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旬,北驚。
《闖關東》的開播釋出會定在二十一號下午兩點。
地點在東三環邊上一家五星酒店的宴會廳。
前一天晚上劇組的工作人員就進場布置了,背景板立起來,暗紅色的底,上面一行白字:「央視2008開年大戲《闖關東》首播新聞釋出會」,旁邊印著一家人的劇照,朱開山站在中間,兩邊是兒女們,黑白的,調了懷舊的色調。
主席台上一溜長桌,鋪了深藍的絨布,擺了銘牌和礦泉水。
台下擺了十排椅子,最前排是給重要媒體的,後面幾排留給一般記者和攝像。
當天中午十二點剛過,宴會廳門口就開始有人排隊。
北驚的冬天乾冷,酒店大堂暖氣足,記者們一進門就摘圍巾摘手套。
扛攝像機的蹲在牆角調白平衡,拿筆記本的翻著事先準備的提問提綱。
負責簽到的場務姑娘忙得連水都顧不上喝,一個勁地跟人解釋:「釋出會兩點開始,先進廳里坐,有茶歇。」
到了一點半,廳里差不多坐滿了。
攝影機架了三層,前排蹲著拍照片的,中間一排支著三腳架的攝像機,後面還有幾台游機在走廊里待命。
幾個電視台的記者在過道里對稿子,化妝師跑前跑後給主持人補妝。
主創團隊是陸續到的。
薩日那第一個進的後台,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外面罩了件黑大衣,頭髮盤得利索。
她手裡拎著個保溫杯,進來就跟導演張新劍打招呼,倆人站在角落說了幾句體己話。
牛麗緊跟著來了,披著條大圍巾,坐下就開始翻手機。
她演那文,戲裡嘴皮子利索,戲外話不多,旁邊有人跟她說話她才抬頭應兩聲。
高明來得也早,穿著件藏青色的夾克衫,頭髮花白,但精神頭足。
他跟編劇坐在第一排邊上,倆人都姓高,一見面就握著手聊了好一陣。
高明在戲裡演森田,是個日本商人,戲份不算最多但份量重。
商鶴宇和宋嘉是一塊兒來的。
兩個人從酒店側門進來的,商鶴宇穿了件黑色的羽絨服,拉煉拉到頂,頭髮剪短了。
宋嘉裹著件駝色大衣,圍巾圍到下巴。
進後台之後商鶴宇把羽絨服脫了,裡頭是件墨綠色的線衣。
宋嘉也脫了大衣,裡面穿的是件米白色的薄毛衣,領子挺高。
倆人沒坐一塊兒,中間隔了兩個位子。
商鶴宇坐下之後擰開一瓶礦泉水喝了一口,宋嘉坐在那頭跟牛麗說話,偶爾往這邊看一眼。
李幼兵是最後一個到的。
推門進來的時候滿屋子的記者都扭頭看他。
他穿了件灰撲撲的舊夾克,臉上能看出明顯的疲態,眼窩有點青,但腰板挺得直。
一進門就沖大家擺手,開口第一句就說:「對不住對不住,從另外一個劇組直接趕過來的,昨晚拍大夜戲拍到現在,衣服都沒來得及換。」
台下記者笑了,閃光燈閃了幾下。
李幼兵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下,製片人遞了杯熱水給他,他接過去咕咚喝了兩口。
兩點整,釋出會開始。
主持人上台先暖了幾句場,請導演張新劍說話。
張新劍上台,站在話筒前面先鞠了個躬。
他說這部戲從籌備到拍攝花了將近兩年,劇組跑了山東、黑龍江、吉林、遼寧四個省,冬天在雪鄉拍了兩個多月的外景,最冷的一天零下三十四度,機器都凍得對不上焦。
「但是大家扛過來了。」
他說道:「因為這個劇本值得。高滿唐老師用了三年時間寫這個本子,採訪了幾十位闖關東的老人,最年長的九十六歲。這個故事從清末寫到抗戰,寫了朱開山一家幾十年的命運,也寫了整個東北的變遷。」
他講了大概七八分鐘,下台的時候掌聲挺響。
然後是高滿唐。
這位編劇五十多歲,戴副眼鏡,看著文氣,一開口嗓門倒不小。
他說自己為了寫這個本子開車跑了七千多公里,先是沿著當年闖關東的路線走了一遍,從山東到遼寧再到吉林黑龍江。
「我在黑龍江一個縣城的養老院裡找到一位九十六歲的老太太,她十二歲跟著爹娘闖關東,走了三個月。我坐在她床邊聽她講了三天。」
