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底,央視影視部牽頭辦了個小型慶功宴,就在台里食堂二樓的小廳。
沒請記者,就是主創和台里領導吃頓飯。
李幼兵來了,薩日那專門從橫店飛回來,高明、牛麗都在。
商鶴宇和宋嘉坐在一起。
台里領導站起來說了不少感謝的話,說這部戲是央視近年來最成功的開年大戲之一,還說希望各位老師以後繼續跟央視合作。
張新劍也站起來講了講後續發行的事,海外的版權已經在談了,日本和韓國都有電視台來問。
飯吃到一半,牛麗端著杯子過來找商鶴宇和宋嘉,笑著說了句:「你倆那感情戲,好多觀眾嗑呢」。
商鶴宇端起酒杯跟牛麗碰了一下,說:「那是戲好」。
宋嘉在旁邊抿著嘴笑。
散場的時候九點多了。
北驚冬天的夜冷得透骨,天上看得見幾顆星。
商鶴宇和宋嘉從央視老樓出來,走在長安街上。
路邊的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你明天有事嗎?」商鶴宇問。
「沒什麼事,怎麼了?」
「請你吃飯。之前殺青那天說的,一直沒好好請。」
宋嘉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只露出眼睛:「行啊。」
第二天傍晚,商鶴宇把她帶到南城一家胡同里的小火鍋店。
店面不大,就五六張桌子,包間更小,只夠兩個人坐。
鍋底是清湯的,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商鶴宇點了一盤羊肉一盤牛肉一盤白菜一盤豆腐,又要了兩瓶北冰洋。
兩個人隔著火鍋坐著。
熱氣升上來,屋裡暖和得很。
宋嘉脫了大衣掛在椅背上,袖子往上卷了兩圈,露出細白的手腕。
商鶴宇涮了一片羊肉,擱進宋嘉碗裡。
「你後頭有什麼安排?」他問。
「年後有個民國戲,在橫店。三月份開機。」
宋嘉夾起那片肉蘸了麻醬,「你呢?」
「我還在看本子。有幾個在談,不急。」
商鶴宇給自己倒了杯北冰洋:「以前總想著趁熱度趕緊接戲,現在覺得歇歇也行。這部戲播完了心裡塌實,可以好好挑一挑。」
宋嘉點頭:「對。我也不想接太趕的。」
兩個人一邊涮一邊聊。
聊劇組裡那些趣事,聊牛麗戲裡戲外的反差,聊李幼兵在片場從來不拿劇本全是背下來的。
聊到薩日那有一場哭戲把隱形眼鏡都哭掉了一隻,大家找了半天沒找到,最後發現黏在衣服領子上。
宋嘉笑得差點嗆著。
吃到後半程,鍋里的湯下去一半,商鶴宇把火調小了。
他放下筷子,看著對面的人。
「宋嘉。」
「嗯?」
「你說咱們這戲,怎麼就那麼多人喜歡呢?」
宋嘉想了想:「我覺得是真吧。沒有糊弄人的地方。你站在河邊看鮮兒幹活,那句台詞是你自己加的,導演留著沒剪。那種東西觀眾能感受到。」
商鶴宇沒說話,端起玻璃瓶喝了一口汽水。
過了一會兒他說:「你知道那天在河邊,我為什麼一直看你嗎?」
宋嘉抬起頭。
「戲裡傳武是真的喜歡鮮兒,這個不用演。我站在那兒的時候覺得沒什麼可以多說的,就看著就行。」
他說完低頭用筷子撥了撥碗裡剩下的菜。
宋嘉看著他,火鍋的熱氣在兩個人之間晃。
她伸手把商鶴宇面前的碗端過來,給他加了一勺湯。
「行了,別說了。」
她輕聲說:「吃肉。」
窗外的胡同里有人騎著腳踏車過去,車鈴聲叮叮噹噹響了兩下。
屋裡熱氣騰騰,鍋底還在咕嘟咕嘟冒著細小的泡。
商鶴宇抬起頭,沖宋嘉笑了一下,又低頭把碗裡的肉夾起來放進嘴裡。
這頓火鍋吃了將近兩個小時。
出來的時候天早黑透了,胡同里的路燈昏黃,照著牆根下一溜沒化的殘雪。
兩個人並排走在窄窄的胡同里,肩膀挨著肩膀。
商鶴宇把手從兜里掏出來,碰了一下宋嘉的手背。
宋嘉沒躲,兩隻手就那麼在冷風裡牽了一會兒。
