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點四十,天還沒透亮,商鶴宇從民宿出來的時候,看見宋嘉已經站在門口了。
她穿著件舊棉襖,頭髮紮起來了,臉上還帶著困意,手裡捧著一杯熱水。
「你怎麼這麼早?」商鶴宇拉上外套拉煉。
「通告說是六點,提前點好。」
商鶴宇沒說什麼,從她身邊走過去,步子不快,宋嘉就跟在後面。
清晨鎮上的路還沒什麼人,青石板上有露水,踩上去有點滑。
拍戲的地方在鎮子外面一條土路上,道具組搭了個簡單的歇腳棚子,旁邊停著一輛馬車,車上堆著幾捆乾草。
導演到了以後,把兩個人叫過去說戲:「傳武和鮮兒從朱家村出來以後往北走,這一段是路上歇腳。傳武讓鮮兒坐馬車,自己在下面走。你們倆不用特別多的詞,走走停停,傳武偶爾回頭看一眼,鮮兒就坐在車上低著頭。氣氛是那種,剛跑出來,還沒怎麼說話,各自心裡都有事。」
宋嘉點頭。
她坐上車,乾草硌得慌,調整了一下姿勢。
商鶴宇站在車旁邊,手搭在車轅上,等導演喊開始。
「開始。」
馬車動起來,速度很慢。
商鶴宇走在車旁邊,眼睛看著前面的路。
宋嘉坐在車上,低著頭,手放在膝蓋上,風吹著她的碎頭髮。
走了一小段,商鶴宇偏頭看了她一眼。
宋嘉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頭來。
兩個人對視了一下,都沒說話。
宋嘉又把頭低下去。
「卡。這條過了。」
上午連著拍了幾條同樣的趕路戲,換不同的角度和機位。
中間歇的時候,商鶴宇從道具那兒拿了兩個包子,遞給宋嘉一個。
「謝謝!」
宋嘉接過來,咬了一口,是白菜餡的,不太熱了。
商鶴宇靠著一棵樹站著吃,兩三口就把包子咽下去了,然後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看下午的通告。
宋嘉邊吃邊看他。
商鶴宇的側臉線條硬,鼻子高,眼皮有時候微微搭拉著,像在想事又像什麼也沒想。
「下午拍什麼?」宋嘉問。
「到江邊的戲,找老獨臂。」
下午的戲換了一個場景。
劇組在江邊上找到一處淺灘,旁邊堆著些木頭,水是渾黃的,流得不算急。
老獨臂的扮演者是個老演員,姓孟,東北人,早年拍過不少農村戲。
他已經在江邊等著了,穿著一件破棉襖,一隻袖子空蕩蕩地垂著。
傳武和鮮兒到了江邊,遠遠看見老獨臂在收拾木頭。
傳武走過去,叫了聲「師傅」。
老獨臂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遠處的鮮兒一眼,沒吭聲。
這場戲拍了三遍。
第一遍老獨臂的語氣太兇了,導演說收著點,不是真生氣,是怕麻煩。
第二遍又太軟,不像老獨臂那個脾氣。
第三遍才過了。
老獨臂的台詞不多,就幾句:「我這排子上不留女人,你讓她走。」
商鶴宇站在那兒,腰板挺著,說話的時候下巴微微抬了一點:「她走不了。她跟著我出來的。」
老獨臂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站在後面的鮮兒,哼了一聲,轉身去搬木頭。
「卡。」
拍完這一條,商鶴宇走到江邊蹲下來洗了洗手。
水涼,他搓了兩下就站起來甩了甩。
宋嘉站在旁邊,看著他手背上凍紅了。
「冷吧?」宋嘉問。
「還行。」
宋嘉從口袋裡摸出一管護手霜遞過去:「擦擦。」
商鶴宇接過來,擠了一點在手背上搓了搓,然後還給她。
天快黑的時候,劇組收工了。
商鶴宇和宋嘉沒有坐車回鎮上,沿著江邊走了回去。
風從江面上刮過來,帶著水腥氣。
宋嘉把領子又豎了豎。
「晚上回去有夜戲嗎?」宋嘉問。
「沒有。明天拍放排子。」商鶴宇說。
宋嘉點頭。
走了一段,商鶴宇忽然開口:「你在江邊待過嗎?」
「沒有。以前在橫店拍戲,都是假水。」
「這兒水真。」
宋嘉看著江面,夕陽照在水上,金光一片一片地閃。
「你拍完這個戲之後,有什麼打算?」
宋嘉問。
商鶴宇想了一下:「還沒想。拍完了再說。」
「我也是。」
現在商鶴宇已經轉型了,所以他的重心依然是工作。
他覺得自己還得努力才行,現在遠沒有到享受的時候。
將來他還得繼續轉型拍電影呢。
畢竟只有電影才能走的更遠。
而這也是大勢所趨,演員不可能一輩子待在自己的舒適區。
得趁現在年輕,還有機會,趕緊多嘗試不同的機會。
所以商鶴宇想著下一部戲,是不是嘗試不同的角色啊。
或者說演個反派?