高滿唐說到這兒停了一下:「她說她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是沒讓她爹娘過上好日子,可她爹娘臨死前說,闖關東闖對了,活著,就是勝利。」
台下安靜了幾秒。
有記者低頭在記。
「所以我寫這部戲的時候心裡就一個念頭,」
高滿唐接著說:「不討好誰,也不拔高誰,就把那些人的日子寫下來。苦就是苦,難就是難,但人活著就有一股氣。」
他下台之後主持人請主創上台就座。
李幼兵坐在中間,左邊是薩日那,右邊是張新劍。
商鶴宇和宋嘉坐在這一排的兩頭,商鶴宇挨著牛麗,宋嘉挨著高明。
記者提問環節,第一個站起來的是《北驚晚報》的,問李幼兵:「幼兵老師,您之前演過《亮劍》里的李雲龍,這次演朱開山,兩個都是硬漢,有什麼不一樣?」
李幼兵把話筒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他聲音有點啞,但每個字都清楚:「李雲龍是軍人的硬,朱開山是老百姓的硬。一個是打仗,一個是過日子。過日子有時候比打仗還難。朱開山闖了一輩子,最後兒子傳武犧牲了,家產也沒了。他不服,一直挺著。這種硬是悶在心裡的。」
又有記者問他怕不怕收視率不如《亮劍》。
李幼兵笑了一下,眼角皺紋堆起來:「不怕。這戲拍得紮實。觀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薩日那被問到演文他娘的感受。
她說自己接這部戲之前特意去山東農村住了一個月,跟當地的老太太學攤煎餅、醃鹹菜。
「文他娘這個角色,一輩子沒出過幾次遠門,可她心裡裝著整個家。朱開山在外頭闖,她在家裡撐著。有一場戲她坐在炕上給兒子納鞋底,一邊納一邊掉眼淚,我那天拍完收工之後自己蹲在棚里哭了半天。」
她說完把話筒遞給旁邊的人,眼眶有點紅。
有記者沖著商鶴宇和宋嘉來了:「兩位都算年輕演員,跟這麼多前輩搭戲緊張嗎?」
商鶴宇拿起話筒,看了一眼宋嘉。
宋嘉沖他微微抬了抬下巴。
「緊張。」
商鶴宇說:「第一天到劇組拍跟李老師的對手戲,我手心全是汗。李老師劈柴那場戲,他斧頭頓了一下我就接不住,拍了三遍才過。」
他頓了一下:「但是老師們都帶著我們走。李老師拍完一條會拍拍我肩膀說『小子,接得住』。薩日那老師也會在下戲之後過來跟我說哪句台詞再使點勁。這個劇組好就好在這兒,老的帶小的,不藏私。」
宋嘉接過來,聲音不大,但吐字清楚:「我有一場戲在排子上跟鶴宇哥對戲,導演喊卡之後我自己坐在那半天沒動。孟老師演的老獨臂站在岸上,就揮了一下空袖子,我眼淚就下來了。那個戲不是演出來的,是那個氛圍把人帶到那了。」
記者又問宋嘉跟商鶴宇在戲裡演情侶,戲外關係怎麼樣。
宋嘉笑了一下沒說話,商鶴宇拿起話筒說:「戲裡戲外都挺好。」
台下發出一陣善意的鬨笑。
釋出會後半段,媒體把李幼兵團團圍住。
有人問他這部戲能火嗎,他說:「希望觀眾能喜歡。不只是山東的觀眾」。
有記者追問他下一部戲的計劃,他擺擺手說先把這部播好再說。
還有記者擠到張新劍面前,問他有沒有信心拿飛天獎。
張新劍說:「獎不獎的沒想過。就想讓觀眾看完之後說一句這戲沒白看。」
散場的時候已經快五點了。
廳里的燈全亮起來,工作人員開始拆背景板收線纜。
記者們扛著裝置往外走,走廊里鬧哄哄的。
商鶴宇從人群里擠出來,站在大廳門口等宋嘉。
宋嘉被幾個採訪她的小記者圍著多說了一會兒,才抱著大衣跑出來。
「走吧。」商鶴宇說。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酒店大門。北驚的十二月傍晚風硬,刮在臉上生疼。
宋嘉把大衣穿上,圍巾重新圍好。商鶴宇站在台階底下,回頭看了她一眼。
「打車?」他問。
「地鐵吧,這個點堵。」
兩個人往地鐵站走,路上沒怎麼說話。
