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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放排

2026-09-27 17:13:52 作者: 傅雪晴

  早上五點四十,天還沒透亮,商鶴宇從民宿出來的時候,看見宋嘉已經站在門口了。

  她穿著件舊棉襖,頭髮紮起來了,臉上還帶著困意,手裡捧著一杯熱水。

  「你怎麼這麼早?」商鶴宇拉上外套拉煉。

  「通告說是六點,提前點好。」

  商鶴宇沒說什麼,從她身邊走過去,步子不快,宋嘉就跟在後面。

  清晨鎮上的路還沒什麼人,青石板上有露水,踩上去有點滑。

  拍戲的地方在鎮子外面一條土路上,道具組搭了個簡單的歇腳棚子,旁邊停著一輛馬車,車上堆著幾捆乾草。

  導演到了以後,把兩個人叫過去說戲:「傳武和鮮兒從朱家村出來以後往北走,這一段是路上歇腳。傳武讓鮮兒坐馬車,自己在下面走。你們倆不用特別多的詞,走走停停,傳武偶爾回頭看一眼,鮮兒就坐在車上低著頭。氣氛是那種,剛跑出來,還沒怎麼說話,各自心裡都有事。」

  宋嘉點頭。

  她坐上車,乾草硌得慌,調整了一下姿勢。

  商鶴宇站在車旁邊,手搭在車轅上,等導演喊開始。

  「開始。」

  馬車動起來,速度很慢。

  商鶴宇走在車旁邊,眼睛看著前面的路。

  宋嘉坐在車上,低著頭,手放在膝蓋上,風吹著她的碎頭髮。

  走了一小段,商鶴宇偏頭看了她一眼。

  宋嘉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頭來。

  兩個人對視了一下,都沒說話。

  宋嘉又把頭低下去。

  「卡。這條過了。」

  上午連著拍了幾條同樣的趕路戲,換不同的角度和機位。

  中間歇的時候,商鶴宇從道具那兒拿了兩個包子,遞給宋嘉一個。

  「謝謝!」

  宋嘉接過來,咬了一口,是白菜餡的,不太熱了。

  商鶴宇靠著一棵樹站著吃,兩三口就把包子咽下去了,然後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看下午的通告。

  宋嘉邊吃邊看他。

  商鶴宇的側臉線條硬,鼻子高,眼皮有時候微微搭拉著,像在想事又像什麼也沒想。

  「下午拍什麼?」宋嘉問。

  

  「到江邊的戲,找老獨臂。」

  下午的戲換了一個場景。

  劇組在江邊上找到一處淺灘,旁邊堆著些木頭,水是渾黃的,流得不算急。

  老獨臂的扮演者是個老演員,姓孟,東北人,早年拍過不少農村戲。

  他已經在江邊等著了,穿著一件破棉襖,一隻袖子空蕩蕩地垂著。

  傳武和鮮兒到了江邊,遠遠看見老獨臂在收拾木頭。

  傳武走過去,叫了聲「師傅」。

  老獨臂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遠處的鮮兒一眼,沒吭聲。

  這場戲拍了三遍。

  第一遍老獨臂的語氣太兇了,導演說收著點,不是真生氣,是怕麻煩。

  第二遍又太軟,不像老獨臂那個脾氣。

  第三遍才過了。

  老獨臂的台詞不多,就幾句:「我這排子上不留女人,你讓她走。」

  商鶴宇站在那兒,腰板挺著,說話的時候下巴微微抬了一點:「她走不了。她跟著我出來的。」

  老獨臂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站在後面的鮮兒,哼了一聲,轉身去搬木頭。

  「卡。」

  拍完這一條,商鶴宇走到江邊蹲下來洗了洗手。

  水涼,他搓了兩下就站起來甩了甩。

  宋嘉站在旁邊,看著他手背上凍紅了。

  「冷吧?」宋嘉問。

  「還行。」

  宋嘉從口袋裡摸出一管護手霜遞過去:「擦擦。」

  商鶴宇接過來,擠了一點在手背上搓了搓,然後還給她。

  天快黑的時候,劇組收工了。


  商鶴宇和宋嘉沒有坐車回鎮上,沿著江邊走了回去。

  風從江面上刮過來,帶著水腥氣。

  宋嘉把領子又豎了豎。

  「晚上回去有夜戲嗎?」宋嘉問。

  「沒有。明天拍放排子。」商鶴宇說。

  宋嘉點頭。

  走了一段,商鶴宇忽然開口:「你在江邊待過嗎?」

  「沒有。以前在橫店拍戲,都是假水。」

  「這兒水真。」

  宋嘉看著江面,夕陽照在水上,金光一片一片地閃。

  「你拍完這個戲之後,有什麼打算?」

  宋嘉問。

  商鶴宇想了一下:「還沒想。拍完了再說。」

  「我也是。」

  現在商鶴宇已經轉型了,所以他的重心依然是工作。

  他覺得自己還得努力才行,現在遠沒有到享受的時候。

  將來他還得繼續轉型拍電影呢。

  畢竟只有電影才能走的更遠。

  而這也是大勢所趨,演員不可能一輩子待在自己的舒適區。

  得趁現在年輕,還有機會,趕緊多嘗試不同的機會。

  所以商鶴宇想著下一部戲,是不是嘗試不同的角色啊。

  或者說演個反派?

