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那幾天,戲排得緊。
傳武跟鮮兒在老獨臂的排子上待了一陣子,後來傳武說要帶著鮮兒去找朱開山,老獨臂沒攔,只是罵了句「滾蛋」。
那天上午拍的是一場離別戲。
老獨臂站在岸邊,商鶴宇和宋嘉在排子上。
排子已經解了纜繩,順著水慢慢往外飄。
老獨臂沒說話,揮了一下那隻空袖子,轉身走了。
商鶴宇站在排子上看著他的背影,半天沒動。
宋嘉站在他旁邊,也沒說話。
江風吹過來,商鶴宇眨了一下眼,轉回頭。
「走吧。」他說。
這場戲就一條過了。
導演在監視器後面看了半天,喊卡之後也沒多說什麼,點了點頭。
宋嘉上岸的時候,商鶴宇在岸上伸手拉了她一把。
這回宋嘉沒滑,但還是把手遞了過去。
「你剛才看老獨臂那條,演得挺好的。」宋嘉說。
商鶴宇收了手,揣進外套兜里:「孟老師帶得好。」
接下來劇組轉場拍放牛溝的戲。
村子是劇組搭的景,幾間土坯房,院牆是干打壘的,門口還拴著一頭驢。
道具組在院裡堆了苞米垛,牆上掛著紅辣椒和蒜辮子。
扮演朱開山的演員李幼兵老師,滿臉皺紋,臉膛黑紅,手大,嗓門粗。
拍的第一場戲是傳武帶著鮮兒回家,朱開山坐在院裡劈柴。
傳武推院門進來,叫了聲「爹」,朱開山頭都沒抬。
「回來了?」劈柴的斧頭頓了一下。
「身後那是誰?」
鮮兒往傳武后面站了半步。
傳武說:「鮮兒。她沒地方去了。」
朱開山這才抬起頭,看了鮮兒一眼,又看了傳武一眼。
沒說話,繼續劈柴。
這場戲拍了三遍。
第一遍李幼兵老師斧頭頓的那一下太久了,導演說節奏掉了。
第二遍商鶴宇進門的時候步子太快,又重拍。
第三遍才算過了。
拍完這一條,李幼兵老師收了斧頭,走到商鶴宇邊上拍了拍他肩膀:「小子,接得住。」
商鶴宇說:「是您帶得好。」
宋嘉站在旁邊看著,沒插嘴。
下午拍鮮兒在院裡幫忙曬苞米的戲。
宋嘉在院裡鋪了一張蓆子,把苞米棒子一個個碼上去。
商鶴宇坐在門坎上,手裡拿根草莖叼著,看著她幹活。
導演喊了開始之後,商鶴宇就那麼坐著看。
宋嘉蹲在那兒碼苞米,碼了一會兒抬頭看他:「你看什麼呢?」
「看你幹活。」
宋嘉低下頭繼續碼:「那你倒是過來幫忙啊。」
商鶴宇站起來,走到蓆子邊蹲下,也拿起苞米棒子往蓆子上扔。
兩個人對著碼了一會兒,太陽照著,地上暖洋洋的。
「卡。這條留著,感覺好。」導演說。
晚上劇組在村里吃了頓大鍋飯,一大鍋豬肉燉粉條,饅頭是剛蒸的,熱氣騰騰。
商鶴宇端著碗靠著一棵老榆樹站著吃,宋嘉端著碗蹲在他旁邊。
「今天那個看我幹活的戲,你是不是自己加的?」宋嘉問。
「沒有。劇本上寫了。」
「劇本上寫的是你坐在門檻上,沒寫你看我。」
商鶴宇嚼著饅頭沒答話。
宋嘉也不問了,低頭扒拉碗裡的粉條。
過了一會兒商鶴宇說:「那時候就想看。」
宋嘉沒抬頭,耳朵尖有點紅。
她把最後一口饅頭咽下去,站起來:「我再去盛點湯。」
朱家村的戲拍了五天。
第五天拍的是傳武跟朱開山吵架的戲,為了鮮兒的去留。
朱開山不同意鮮兒留下,傳武梗著脖子說不走,兩個人在院裡吵起來。
這場戲拍得重。
李幼兵老師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砸在地上。
商鶴宇的台詞回得也快,下巴一直抬著。
吵到中間,朱開山把手裡的碗摔了。
碗碎了,現場安靜了一瞬。
「卡。」
導演說道:
「這條過了。」
商鶴宇站在原地沒動,胸口起伏著。
李幼兵老師走過來,彎腰把那碎碗片一片片撿起來。
商鶴宇蹲下去幫他一塊兒撿。
「戲是戲,別往心裡去。」李幼兵說道。
「我知道。」
「回去歇著吧,明天還有你的重場戲。」
商鶴宇點了點頭,站起身。
宋嘉在院門口站著,手裡拿著兩個保溫杯。
