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晴了,霧散了。
秦淮河邊的實景在日光下看著比昨晚清楚,燈籠的紅布被風掀起來一角,底下露出了電線。
道具師趕緊跑過去壓平。
姜韋到了之後看了一眼天氣,說光不錯,抓緊拍。
商鶴宇站到河邊,背對鏡頭。
姜韋讓他站了兩分鐘才喊開始。
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濕冷的潮氣。
商鶴宇站了一會兒,從兜里摸出一根煙,火柴劃了兩下才劃著名,火苗在風裡搖搖晃晃。
他點著了煙抽了一口,夾煙的手垂在身側。
菸頭的紅點在風裡一亮一滅,煙霧剛吐出來就被吹散了,在鏡頭前面飄成一道淺淺的灰。
他站在那兒沒有再動,就這麼抽了大概五六口煙。
姜韋在監視器後面看了許久,最後說「過「。
商鶴宇把煙掐了走回監視器那邊。
姜韋正在回放剛才那段,螢幕上的余則成站在河邊,身後的燈籠倒映在水裡一晃一晃的,煙從嘴邊散開,被風吹得七零八落。
姜韋說道:「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決定加煙的?」
商鶴宇說:「昨天夜裡躺床上想的。」
姜韋說:「加得好!」
場務在片場喊了一聲第一集殺青。
稀稀拉拉的鼓掌聲響了一陣。
商鶴宇把煙盒揣回兜里,看了一眼河對岸布景板上的紅燈籠,那些燈籠白天看著其實挺假的,但昨天夜裡拍的時候什麼都看不出來。
姚辰從棚那邊蹓躂過來,手裡攥著一把瓜子,遞了一點給商鶴宇。
商鶴宇接過來磕了。
姚辰說:「你那場手抖的我看回放了,真夠細的。」
商鶴宇說:「不抖不行,余則成不抖這一下,後面所有事都不成立。」
姚辰點點頭,把瓜子殼扔垃圾桶里,轉身走了。
收工的時候下午三點多。
商鶴宇回到酒店洗了把臉,坐在桌前把備忘錄開啟,第一集的場次記錄下面打了個勾,一共二十三場。
他往下劃了一行,第二集的場次單列在下面,頭一行寫著余則成抵達南京,化名勞文池。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
橫店的街道上停著幾輛劇組的麵包車,有穿戲服的群演蹲在路邊吃盒飯,遠處是搭了一半的仿古建築屋頂,腳手架露在外面。
有人在敲門,咣咣咣!
商鶴宇開了門,是副導演送過來的第二天拍攝通告,列印在一張A4紙上。
商鶴宇接過來看了一眼,第二天早上七點半出發,地點換到另一個棚,第二集第一場是余則成在南京車站下火車。
他把通告擱在桌上,拿起手機給姜韋發了條訊息:「第二集余則成下火車的時候在想什麼。」
過了幾分鐘姜韋回:「想左藍。「
商鶴宇看了那條回復兩遍,把手機鎖屏。
窗外天還亮著,但太陽已經偏西了,光線從斜上方照進來,在酒店房間的地板上拖出一道長方形的亮塊。
商鶴宇坐在床邊把那道亮塊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劇本翻開了第二集。
通告上寫的是七點半出發,商鶴宇早上六點就醒了。
他睜著眼在床上躺了一會兒,聽見走廊里有人拖著箱子走過去,輪子在地毯上發出悶響。
天花板上的燈罩邊緣有一圈灰,昨晚沒注意到。
他起來洗漱,穿好衣服下樓吃早飯。
餐廳里已經坐了幾個人,姚辰占了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碗白粥一碟鹹菜,正在剝茶葉蛋。
商鶴宇端著盤子坐到她對面,盤子裡也是一碗粥,一個饅頭。
姚辰說:「你昨天睡得怎麼樣?」
商鶴宇說:「還行。」
「我看你不像睡得行的樣子。」
商鶴宇沒接這話,把饅頭掰開往嘴裡塞了一口。
饅頭是涼的,面發得不夠軟,嚼著有點費勁。
姚辰把剝好的茶葉蛋放到他盤子裡,說:「吃吧,看你臉都白了。」
商鶴宇說謝謝,低頭把蛋吃了。
七點二十車到樓下,道具組先走,演員跟著第二輛車。
商鶴宇上車的時候看見沈奧君已經坐在最後一排,靠著窗戶閉著眼,不知道睡沒睡著。