  兩個人走到鎮上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路口有一家麵館還開著,門帘子掀開一角,透出黃黃的燈光和熱氣。

  「餓不餓?」商鶴宇站住腳。

  「有點。」

  「進去吃點。」

  麵館不大,只有四張桌子,老闆娘坐在櫃檯後面擇韭菜。

  兩個人找了靠里的位置坐下,商鶴宇要了兩碗熱湯麵。

  面端上來的時候冒著熱氣,湯麵上浮著幾片蔥花和一點油星。

  宋嘉用筷子挑起來吹了吹,吃了一口。

  「比劇組盒飯好吃。」她說道。

  商鶴宇沒搭話,低頭吃麵,吃得不快不慢。

  宋嘉看著他吃麵的樣子,覺得他幹什麼都是那個節奏,不趕也不拖。

  吃到一半,商鶴宇抬頭,發現宋嘉在看他。

  「看我幹什麼?」

  「沒看什麼!」宋嘉低頭繼續吃。

  商鶴宇也沒追問,把自己碗裡的面吃完了,湯也喝了。

  結帳的時候宋嘉要掏錢,商鶴宇攔了一下:「我請。」

  宋嘉沒跟他爭。

  出了麵館,鎮上已經很安靜了,兩邊住家的燈亮著幾盞,街上沒什麼人。

  兩個人並排走,中間隔了半個身位。

  快到民宿門口的時候,宋嘉忽然說:「明天江上拍戲,你小心點。」

  「嗯。」

  「別掉水裡。」

  商鶴宇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掉不了。」

  宋嘉沒再說話,推門進了院子。

  商鶴宇跟在後面,堂屋燈還亮著,老闆娘在櫃檯後面打盹。

  上樓前宋嘉回頭看了商鶴宇一眼,商鶴宇站在門口脫外套,正好也抬起頭。

  兩個人目光碰了一下,商鶴宇點了點頭,宋嘉上樓去了。

  放排子的戲在江上拍了三天。

  老獨臂的排子用十幾根松木紮成,木頭粗的有一人合抱那麼粗,用藤條和鐵絲捆在一起。

  排子上面鋪了木板,搭了個矮棚子,棚頂蓋著油布。

  第一天拍的是傳武和鮮兒上排子的戲。

  商鶴宇先跳上去,排子晃了一下,他站穩了,回身伸手拉宋嘉。

  宋嘉站在岸上,腳底下是濕泥,她踩上去的時候滑了一下,商鶴宇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上了排子。