兩個人走到鎮上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路口有一家麵館還開著,門帘子掀開一角,透出黃黃的燈光和熱氣。
「餓不餓?」商鶴宇站住腳。
「有點。」
「進去吃點。」
麵館不大,只有四張桌子,老闆娘坐在櫃檯後面擇韭菜。
兩個人找了靠里的位置坐下,商鶴宇要了兩碗熱湯麵。
面端上來的時候冒著熱氣,湯麵上浮著幾片蔥花和一點油星。
宋嘉用筷子挑起來吹了吹,吃了一口。
「比劇組盒飯好吃。」她說道。
商鶴宇沒搭話,低頭吃麵,吃得不快不慢。
宋嘉看著他吃麵的樣子,覺得他幹什麼都是那個節奏,不趕也不拖。
吃到一半,商鶴宇抬頭,發現宋嘉在看他。
「看我幹什麼?」
「沒看什麼!」宋嘉低頭繼續吃。
商鶴宇也沒追問,把自己碗裡的面吃完了,湯也喝了。
結帳的時候宋嘉要掏錢,商鶴宇攔了一下:「我請。」
宋嘉沒跟他爭。
出了麵館,鎮上已經很安靜了,兩邊住家的燈亮著幾盞,街上沒什麼人。
兩個人並排走,中間隔了半個身位。
快到民宿門口的時候,宋嘉忽然說:「明天江上拍戲,你小心點。」
「嗯。」
「別掉水裡。」
商鶴宇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掉不了。」
宋嘉沒再說話,推門進了院子。
商鶴宇跟在後面,堂屋燈還亮著,老闆娘在櫃檯後面打盹。
上樓前宋嘉回頭看了商鶴宇一眼,商鶴宇站在門口脫外套,正好也抬起頭。
兩個人目光碰了一下,商鶴宇點了點頭,宋嘉上樓去了。
放排子的戲在江上拍了三天。
老獨臂的排子用十幾根松木紮成,木頭粗的有一人合抱那麼粗,用藤條和鐵絲捆在一起。
排子上面鋪了木板,搭了個矮棚子,棚頂蓋著油布。
第一天拍的是傳武和鮮兒上排子的戲。
商鶴宇先跳上去,排子晃了一下,他站穩了,回身伸手拉宋嘉。
宋嘉站在岸上,腳底下是濕泥,她踩上去的時候滑了一下,商鶴宇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上了排子。
宋嘉上了排子,鬆開手,往旁邊退了半步。
「謝謝。」她說。
商鶴宇沒應,轉身去幫道具組的人搬東西。
排子慢慢離開岸邊,水流推著它往下遊走。
攝影機架在岸上跟拍,遠景里排子越來越小,上面站著兩個人影,一高一矮。
導演喊卡之後,排子靠岸停住,工作人員拉繩子把它拽回來。
第二天拍的戲是鮮兒在排子上做飯。
道具組在棚子外面用石頭壘了個簡易灶,上面架了一口鐵鍋。
宋嘉蹲在灶前燒火,煙燻得她眯起眼睛。
老獨臂坐在排子另一頭,用僅剩的那隻手在修漁網。
商鶴宇站在排子邊上,手裡拿著一根長竹竿,時不時往水裡探一下水深。
這場戲沒有對白,導演要的是生活感。
宋嘉往鍋里倒了水,掰了幾個干餅子進去,然後拿勺子攪了攪。
她抬眼看了商鶴宇一眼,商鶴宇背對著她站著,江風吹著他的衣擺。
「鮮兒。」商鶴宇背對著她喊了一聲。
宋嘉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他是在說台詞。
「啊?」
「你看那邊。」
宋嘉站起來,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江岸上是一片蘆葦,風一吹就倒下去一片。
「好看嗎?」
「好看。」宋嘉說。
商鶴宇沒回頭,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走到灶邊蹲下來,看了看鍋里的餅子。
「熟了嗎?」
「快了。」
兩個人在灶邊坐了一會兒,商鶴宇從地上撿了根樹枝,在泥地上畫了兩道。
「畫什麼呢?」宋嘉湊過去看。
「沒啥。」
宋嘉看了他一眼,不問了。
第三天拍的是夜戲。
天黑了以後,劇組在江邊架了幾盞燈,把排子上的棚子照亮了一點。
這場戲是鮮兒和傳武在棚子裡坐著說話。