走到胡同口,大街上車來車往,燈火通明。
商鶴宇把宋嘉的手攥緊了一點,又鬆開。
「我送你回去。」他說。
「嗯。」
兩個人站在街邊等車。晚風颳過來,宋嘉往商鶴宇那邊靠了靠。
商鶴宇沒說話,把圍巾摘下來繞在她脖子上。
圍巾上還帶著他的體溫和火鍋店的氣味。
計程車來了,商鶴宇拉開后座門,讓宋嘉先上。
他坐進去關上門,跟師傅報了宋嘉家的小區名。
車在長安街上開著,路燈一排排往後倒。
宋嘉靠著車窗坐著,商鶴宇坐在另一頭。
兩個人沒怎麼說話,偶爾對視一眼,又各自看向窗外。
車到小區門口停下。
商鶴宇付了錢,下車送她到樓下。
「到了。」宋嘉說。
「嗯。」
「你回去注意安全。」
「知道。」
宋嘉轉身往單元門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商鶴宇還站在燈底下,影子拉在身後的雪地上。
「商鶴宇。」她叫他全名。
「嗯?」
「今天這頓飯不錯。下次換我請。」
商鶴宇笑了一下,沖她擺了擺手。
宋嘉轉身進了單元門。
樓道里的聲控燈一層層亮上去,然後又滅了。
商鶴宇在樓下多站了幾秒鐘,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螢幕上有一條未讀訊息,是宋嘉發的:「圍巾明天還你。」
他笑了一聲,把手機揣回兜里,轉身往外走。
伴隨著電視劇闖關東的熱播,商鶴宇的轉型之路更加的成功。
更多的劇本找到了他。
而他也不著急做決定,反而耐心的等待著更合適的劇本。
直到在幾個月以後,他看到了《潛伏》劇本,這才終於下定決心。
這可是大爆劇啊,口碑收視率非常高。
劇本寫的確實好,商鶴宇必須要演。
而且這是一部諜戰劇,又是一個完全不同的題材,非常契合商鶴宇轉型的想法。
所以當導演兼編劇姜韋找到商鶴宇的時候,後者馬上答應。
儘管給商鶴宇的片酬不多,但是商鶴宇也答應出演。
這種好劇本可遇不可求,目光不能太短淺。
只要有好角色,以後不愁沒有錢掙。
這一天,商鶴宇成功拿到了《潛伏》劇本,他非常高興,心情激動。
是姜韋托人送來的,厚厚的A4紙,訂了三顆訂書釘。
商鶴宇坐在客廳沙發上翻了第一頁,男主角余則成,軍統特工,潛入汪偽政府。
第二頁,第三頁……
他翻到第十幾頁的時候站起來倒了杯水,接著讀。
讀到第三十七頁,余則成在電話亭里接到上級指示那一場,商鶴宇把劇本合上了。
他給姜韋打了個電話,說這個戲他接。
姜韋在那頭說:「片酬不高。」
「知道。」
「拍攝周期三個半月。」
「行。」
「那明天來聊聊角色。」
然後商鶴宇去了姜韋的工作室。
姜韋比商鶴宇大八九歲,戴眼鏡,鬍子颳得很乾淨。
兩人聊了兩個多小時,大部分時間姜韋在說余則成這個人的底色:他原本不想革命,是被推著走的,所以心裡始終有一點猶豫,這一點猶豫就是這個角色的命脈。
商鶴宇沒怎麼說話,一直在點頭。
出門的時候姜韋說:「你回去再看看劇本,下周一圍讀。」
商鶴宇說好。
圍讀安排在橫店,劇組租了個小會議室,長桌能坐十來個人。
商鶴宇到的挺早,八點半不到,會議室里就一個女演員在,正端著紙杯喝水。
商鶴宇認出來那是姚大嘴,演翠平的。
「商老師。」
姚大嘴站起來打招呼。
「別叫老師,叫鶴宇就行。」
兩人握了個手,姚大嘴說:「我看了兩遍劇本,余則成寫得真好。」
她說話利索,東北口音帶得挺明顯,一屋子三個人都能聽見。
商鶴宇說:「翠平也寫得好,你那台詞量比我還大。」
姚大嘴擺擺手:「都是碎嘴子的話。」
陸陸續續有人來。
演吳站長的馮恩赫進門先朝大家點了下頭,把軍大衣脫了搭在椅背上,從兜里掏出老花鏡。
演馬奎的范雨臨步子大,進門就嚷嚷這樓怎麼沒電梯,跟誰都自來熟地拍肩膀。
演李涯的祖鋒,還是商鶴宇的同學呢,如今商鶴宇已經是大明星,而他還沒什麼名氣,差距非常大。