她遞了一個給商鶴宇:「喝水。」
商鶴宇接過來擰開蓋,是溫水。
「你剛才在門口站著?」商鶴宇喝了一口。
「嗯。怕你拍完緩不過來。」
「沒事,拍戲嘛。」
兩個人並排往村口的臨時宿舍走。
天已經黑了,村里拉了幾盞燈,昏黃的。
宋嘉的鞋子踩在土路上,有點聲響。
「明天拍哪場?」宋嘉問。
「傳武跟鮮兒那場河邊談話。」
宋嘉嗯了一聲,又說:「明天完了之後,是不是就差不多殺青了?」
「還差幾場散戲。你後天殺青?」
「嗯,後天上午最後一場。」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殺青之後回BJ嗎?」商鶴宇問。
「回。你呢?」
「我也回。還有些後期的事要對接。」
又走了一段,到了房間門口。
宋嘉推開門之前,回頭看了商鶴宇一眼。
商鶴宇站在燈底下,影子拉在後面。
「明天見。」宋嘉說。
「明天見。」
第二天拍的河邊談話,是鮮兒和傳武兩個人坐下來好好說的第一場戲。
劇組在村子外面一條小河邊上找了一塊平灘,水清,能看見底下的石頭。
兩個人坐在樹底下。
宋嘉穿著鮮兒那件格子布褂子,頭髮編了條辮子搭在胸前。
商鶴宇穿著灰布衫子,袖子卷到小臂上面。
導演說這場戲要的就是淡,像聊閒天一樣,但話裡頭要有分量。
開拍的時候,兩個人都沒看對方,都看著河面。
「傳武。」宋嘉先開的口。
「嗯。」
「你爹是不是還是不太願意我留下?」
「他願意不願意不重要。」
宋嘉偏頭看了商鶴宇一眼:「怎麼不重要?那是你爹。」
商鶴宇沉默了一會兒,從地上撿起一塊扁石頭,往河面上打了個水漂。
石頭跳了三下,沉了。
「我說了算。」他聲音不高。
宋嘉看著他,沒接話。
又沉默了一會兒。
「鮮兒,你怕不怕?」商鶴宇問。
「怕啥?」
「以後的日子。」
宋嘉想了想:「怕也沒用。」
商鶴宇又撿了塊石頭,這回沒打水漂,擱在手心裡攥著。
「跟著我,可能沒啥好日子。」
宋嘉伸手把那塊石頭從他手裡拿過來,也攥著。
「我自個兒選的。」
兩個人就那麼坐著,柳條在風裡晃。
導演喊卡之後,過了好幾秒兩個人才動。
「這遍好。」導演在監視器後面說:「情緒搭得上。」
宋嘉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商鶴宇還坐著,仰頭看她。
「怎麼了?」宋嘉問。
「沒事。」商鶴宇站起來。
後來三天,劇組零零散散拍完了剩下的戲。
殺青是從配角開始的,先是老獨臂殺青,然後是朱開山,再然後是幾個配角。
最後一天上午拍宋嘉的最後一場。
那場戲是鮮兒站在村口,傳武從院裡出來,兩個人沒說啥,就是一起往村外走。
鏡頭是一個長鏡頭,從院裡跟到村口,兩個人並排走的背影。
拍了兩條。
第一條宋嘉走的時候踩到一塊石頭踉蹌了一下,第二條就過了。
導演喊完卡,場務遞了束花給宋嘉,劇組的大家圍過來鼓掌。
宋嘉抱著花,有點不好意思,挨個道謝。
商鶴宇站在人群外邊,沒往前擠。
宋嘉跟人拍完照,找了半天,看見商鶴宇靠著院牆站著。
她抱著花走過去。
「我殺青了。」宋嘉說。
「嗯,看見了。」
「你還有兩天?」
「嗯。」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旁邊人來人往收拾東西。
「那你回BJ之後?」宋嘉話沒說完,商鶴宇開口了。
「我請你吃飯。」
宋嘉笑了一下:「行。」
兩天後商鶴宇也殺青了。
他的最後一場戲是傳武一個人站在江邊,看著遠處。
沒有台詞,就是站著。
那場戲拍了一條就過了。
商鶴宇從江邊走回來的時候,宋嘉站在岸上等他。
她殺青之後沒走,說在BJ也沒什麼事,想在劇組再待兩天。
導演看見她站在那兒,笑了一聲:「你倆這關係,早就該往前走走。」
宋嘉沒接話。
商鶴宇走到她跟前,渾身上下都帶著江水的氣味。
