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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開拍

2026-09-27 17:14:05 作者: 傅雪晴

  圍讀結束那天傍晚,商鶴宇從會議室出來,外面的天已經擦黑了。

  他站在樓門口把劇本捲成筒攥在手裡,冷風灌進領口,激得他縮了一下脖子。

  姚辰從後面跟上來,把羽絨服的拉煉拉到頂,說:「商老師,咱這部戲台詞量太大了,我回去得把翠平的話全抄一遍。」

  商鶴宇說:「抄一遍管用。」

  姚辰擺擺手走了。

  商鶴宇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劇本,隨後沿著走廊往外走,經過道具間的時候看見裡面還亮著燈。

  推門進去,道具師傅正蹲在地上擺弄一台老式發報機。

  商鶴宇蹲下來問能試試嗎。

  師傅把耳機遞給他。

  他掛上耳機擰開旋鈕,電流聲沙沙響了一陣,什麼訊號都沒有。

  他把耳機摘下來,說了聲謝謝,起身走了。

  回酒店的路上他在想余則成這個人。

  劇本里寫余則成是軍統外勤,說白了就是干監聽和跑腿的活,軍統在重慶的總部里正經坐辦公室的沒幾個人拿他當回事。

  他未婚妻左藍是讀過書的人,家裡條件不差,跟著林懷復搞激進活動。

  余則成知道左藍在做什麼,也知道那些事遲早要出問題。

  但他從來沒攔過。

  這個人骨子裡是不願意挑明任何事的。

  商鶴宇在酒店房間的桌子前面坐了兩個小時,在筆記本上列了一張表,左邊寫余則成在每一場裡說了什麼,右邊寫他沒說的是什麼。

  列到第三場走廊碰面那場,左邊只有六句台詞,右邊寫了整整一頁。

  左藍說我後天走,余則成說去哪兒,這句話其實是他知道答案還要問。

  

  商鶴宇在這句旁邊畫了個圈,寫了一行字:問是為了拖延,多說一句話就多留她一會兒。

  第二天上午,姜韋把商鶴宇和沈奧君叫到臨時搭的排練室里走戲。

  屋裡只有兩把椅子和一張桌子,姜韋讓他們把走廊碰面那場從頭到尾走一遍,不帶台詞,光走位置。

  沈奧君從門口進來,走到桌子前面停下。

  商鶴宇從窗戶那邊轉過身。

  兩個人面對面站了幾秒,誰都沒動。

  姜韋在旁邊看著,說:「太近。左藍和余則成這時候已經有一陣子沒見了,站得太近不像。」

  沈奧君往後退了半步。姜韋說:「再退一點。」

  退完那半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大約隔著一個人的身位。

  姜韋點頭:「這個距離對了。左藍是主動停下來的,余則成沒往前走,他不敢走。」

  走完位置姜韋讓他們帶詞來一遍。

  沈奧君把詞念了一遍,商鶴宇接上。

  完了姜韋說:「商鶴宇,你那句那你小心,三個字說出來之前停一停。」

  商鶴宇重新來,在那你小心前面加了大概兩秒鐘的停頓。

  姜韋說:「這個停頓是在想說別的,但最後只說了小心。」

  排練完出來,商鶴宇在樓道里碰見了祖鋒。

  祖鋒演李涯,第一集沒有他的戲,但他提前到了橫店。

  兩個人是同學,從前在一個班裡上過表演課。

  祖鋒手裡捏著個卷了邊的劇本,說:「我昨天晚上把第一集看了三遍,李涯在第二集才出來,但我得知道他跟余則成的關係是什麼。」

  商鶴宇說:「是對手也是鏡子。李涯和余則成都是干情報的,區別是李涯信他信的,余則成不信他信的。」

  祖鋒把這話記在了劇本空白處。

  置景那邊這幾天沒閒著。

  電訊處的內景搭了四天,牆上的南京地圖貼了撕撕了貼,最後找到一張四十年代的影印版才定下來。

  道具師從庫房搬來四台老式發訊機,全是真東西,商鶴宇有一次提前去片場轉,蹲在機器前面研究了半個小時,發現那上面貼著的小標籤是1953年檢修,他拍了張照片給姜韋發過去,姜韋回了個換。