他縮在角落裡的椅子上,手邊擱個劇本已經翻得卷邊了。
九點鐘姜韋進來,懷裡抱著一摞列印好的角色分析表。
他掃了一眼滿屋子的人:「人到齊了。」
圍讀開始。
姜韋沒有按照通常的做法從頭到尾通讀劇本,而是把前兩集先拆出來,讓每個演員把自己的台詞讀一遍,讀完之後停下來分析。
余則成送情報、翠平在菜市場擺攤、吳站長在辦公室喝茶。
三場戲讀完,姜韋問商鶴宇:「余則成第一集裡有沒有一個明確的目標?」
商鶴宇想了想:「有。他要確認孟先生的身份。」
「對。但這個目標在第二集就達成了,那你覺得余則成第二集的驅動力是什麼?」
商鶴宇沒立刻回答。他低頭翻了兩頁劇本,抬起頭說:「他開始意識到這事回不了頭了。所以後面那場他給重慶發電報的戲,他發報之前停了那幾秒,那幾秒比什麼都重要。」
姜韋點頭,拿筆在自己的本上記了一筆。
下一組是姚大嘴和祖鋒的對戲。
翠平和李涯有一場在巷子裡擦肩而過的戲,台詞只有三句,但姜韋讓他們對了兩遍走位。
第二遍的時候姚大嘴加了個低頭撣衣服的動作,祖鋒步伐沒停就過去了。
姜韋在監視器後面的椅子上翹著腳:「這個好,翠平是個幹活的人,幹活的人見到人不會刻意停下來。李涯急著回去匯報,也不會停下來。兩邊都對。」
商鶴宇在旁邊聽,有時候插兩句。
他說吳站長有一場訓話的戲,馮恩赫朗誦似地把那段詞讀了一遍,商鶴宇說:「馮老師,你這段稍微收一點,吳站長心裡清楚得很,他不用那麼使勁強調。」
馮恩赫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又讀了一遍,這回把聲音壓低了。
讀完他自己咂摸了一下嘴:「嗯,這麼回事。」
圍讀到中午,姜韋讓食堂送了一盆麵條上來,十個人圍著會議桌吃。
范雨臨吃得快,吃完就逗祖鋒,說他劇本都快翻爛了還緊張個啥。
祖鋒說:「我第一次演反派。」
范雨臨拍他肩膀:「你那張臉不演反派糟踐了。」
一桌子人都笑。
下午接著來,讀到第五集余則成跟翠平的對手戲。
劇本里寫余則成去翠平租的房子裡送電台,兩人在屋裡為怎麼接線吵架。
姚大嘴把翠平的詞讀完,自己先樂了:「這女人真是嘴沒把門的。」
商鶴宇接:「余則成也快讓她逼瘋了。這一場他其實不用多說話,就看她發揮就行。」
兩人當場對了一遍,姚大嘴語速快,商鶴宇只撿關鍵的詞回。
對完發現台詞間隙比想像中長。
「這地方可能得多留點空白。」商鶴宇說:「余則成煩她,但是又不能真煩,畢竟她是掩護。」
姜韋把這場注了個記號,說回頭現場再試。
圍讀持續了三天,每天從早上九點到下午五點,中間午飯一小時。
第二天開始討論整部劇的人物關係網,姜韋在黑板上畫了個矩陣,每個人與余則成之間的關係用線條標出來。
翠平是婚姻掩護,吳站長是上下級兼利用,李涯是對手也是鏡子,馬奎是警惕者。
商鶴宇看著黑板,把每個人的名字念了一遍。
第三天下午四點,圍讀全部結束。
姜韋站起來說這部戲沒什麼大場面,全靠演員的臉和聲撐著,希望大家把這段準備期磨紮實了。
馮恩赫第一個鼓掌。
散了之後商鶴宇跟姚大嘴在樓道里碰到。
「商老師,咱這部戲我跟你對手最多。」姚大嘴說。
「是,都住一塊兒了。」
「我到時候要是演過了你提我一句。」她說得認真。
「你過不了。」商鶴宇說:「你能收得住。」
姚大嘴笑了笑,也沒再客氣,兩人一起往外走。
橫店三月底的傍晚有點涼,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打進來,地上的方磚亮一塊暗一塊。
商鶴宇走在光里,手裡攥著那本訂了三顆釘子的劇本。
他想,這組人選得真好,都不用磨合,往那一坐,味兒就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