  宋嘉上了排子,鬆開手,往旁邊退了半步。

  「謝謝。」她說。


  商鶴宇沒應,轉身去幫道具組的人搬東西。

  排子慢慢離開岸邊,水流推著它往下遊走。

  攝影機架在岸上跟拍,遠景里排子越來越小,上面站著兩個人影,一高一矮。

  導演喊卡之後,排子靠岸停住,工作人員拉繩子把它拽回來。

  第二天拍的戲是鮮兒在排子上做飯。

  道具組在棚子外面用石頭壘了個簡易灶,上面架了一口鐵鍋。

  宋嘉蹲在灶前燒火,煙燻得她眯起眼睛。

  老獨臂坐在排子另一頭,用僅剩的那隻手在修漁網。

  商鶴宇站在排子邊上,手裡拿著一根長竹竿,時不時往水裡探一下水深。

  這場戲沒有對白,導演要的是生活感。

  宋嘉往鍋里倒了水,掰了幾個干餅子進去,然後拿勺子攪了攪。

  她抬眼看了商鶴宇一眼,商鶴宇背對著她站著,江風吹著他的衣擺。

  「鮮兒。」商鶴宇背對著她喊了一聲。

  宋嘉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他是在說台詞。

  「啊?」

  「你看那邊。」

  宋嘉站起來,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江岸上是一片蘆葦,風一吹就倒下去一片。

  「好看嗎?」

  「好看。」宋嘉說。

  商鶴宇沒回頭,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走到灶邊蹲下來,看了看鍋里的餅子。

  「熟了嗎?」

  「快了。」

  兩個人在灶邊坐了一會兒,商鶴宇從地上撿了根樹枝,在泥地上畫了兩道。

  「畫什麼呢?」宋嘉湊過去看。

  「沒啥。」

  宋嘉看了他一眼,不問了。

  第三天拍的是夜戲。

  天黑了以後,劇組在江邊架了幾盞燈,把排子上的棚子照亮了一點。

  這場戲是鮮兒和傳武在棚子裡坐著說話。

  棚子不大,兩個人進去就滿了,棚頂低,商鶴宇得低著頭。

  宋嘉坐在裡面,裹著一件厚外套,商鶴宇坐在她對面,腿伸不開,盤著坐。

  「開始。」

  棚子裡只有一盞小馬燈,光昏昏黃黃的。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個木箱子的距離。

  「傳武。」宋嘉先說台詞。

  「嗯?」

  「你以後想幹什麼?」

  商鶴宇沉默了一會兒:「放排唄,先在排子上待著。」

  「那待完以後呢?」

  「再說。」

  宋嘉看著他,棚子裡暗,他的臉一半在燈影里。

  她看得出他入著戲,但眼神里好像也有點別的什麼。

  「鮮兒。」

  「嗯。」

  「你跟著我,不後悔?」

  宋嘉搖頭:「不後悔。」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

  馬燈的光晃了一下,外面的江水流淌的聲音傳進來,嘩啦嘩啦的。

  導演在外面喊卡的時候,棚子裡安靜了兩秒,宋嘉先動了,從地上站起來,彎腰鑽出棚子。

  商鶴宇跟在後面出來,江風迎面一吹,兩個人都打了個激靈。

  晚上回民宿,宋嘉在房間裡洗了把臉,坐在床沿上擦頭髮。

  手機亮了一下,商鶴宇發了一條訊息:「明天去鎮上有半天假。」

  宋嘉回:「幹什麼去?」

  「不知道,逛逛。」

  宋嘉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打了一行字:「那一起?」

  發出去之後她盯著螢幕,等著。半分鐘之後商鶴宇回了個「行」字。

  宋嘉把手機扣在枕頭上,關了燈躺下,嘴角翹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兩個人去了鎮上。


  鎮上其實沒什麼可逛的,就那麼幾條街,兩邊有些小鋪子,賣雜貨的,賣布匹的,還有一家打鐵的。

  商鶴宇走在宋嘉旁邊,步子慢,像是在消磨時間。

  宋嘉在一家賣乾果的鋪子前面停下來,稱了半斤瓜子。

  「你愛吃瓜子?」商鶴宇問。

  「拍戲的時候嘴裡沒味兒,嗑著玩。」

  商鶴宇掏錢把帳結了。

  宋嘉看了他一眼,沒推辭。

  兩個人又往前走,路過一個修鞋的攤子,一個老頭戴著老花鏡坐在小馬紮上,手裡拿著錐子扎鞋底。

  商鶴宇站住看了一會兒,宋嘉也跟著站住。

  「你看什麼呢?」宋嘉問。

  「我小時候,我媽就這麼補鞋。」

  宋嘉看了他一眼,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就是看著。

  「你媽還補鞋嗎?」宋嘉問。

  「不補了。」商鶴宇說,然後轉身繼續走。

  中午兩個人在鎮上一家小飯館吃了飯,要了一個炒菜一個湯兩碗米飯,菜是老闆推薦的地三鮮,油汪汪的,鹹淡剛好。

  吃完飯出來,太陽曬得暖和,鎮上的人多了起來,有趕集的推著板車從旁邊過。

  「下午回去有通告嗎?」宋嘉問。

  「六點,拍傳武在江邊練木排的戲。」

  「那回去還能歇一會兒。」

  兩個人沿著來路走回去,陽光把影子拉得老長。

  風吹過來,宋嘉的頭髮飄了一下,商鶴宇偏頭看了一眼,又轉回去。

  回到民宿,宋嘉上樓的時候,商鶴宇站在樓梯口喊了她一聲。

  「怎麼了?」宋嘉回頭。

  商鶴宇站在堂屋的光線里,手裡還拎著那半斤瓜子。

  「瓜子放你這兒吧,我那邊不好放。」

  宋嘉下來,接過瓜子:「行。」

  她轉身又要上去,商鶴宇又說:「晚上江邊風大,多穿點。」

  宋嘉愣了一下,點了點頭上了樓。

  晚上拍完戲回來,宋嘉在房間裡開啟手機。

  梁林林發了一條訊息:「秀兒回娘家那段我明天拍,我今天去看了韓老海的演員,是個特別嚴肅的老師,我有點慌。」

  後面有人回:「韓老海那場戲重,你要頂住。」

  宋嘉翻了翻訊息,沒回。

  她關了手機,躺在黑暗中,想著商鶴宇今天說「多穿點」時候的樣子。

  窗外遠處傳來兩聲狗叫,又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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