進了地鐵站人不少,擠在閘機口排隊。
商鶴宇刷了卡先過,回頭等宋嘉。宋嘉跟上來,站到他旁邊。
車廂里人挺多,沒座。
兩個人抓著吊環面對面站著,中間隔著一個站著的揹包客。
商鶴宇看著宋嘉,宋嘉偏頭看著車窗外面黑洞洞的隧道。
過了一站,揹包客下了,商鶴宇往這邊挪了半步,兩個人近了一些。
「你幾號回?」商鶴宇問。
「過了元旦吧,不著急。」
「那跨年怎麼過?」
宋嘉想了想:「沒想好。你呢?」
「我也沒想好。」
車到站,廣播報了站名。宋嘉說:「我到了。」
「嗯。回頭聯絡。」
宋嘉下了車,回頭隔著車窗看了商鶴宇一眼。
商鶴宇站在車門邊沖她擺了擺手。
車門關上,車開了。
一月二號晚上八點,《闖關東》在央視一套黃金檔播出第一集。
片頭曲一響,蒼茫茫的雪原鋪在畫面上,朱開山一家人的臉依次閃過。
宋嘉那天晚上沒出門,窩在沙發里守著電視,懷裡抱了個靠枕。
播到傳武在排子上喊鮮兒的時候,她手機震了一下。
商鶴宇發的:「正在看。你那條演得好。」
宋嘉回了一個笑臉。
第三集播完,她給商鶴宇打了個電話:「你也在看?」
「嗯。一個人在家,電視開著。」
「覺得怎麼樣?」
「開頭那幾場雪地的戲拍得真好,比剪的時候看還要好。」
商鶴宇在電話那頭的聲音聽起來挺放鬆。
「李老師的戲真的太穩了。」宋嘉說。
「嗯。」
電話安靜了幾秒。
「明天還有兩集,繼續看。」商鶴宇說。
「行。」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收視率一集比一集往上躥。
第一周平均收視率破五,第二周直接躥到七點七八。
到一月中旬,單集最高收視衝到十點九。
市場份額最高一天達到百分之二十七點五,全國超過四分之一開著電視的觀眾在看《闖關東》。
東北三省收視尤其高,長春和瀋陽的平均收視都破了十。
山東更是誇張,QD市網最高點到了二十一點七。
連廣東、上海這樣的南方城市,收視率也沒掉下來,一直在四點幾以上。
製片方之前擔心的「北方熱南方冷」的情況根本沒出現。
媒體坐不住了。
《人民日報》先發的頭,一篇長文占了半個文化版,標題是《開年大戲〈闖關東〉熱播民族精神引發共鳴》。
文章說這部戲「以平民視角講述大時代的故事」,「在全國掀起了一股收視熱潮」。
《焦點訪談》跟得快。
一月中旬做了一期十一分鐘的專題,標題叫「《闖關東》的魅力」。
鏡頭裡,主持人站在背景板前面,背後是劇里的片段。
節目採訪了高滿唐,他說「闖關東精神就是不服輸的精神」。
採訪了李幼兵,他說「這部戲代表了中國人民的一種骨氣」。
《焦點訪談》的編導後來說,這是他們第一次給一部電視劇做這麼長的專題。
網上也炸了。
天涯論壇上的帖子一晚上翻了好幾頁,都在討論劇情。
有人說自己看得眼淚止不住,「朱開山太難了」。
有人發帖說「終於知道我爺爺當年闖關東有多不容易了」,下面跟了幾百條回復,都是講自家長輩故事的。
還有觀眾給央視寫信,說「《闖關東》是我們山東人的驕傲」。
業內評價也高。
有評論家寫文章說《闖關東》把家族史和社會史融合得恰到好處,「朱開山一家人的命運就是半個中國近代史」。
另一位學者說這部戲「沒有小男小女小恩小恨,只有大時代下的大忠大義」。
還有人說它「厚重但不沉悶,悲壯但不煽情」。
央視一套播完之後,八套緊接著重播。
重播的收視率照樣壓過同時段其他新劇。
電視台乾脆把白天時段也排上了,一天播四集。
有觀眾打電話到電視台說「能不能別白天播,我上班看不了」,電視台的人哭笑不得。
李幼兵那段時間接電話接到手軟。
採訪的約了一波又一波,他推掉了大部分,只接了幾家正經媒體的。有一個採訪里他說:「拍的時候沒想到會有這麼大反響,就是覺得把戲拍好。
現在反響大了,反而有點慌,怕續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