  第二天機器換了一批,標籤撕乾淨了。


  秦淮河邊的巷子是實景,青石板一塊一塊鋪下去,鋪完了用砂紙打磨邊角,再往上潑水做舊。

  姜韋去看了兩趟,第一趟說垃圾桶位置不對,第二趟滿意了。

  開機前一天晚上,商鶴宇沒怎麼睡著。

  躺在酒店床上把第一集的場次在心裡過了一遍,過了二十三場,每場腦子裡過一遍走位、詞、對手的反應。

  過到第十八場余則成坐在發報機前聽見左藍那段訊號的時候,他睜開眼睛在黑暗裡躺了一會兒。

  那場戲沒有台詞,全靠手的動作。

  商鶴宇在被子裡把自己的右手舉起來,摹擬了一個擰旋鈕的動作,手腕懸在半空,食指微動了一下,又垂下去。

  他在黑暗裡把這個動作重複了四五遍,直到感覺肌肉記住了那個細微的震顫。

  然後翻了個身,終於睡著了。

  開機那天早上下了點霧,橫店的天灰濛濛的。

  劇組六點集合,場務在棚門口擺了香案。

  商鶴宇到的時候姜韋已經到了,正蹲在監視器前面調引數。

  商鶴宇走過去跟姜韋打招呼。

  第一場是電訊處的內景。

  商鶴宇換好戲服坐在發報機前,耳機掛在脖子上。

  化妝師最後補了一遍粉,把眼下的黑眼圈加重了一層。

  現場安靜下來,場記板啪的一合。

  商鶴宇擰動旋鈕,電流聲從耳機里湧出來,夾雜著斷斷續續的摩斯電碼。

  劇本里寫余則成在監聽後發訊號。

  那份訊號是左藍那組人用的頻率。

  商鶴宇的手指搭在旋鈕上,指示燈亮了一下又滅了,他的食指微微一動,抬起來懸了半秒,又落回原處。

  全程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盯著機器面板上一排小燈,眨了兩下眼,頻率很慢。

  姜韋在監視器後面一動不動地看了兩分鐘才喊過。

  商鶴宇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走到監視器後面看回放。

  螢幕上的余則成坐在那裡,黃燈泡的光打在他側臉上,額角的頭髮有一撮翹起來,他注意到劇本里沒寫這個細節但鏡頭拍出來了。

  姜韋把進度條拖回去,指著他說:「你剛才眨眼的間隔比平時長,這是劇本里沒有的。」

  商鶴宇說:「他聽見那段訊號的時候心裡在判斷,人判斷的時候眨眼會少。」

  姜韋點頭說留著。

  第二場轉審訊室。

  范雨臨已經坐在桌子後面了,臉上抹了灰,嘴角粘著一條假血。

  這場戲很短,余則成推門送電文,看見林懷覆被審,腳步頓了一下,把電文擱桌上轉身出去。

  姜韋讓范雨臨先別抬頭,等商鶴宇走到桌前再抬。

  第一遍拍的時候范雨臨抬頭早了半秒,商鶴宇推門的聲響還沒落他眼睛就看過來了。

  姜韋喊停重來。

  第二條范雨臨卡著時間抬了頭,商鶴宇和他對視了不到一秒。

  姜韋看回放說過了。

  走廊碰面那場是上午的第三場。

  沈奧君從走廊那頭走過來,藏藍旗袍,珍珠耳釘,頭髮挽得一絲不亂。

  商鶴宇站在窗戶邊抽菸,聽見腳步聲側過頭。

  沈奧君在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說「余則成」。

  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身位。

  排練的時候定好的距離,到了實拍商鶴宇發現窗戶里透進來的光正好打在沈奧君側臉上,她的耳釘反射了一點點光,一閃一閃的。

  他低頭把煙掐了,手指在菸頭上多停了一秒。

  沈奧君的台詞接過來,兩個人的語速都比平時慢。

  拍完姜韋說過了,商鶴宇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外面的光,明天這個時間不一定還有同樣的光線。

  中午放飯,劇組蹲在棚外面的台階上。

  盒飯是紅燒肉和炒青菜,米飯壓得瓷實。

  商鶴宇和姚辰坐一塊兒,姚辰下午沒戲還是來了。


  她說她在家把翠平第一句台詞抄了二十遍,抄到最後發現那句話說快了像罵人。

  商鶴宇扒了兩口飯問她哪句。

  姚辰學翠平的語氣說你誰啊你,東北口音帶得明顯。

  商鶴宇笑了說這句沒在劇本里吧。

  姚辰說這是第二集的,她提前練上了。

  吃完盒飯商鶴宇沒歇,回到棚里坐在發報機前面重新走了一遍下午那場戲的動作。

  他反覆試了幾次擰旋鈕和抬手之間的節奏,快一點和慢一點感覺差很多。

  下午兩點重新打光。

  余則成坐在發報機前監聽孟先生那組人的訊號。

  姜韋特意走過來跟他說:「手抖別太大,機器會出畫。」

  商鶴宇比了個「ok」。

  場記板一合。

  他擰開旋鈕,耳機里電流聲沙沙響了一陣,然後傳來一段摩斯電碼,那是孟先生那組人的訊號。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懸在旋鈕上方。