他看了宋嘉一眼:「等我一下,換件衣服。」
「嗯。」
全組殺青宴定在鎮上那家飯館。
飯館不大,把幾張桌子拼起來,劇組三十幾號人擠得滿滿當當。
導演先站起來說了幾句,讓大家碰了一杯。
然後是製片人敬酒,再然後大家就散開了,一桌一桌喝。
商鶴宇坐在宋嘉旁邊。他酒量一般,喝了兩杯啤酒臉就有點紅。
宋嘉不怎麼能喝,杯子裡一直是半杯飲料。
吃到後半程,梁林林端著杯子晃過來:「嘉姐,鶴宇哥,祝你們,」
「祝我們啥?」商鶴宇抬頭。
梁林林眨眨眼:「祝你們都好唄。」
說完碰了一下杯就走了。
飯吃到快十點,老闆說要打烊了,大家才散了。
宋嘉和商鶴宇一起往外走。
晚上鎮上的風涼了,宋嘉把外套裹緊了。
「你住哪個房間?」商鶴宇問。
「二樓靠樓梯那間。」
「我住你隔壁。」
兩個人上了樓,站在走廊里。
走廊燈不亮,昏暗暗的。
宋嘉掏出房卡,插進鎖里,滴了一聲。
她推開門,回頭看了商鶴宇一眼。
商鶴宇站在走廊里,沒動。
「進來坐坐?」宋嘉說。
商鶴宇跟著進去了。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
窗台上放著一盆乾花,不知道是哪個劇組留下的。
宋嘉把外套脫了掛在椅背上,回身看見商鶴宇站在門口還沒往裡走。
「關門啊。」宋嘉說。
商鶴宇伸手把門關上了,咔噠一聲。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隔了兩步。
「今天那場戲?」
宋嘉開口,話沒說完,商鶴宇往前走了兩步。
他低下頭,看著她。
「你殺青那天,說請我吃飯。」宋嘉聲音有點低。
「我記著呢。」
「什麼時候?」
商鶴宇沒回答,伸手碰了一下她垂在肩膀上的頭髮。
宋嘉沒躲。
後來沒有說很多話。
燈關了,窗簾拉上了。
窗外的鎮子很安靜,偶爾有狗叫,很遠。
那一晚的事,第二天早上宋嘉醒的時候只記得窗戶外面是天蒙蒙亮,商鶴宇的胳膊搭在她腰上。
她沒動,躺了一會兒,商鶴宇也醒了。
兩個人在被子裡面對面躺著,誰也沒提昨晚。
「早。」商鶴宇聲音有點啞。
「早。」
商鶴宇坐起來,披了件外套。
「幾點的車?」他問。
「十點。」
「我送你。」
「嗯。」
後來兩個人一起吃了早飯,在鎮口的小攤上喝了碗豆漿,吃了兩根油條。
回北驚之後,商鶴宇和宋嘉見面的次數不算多,但隔三差五會發訊息。
有時是商鶴宇發一張北驚傍晚的天色,有時是宋嘉發一張家裡貓趴在窗台上的照片。
商鶴宇難得的有休息時間,所以趁現在的時間,好好休息一下,恢復一下元氣。
宋嘉也在籌備新戲,在橫店,一個民國背景的劇。
兩個人通電話的時候商鶴宇說:「你那個戲什麼時候開機?」
「下個月。你呢?」
「我休息一段時間再說吧!」
電話里安靜了一會兒。
「那見不著了。」宋嘉說。
「拍完再見。」
「行。」
掛了電話,宋嘉躺在家裡的沙發上看著天花板,想起在江邊拍戲的那些天,水是渾黃的,風是涼的,商鶴宇在排子上喊她「鮮兒」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
她翻了個身,笑了。
那年冬天,雪下的很大,他們兩個人在北驚約了一頓飯,在一家不怎麼起眼的火鍋店,包間小,鍋底咕嘟咕嘟冒著泡。
商鶴宇涮了一片羊肉放進宋嘉碗裡。
「這回拍戲累不累?」他問。
「還行,你過的怎麼樣啊?」
「也還行,挺好啊!」
兩個人吃著火鍋,聊著各自的生活。
吃到一半商鶴宇放下筷子,看著她。
「宋嘉。」
「嗯?」
「咱們那個戲,應該快播出了吧?」
「嗯,聽說是快了,應該在央視播出的,不知道有沒有宣傳活動什麼的!」
「應該會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