商鶴宇在他旁邊坐下。
車發動了,沈奧君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又閉上了。
橫店的路彎彎繞繞,麵包車在仿古街道中間穿行,路兩邊貼著各種劇組的海報,有的都褪色了。
開了大概二十分鐘到了一個棚區,門口已經停了三四輛車。
第二集第一場,南京車站。
棚很大,搭了一截老式火車車廂和半個月台。
燈光組的人正在調整頂上的燈架,地上擺著幾盞補光,電線用膠帶固定在地面上,橫七豎八的。
商鶴宇去化妝間換衣服,余則成在南京站穿一身藏青色中山裝,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頭髮被化妝師用髮蠟向後攏了攏,露出額頭。
他出來的時候姜韋已經在監視器後面了,手邊放著一杯冒熱氣的紙杯。
姜韋說:「站位。」
商鶴宇走到月台中間,姜韋站起來比劃了一下,讓他往前挪兩步,面朝車頭方向。
群演開始上車下車,穿民國服裝的男男女女在背景里走動著。
姜韋說:「你下車的動作要慢,拎箱子的時候頓一下。」
商鶴宇點頭。
場務喊了開拍,車廂門開啟,余則成提著皮箱走下來。
他走了兩步停了一下,把皮箱從右手換到左手,抬眼看了看月台上的站牌。
姜韋在監視器後面沒說話。
商鶴宇站在那裡,表情沒有什麼大的變化,但眼皮微微低垂了一點。
月台上人來人往,他一個人站在原地沒動,像是剛到一座陌生城市的人,還沒想好下一步往哪走。
姜韋喊了「過」。
商鶴宇走回來,從道具師手裡接過自己的保溫杯喝了口水。
姜韋正在看回放,沈奧君穿著軍統中山裝從棚那頭走過來,腰上別著手槍。
沈奧君說:「下一場我的?」
姜韋說:「你跟他在站台碰面,你去接他。」
姜韋把回放倒回去一點,把商鶴宇叫過來一起看。
螢幕上的余則成從車廂里出來,換了手提箱子,抬頭看站牌。
姜韋指著螢幕說:「你提箱子的手換早了,應該走了兩步再換。」
商鶴宇說:「再來一條。」
姜韋說:「嗯,再來。」
第二遍拍完,姜韋又看回放,這次沒再說什麼,在通告單上打了個勾。
第二場,軍統南京站辦公室。
場景搭在隔壁棚,一間二三十平的房間,擺了一張寫字檯兩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沒裱好的地圖,用的是老式木頭框。
窗戶外面貼了布景板,畫著南京城灰撲撲的街景。
商鶴宇坐在寫字檯對面的椅子上,沈奧君坐在寫字檯後面,背對著窗。
姜韋讓燈光把窗邊的亮度調低了一點,說這樣更像陰天。
這場戲是余則成到了軍統南京站之後,站長周佛海跟他談話。
台詞不長,主要說刺殺李海豐的任務已經暴露,呂宗方死了之後沒有人能證明余則成的身份。
沈奧君坐在桌子後面,手指頭交叉著擱在桌面上,語氣是那種不緊不慢的官腔:「呂宗方死了,你原來那條線就斷了。你在軍統的檔案調過,記錄不多,上面的人不太認識你。」
商鶴宇坐在椅子上,兩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起來一點。
沈奧君接著說:「李海豐的事,日本人那邊已經知道了,風聲放出來說有人在查他。你要是還想繼續干,得重新找門路。」
商鶴宇說:「我找誰。」
沈奧君看了他一會兒,靠到椅背上:「先等著吧。」
姜韋喊了停,說商鶴宇這裡手指的細節挺好。
然後讓沈奧君第二遍台詞稍微拖一點,中間多停兩秒,再把「先等著吧」說出來。
第二遍拍完,姜韋說過了。
商鶴宇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出棚外透氣。
今天天還是好的,雲不多,陽光照在地上白晃晃的。
他蹲在棚門口的台階上,從兜里摸出煙盒。
火柴劃了兩下著了,他點了煙抽了一口,手擱在膝蓋上。
姚辰從棚里出來,蹲在他旁邊。
姚辰說:「呂宗方那場什麼時候拍?」
商鶴宇說:「下午吧。」
姚辰說:「那個演員昨天我見了,長得還挺像那麼回事。」
商鶴宇沒說話,把菸灰彈在地上。