  指示燈一閃一閃,他的食指微微動了一下,像要按下去又沒有按。

  那一下動的幅度非常小,如果不是鏡頭推近拍特寫幾乎看不出來。

  手從旋鈕上抬起來在桌沿擱了兩秒,重新放回去擰了一下開關,把監聽頻道切掉了。

  整個過程安安靜靜,棚里連呼吸聲都壓著。

  姜韋過了將近半分鐘才喊「過」。

  商鶴宇摘耳機的時候發現手心濕了。

  下一場是余則成向呂宗方解釋。

  老劉坐在辦公桌後面戴了副圓框眼鏡,商鶴宇推門進來在桌前站定。

  這句台詞他念了一遍又一遍,每個字的輕重他試過好幾個版本。

  實拍的時候他說完這句,老劉抬起頭盯著他看了三秒,說「是嗎」。

  商鶴宇把目光錯開半寸落在桌角的檔案上,又說了一遍「是」。

  下午第四場是戴笠召見余則成和呂宗方。

  客串戴笠的演員穿了黑中山裝坐在高背椅上,商鶴宇和老劉並排站著。

  整場戲詞不多,戴笠說「李海豐叛變了」。

  然後說「你們倆去南京」。

  老劉接一句「是」,商鶴宇跟著接「是」。

  兩個字平得像水。

  拍了三條,姜韋嫌前面兩條商鶴宇接詞的時候頭低了,第三條他抬著頭說的,眼睛看著戴笠的方向但沒有直視,所以又重新拍了一條。

  天黑之後轉場到秦淮河邊的巷子。

  實景搭在影視城一角,路燈是圓玻璃罩子的,光線昏黃。

  青石板被潑了水,踩上去濕滑。

  老劉先走位,從巷口走進來,皮鞋踩在水漬上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響,走到中段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回頭。

  道具組在暗處放了空包彈,「砰」的一聲炸開,在巷子裡嗡嗡地迴響。

  老劉按著胸口往前踉蹌了一步,頭朝下栽在青石板上,帽子彈出去滾了兩圈停在水窪里。

  商鶴宇在拐角等了幾秒,聽見槍聲衝出來。

  跑的時候他設計了一個細節,左腳在拐彎的地方滑了一下,青石板潑了水本來就滑,但他沒停,身子歪了一下又正過來,衝到老劉跟前單膝跪下。

  手伸出去探鼻息,伸到一半停住了,在離老劉的臉不到兩寸的地方懸著。

  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收回來。

  整個動作在鏡頭裡大概三秒。

  姜韋喊停之後走過來蹲在他旁邊看回放,螢幕里商鶴宇的手懸在那兒,指節微微發白。

  姜韋很滿意這一條,不過隨後,

  他還是多拍了一條備用的,商鶴宇真碰了老劉的臉,但姜韋說用第一條。

  夜戲拍完快十一點了。

  商鶴宇從巷子裡出來,羽絨服外面罩著戲服沒來得及換,冷風一吹打了個哆嗦。

  沈奧君下午拍完就收工了,但晚上又來了現場,站在巷子口看商鶴宇跑那條。

  商鶴宇看見她,走過去說道:「你明早還有戲呢」。

  沈奧君說道:「我來看看余則成失去呂宗方是什麼反應,左藍雖然不知道這事,我得知道」。

  商鶴宇把手從兜里掏出來,搓了搓凍僵的手指,沒再說什麼。

  回酒店的路上他跟姜韋坐在同一輛車上。

  姜韋開了車窗透氣,冷風灌進來,商鶴宇把羽絨服的帽子扣上了。

  姜韋說:「明天最後一場,秦淮河邊獨站。」

  商鶴宇:「我知道!」

  姜韋又說:「你打算怎麼站」。

  商鶴宇想了想,說:「先站著,後面的事再說。」

  姜韋笑了一下沒再問。

  回到房間商鶴宇沖了個熱水澡,出來之後把劇本翻到最後一頁。

  第一集最後一場,余則成站在秦淮河邊看對岸燈火,沒有台詞。

  商鶴宇拿筆在劇本上又寫了一行小字:「他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該幹嘛,但也不能表現出來不知道自己該幹嘛。」

  寫完把劇本合上,關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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