棚子不大,兩個人進去就滿了,棚頂低,商鶴宇得低著頭。
宋嘉坐在裡面,裹著一件厚外套,商鶴宇坐在她對面,腿伸不開,盤著坐。
「開始。」
棚子裡只有一盞小馬燈,光昏昏黃黃的。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個木箱子的距離。
「傳武。」宋嘉先說台詞。
「嗯?」
「你以後想幹什麼?」
商鶴宇沉默了一會兒:「放排唄,先在排子上待著。」
「那待完以後呢?」
「再說。」
宋嘉看著他,棚子裡暗,他的臉一半在燈影里。
她看得出他入著戲,但眼神里好像也有點別的什麼。
「鮮兒。」
「嗯。」
「你跟著我,不後悔?」
宋嘉搖頭:「不後悔。」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
馬燈的光晃了一下,外面的江水流淌的聲音傳進來,嘩啦嘩啦的。
導演在外面喊卡的時候,棚子裡安靜了兩秒,宋嘉先動了,從地上站起來,彎腰鑽出棚子。
商鶴宇跟在後面出來,江風迎面一吹,兩個人都打了個激靈。
晚上回民宿,宋嘉在房間裡洗了把臉,坐在床沿上擦頭髮。
手機亮了一下,商鶴宇發了一條訊息:「明天去鎮上有半天假。」
宋嘉回:「幹什麼去?」
「不知道,逛逛。」
宋嘉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打了一行字:「那一起?」
發出去之後她盯著螢幕,等著。半分鐘之後商鶴宇回了個「行」字。
宋嘉把手機扣在枕頭上,關了燈躺下,嘴角翹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兩個人去了鎮上。
鎮上其實沒什麼可逛的,就那麼幾條街,兩邊有些小鋪子,賣雜貨的,賣布匹的,還有一家打鐵的。
商鶴宇走在宋嘉旁邊,步子慢,像是在消磨時間。
宋嘉在一家賣乾果的鋪子前面停下來,稱了半斤瓜子。
「你愛吃瓜子?」商鶴宇問。
「拍戲的時候嘴裡沒味兒,嗑著玩。」
商鶴宇掏錢把帳結了。
宋嘉看了他一眼,沒推辭。
兩個人又往前走,路過一個修鞋的攤子,一個老頭戴著老花鏡坐在小馬紮上,手裡拿著錐子扎鞋底。
商鶴宇站住看了一會兒,宋嘉也跟著站住。
「你看什麼呢?」宋嘉問。
「我小時候,我媽就這麼補鞋。」
宋嘉看了他一眼,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就是看著。
「你媽還補鞋嗎?」宋嘉問。
「不補了。」商鶴宇說,然後轉身繼續走。
中午兩個人在鎮上一家小飯館吃了飯,要了一個炒菜一個湯兩碗米飯,菜是老闆推薦的地三鮮,油汪汪的,鹹淡剛好。
吃完飯出來,太陽曬得暖和,鎮上的人多了起來,有趕集的推著板車從旁邊過。
「下午回去有通告嗎?」宋嘉問。
「六點,拍傳武在江邊練木排的戲。」
「那回去還能歇一會兒。」
兩個人沿著來路走回去,陽光把影子拉得老長。
風吹過來,宋嘉的頭髮飄了一下,商鶴宇偏頭看了一眼,又轉回去。
回到民宿,宋嘉上樓的時候,商鶴宇站在樓梯口喊了她一聲。
「怎麼了?」宋嘉回頭。
商鶴宇站在堂屋的光線里,手裡還拎著那半斤瓜子。
「瓜子放你這兒吧,我那邊不好放。」
宋嘉下來,接過瓜子:「行。」
她轉身又要上去,商鶴宇又說:「晚上江邊風大,多穿點。」
宋嘉愣了一下,點了點頭上了樓。
晚上拍完戲回來,宋嘉在房間裡開啟手機。
梁林林發了一條訊息:「秀兒回娘家那段我明天拍,我今天去看了韓老海的演員,是個特別嚴肅的老師,我有點慌。」
後面有人回:「韓老海那場戲重,你要頂住。」
宋嘉翻了翻訊息,沒回。
她關了手機,躺在黑暗中,想著商鶴宇今天說「多穿點」時候的樣子。
窗外遠處傳來兩聲狗叫,又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