菸灰被風捲起來一點,飄到台階下面去了。
下午第一場是馬奎被抓的戲。
這個棚比上午兩個都大,布景搭的是政保局的審訊室。
一面灰牆前面擺了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角放著一盞老式落地燈,燈罩上蒙著灰。
飾演馬奎的演員范雨臨是跟商鶴宇一塊進組的,三十來歲,是個方臉,穿著軍統制服坐在審訊椅上。
這場戲拍的是馬奎被捕之後在政保局交代呂宗方是中共的事。
鏡頭先對著馬奎的臉拍特寫,然後切到旁邊坐著的政保局軍官,臉沒給全,只有肩膀以下和一份正在記錄的卷宗。
姜韋說:「從這裡開始,你交代的時候要快,像是一點不打算瞞。」
范雨臨點頭。
第一條拍完姜韋不太滿意,說太快了反而顯得假,要快裡面帶點被嚇破膽的勁。
第二條重來,范雨臨在說台詞的時候喉結動了動,說完第一句之後下意識地舔了一下嘴唇。
姜韋說這條留著。
下一場是姜韋加了通告的補拍,不在這周的拍攝計劃里。
內容是余則成得知呂宗方身份之後的單人反應鏡頭。
場景換回軍統辦公室棚,但角度換了一個,對著窗戶拍商鶴宇的側臉。
姜韋讓燈光把房間調暗,只留了桌上的一盞檯燈。
商鶴宇坐在桌子前面,手裡拿著呂宗方留給他的一個信封。
信封是空的,裡面的東西道具組放了一張白紙。
姜韋說:「你剛知道呂宗方是中共的人,什麼感覺?」
商鶴宇說:「懵。」
姜韋說:「行,拍吧。」
商鶴宇坐在那裡,檯燈的光從側面打在他臉上,眼窩下面有一小片陰影。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信封,臉上的表情沒怎麼變,但嘴唇抿緊了,嘴角往兩邊稍微壓了壓。
他就那麼坐著,一動沒動。
姜韋過了好一會兒才喊停。
商鶴宇把信封放下,揉了揉眼睛。
姚辰從棚外面探進半個身子,手裡舉著兩瓶水,晃了晃。
商鶴宇走過去接了一瓶,擰開喝了半瓶。
姚辰說:「你剛才那個表情,像是我爸知道自己得病時候的樣子。」
商鶴宇說:「你爸得過病?」
姚辰說:「前年,膽結石,不嚴重。但他知道自己得病的時候就是那個表情,也說不上難過,就是懵了。」
商鶴宇把水瓶擰緊,說:「余則成就是懵了。」
第三場是刺殺李海豐的戲。
外景棚搭了一條窄巷子,兩邊是青磚牆,牆上爬了些塑膠藤蔓,導演要求道具組明天換真的藤條上去。
地上鋪了青石板,灑了點水,踩上去有點滑。
扮演李海豐的演員叫石文忠,是昨天連夜從另一個組調過來的,四十多歲,戴一副圓框眼鏡,穿著灰色長衫。
商鶴宇站在巷子口,手裡握著道具組給的假手槍。
槍管是黑色的,摸起來像塑膠。
姜韋說:「你從巷子那頭走過來,他在巷子中間彎腰繫鞋帶,你走到他背後,開槍。」
商鶴宇說:「他繫鞋帶。」
姜韋說:「對,彎腰繫鞋帶。你從後面過來,站到他背後,停兩秒,開槍。」
商鶴宇看著巷子裡李海豐演員的背影,那個人正在彎著腰,用手在鞋面上比劃了一下。
商鶴宇說:「余則成猶豫過沒有。」
姜韋說:「猶豫過。」
商鶴宇點了點頭。
第一次走位的時候,商鶴宇走到李海豐演員背後站定了,手上握著槍舉起來,但舉到一半停住了,槍口往下垂了一點。
姜韋在遠處喊:「停。你剛才那個停住了,是猶豫?」
商鶴宇說:「是猶豫。」
姜韋說:「好,正式拍的時候把這個停住做出來,但要短,別超過兩秒。」
正式開拍。
商鶴宇從巷口走進來,腳步不快不慢,青石板上的水被鞋底踩出輕微的響。
他走到李海豐演員身後停住了,李海豐正在彎腰繫鞋帶。
商鶴宇舉起槍,但舉到一半的時候槍口往下壓了一下,他呼吸了一口,喉嚨動了一下,然後重新把槍舉起來,抵在了李海豐後腦上。
姜韋喊了停。
他走過來,蹲在監視器前面把剛才的鏡頭放了一遍。
「行。」
姜韋說道:「這個從猶豫到開槍的過渡很好,比我們原來設計的好。你加的那個槍口下壓,時間對了。」
商鶴宇站在旁邊,把道具槍還給道具師,手指間有點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