秒,然後跨出去。
姜韋喊了過。
老周從桌子後面站起來,拿了杯子去接水,經過商鶴宇身邊時說:「那個停頓好,有東西。」
商鶴宇說:「謝謝周老師。」
下一場是天津站。
搭景組在另一個棚里搭了一個辦公室,比剛才那個小,家俱也舊一些,一張褐色的辦公桌靠窗放著,桌上堆了幾摞卷宗,一個搪瓷缸子擱在桌角。
牆上掛了一幅天津地圖,比重慶那張小了一號,有些地方標著紅圈。
吳敬中的扮演者馮恩赫已經到了,坐在桌子後面看報紙。
他年紀比商鶴宇大十幾歲,臉型偏長,戴一副金絲邊眼鏡,穿了件藏青色的中山裝,領口的扣子系得一絲不苟。
商鶴宇從門口走進來的時候,馮恩赫放下報紙,從眼鏡上方看了他一眼。
「則成來了,」
馮恩赫說,語氣不緊不慢的:「坐。」
商鶴宇在他對面坐下,椅子是木頭的那種,坐上去吱呀響了一聲。
馮恩赫把報紙疊好放在桌上:「戴局長跟我打過招呼了,說把你派到我這兒來。天津站現在缺人手,你來了正好。」
商鶴宇說:「老師,我什麼都不會。」
馮恩赫笑了一下:「你在青浦的時候我可沒教過你謙虛。電報你發得好,跟蹤反跟蹤你也練過,這還叫不會?」
商鶴宇不說話了。
馮恩赫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天津這地方不比重慶,日本人走了,但留下來的東西還不少。軍統在天津有幾個案子拖著沒結,你來先熟悉熟悉卷宗,有合適的任務會交給你。」
商鶴宇說:「是。」
馮恩赫又說:「住處站里安排了,一個單間,條件簡陋,你先住著。」
商鶴宇點了點頭。
姜韋喊了過,然後說再來一條,讓馮恩赫喝完水之後停頓的時間再長一點,商鶴宇接話不要那麼快,讓屋裡空兩秒。
第二條拍了。
第三條也拍了,換了一個角度從側面推近景。
第四條姜韋說可以了。
商鶴宇從椅子上站起來,膝蓋彎了一下,頓住。
姚辰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棚外面的陰影里看,這會兒走過來,低聲說:「剛才你站起來那一下皺了眉頭,鏡頭拍到了。」
商鶴宇說:「真皺了?」
「皺了,」
姚辰說:「下次注意。」
商鶴宇捶了捶大腿外側,沒說什麼。
下午那場樓梯跟蹤的戲在橫店影視城的老街景里拍,一棟三層磚樓,樓里的木質樓梯又窄又陡,踩上去嘎吱作響。
燈光組在樓梯拐角架了一盞冷光燈,從下面往上打,把欄杆的影子拉得斜長。
樓道里灰撲撲的,牆皮剝落了幾塊,露出下面的紅磚。
商鶴宇先走了一遍從一樓到三樓的路,數了數樓梯級數,又走回來,挑了每一級的高度。
膝蓋在每一級落地的時候都頓一下,不算疼,但能覺出那塊淤青在褲子底下壓著。
扮演跟蹤者的演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瘦高個,穿了件灰夾克,戴一頂鴨舌帽壓著眉眼。
姜韋給他講戲說不用走太近,隔著一層樓的距離,保持若即若離。
第一條,商鶴宇上樓,腳步不快不慢,到了三樓轉角回頭看了一眼,樓下空蕩蕩的,只有拐角的欄杆露了一截。
他繼續走。
姜韋喊停,說跟蹤者的位置太靠下了,鏡頭裡看不見。
第二條調整了位置,跟蹤者上到二樓半,帽簷在欄杆縫隙里閃了一下。
商鶴宇在三樓轉角站住,回頭,視線落在那頂帽子上,停了半秒,然後轉身上了三樓走廊。
姜韋喊過。
姚辰在樓梯底下等著,商鶴宇下來的時候她抬頭看他的腿:「跑了三趟。」
「沒跑,走的。」商鶴宇說。
「走的也傷膝蓋,你那條腿落地的時候吃重。」
商鶴宇扶著樓梯扶手往下邁,沒接話。
第三條樓梯戲是外景,一條窄巷,兩邊都是老式民居的牆面,地上鋪著青石板,石板縫裡長了青苔。
商鶴宇從巷子一頭出來,快走幾步,拐進旁邊的岔巷,再出來的時候步子放慢了,貼著牆根走。
攝影機架在巷口,從俯拍的角度往下壓。
商鶴宇走到巷子中間停下來,彎下腰繫鞋帶,餘光往後掃了一下,巷口有個人影一閃就沒了。
他直起身,繼續走,步子比剛才快了半拍。
姜韋說換機位再來一條。
第三條拍完姜韋說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