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商鶴宇,梁林林,以及李幼兵老師等人,迎來了一場很重要的戲份。
也就是朱傳武和秀兒結婚的戲份。
結婚那場戲排在了大後天,連著拍三天,第一天是婚禮當天,第二天是新婚夜和私奔,第三天是秀兒發瘋。
拿到通告那天晚上,宋嘉在房間裡看劇本。
鮮兒的戲份不多,婚禮上唱了一齣戲,然後就是半夜跟著傳武走。
但梁林林那三天的戲份重,從頭到尾都是她扛著。
第二天一早,宋嘉到片場的時候,看見梁林林坐在院子裡背詞。
小姑娘眼睛底下有點青,估計昨晚沒睡好。
「宋嘉姐。」梁林林抬頭看了她一眼。
「緊張?」宋嘉在她旁邊坐下來。
梁林林嗯了一聲:「這場戲……秀兒太可憐了。」
宋嘉沒接話。
梁林林說的對,秀兒確實可憐。
編劇走過來,手裡拿著一疊修改過的劇本,在兩個人旁邊坐下。
「梁林林,你那幾場戲的情感走向我跟你說一下。婚禮那天你是最高興的,笑得越開心越好。新婚夜傳武給你講故事,你從頭笑到尾,但那種笑要有層次,剛開始是害羞,後來是放鬆,再後來是幸福到不敢相信。第二天早上你發現人沒了,那個落差要一下子砸下來。」
梁林林點頭,手指攥著劇本邊角。
「第三天發瘋那場,」
編劇頓了頓:「你別演瘋了,你演一個不相信的人。秀兒不是一下子就瘋的,她是先不信,然後找,找不到,再慢慢垮掉的。」
梁林林又點頭。
商鶴宇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水。
他走到宋嘉旁邊蹲下來,把碗遞給她:「喝不喝?」
宋嘉接過來喝了一口,溫水。
商鶴宇又看了梁林林一眼:「你昨晚沒睡好吧?」
「嗯。」
「今天早點收工,回去睡。」
梁林林抬頭看了商鶴宇一眼,又低下頭:「商老師,結婚那場戲……傳武為什麼要娶秀兒?」
商鶴宇想了想:「因為他爹讓他娶,傳武這人,你可以逼他做一件事,但你逼不了他心甘情願。」
梁林林沒再問。
下午導演把三個人叫到一起走了一遍戲。
婚禮那場在朱家院子裡拍,紅綢子掛滿了門窗,喜字貼得密密麻麻。
道具組在地上撒了紅紙屑,院子中間擺了兩張八仙桌,桌上放著花生紅棗。
導演站在院子中間比畫:「傳武從外面進來,秀兒坐在屋裡。鮮兒站在院子角落看,宋嘉你那個位置要偏一點,不能太顯眼,但鏡頭掃過去的時候觀眾要能看見你。」
宋嘉站到導演指的位置,一棵棗樹旁邊。
梁林林坐在炕沿上試了一遍,嘴角往上提了一點又壓下去。
導演點頭:「對了,就是這個。」
商鶴宇站在院子門口,穿著傳武那身新郎官的衣裳,紅綢子扎在腰間。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打扮,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麼。
「商鶴宇你從門口走進來,步子別太快,傳武是不情願的,但他答應了就會把場面走完。你臉上別擺臉色,就是平的,沒什麼表情。」
商鶴宇試走了一遍,步子不緊不慢,臉上確實沒什麼表情,但也不算冷。
導演看了回放:「行,就這樣。」
走完戲天快黑了。
宋嘉回房間的路上碰見梁林林蹲在民宿後院的花壇邊上,手裡揪著一片葉子。
宋嘉走過去:「還不回去睡?」
梁林林抬頭,眼睛有點紅:「宋嘉姐,我明天能不能演好?」
宋嘉在她旁邊蹲下來:「你把你當成秀兒就行了。秀兒這個時候是高興的,她不知道後面的事。你就高高興興地笑。」
梁林林吸了一下鼻子:「我就是覺得……秀兒太傻了。」
宋嘉沒說話,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婚禮那天的戲是上午九點開拍的。
院子裡擠滿了人,群演穿著粗布衣裳坐在八仙桌旁邊嗑瓜子。
朱開山和文他娘的扮演者坐在正位,臉上帶著笑。
鮮兒和王老永師徒二人在院子裡唱了一齣戲。
宋嘉站在棗樹旁邊唱,聲音不大,但院子裡安靜,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商鶴宇坐在酒桌旁邊,手裡端著一碗酒。
鏡頭推近拍他的臉,他一口一口地喝,眼睛盯著宋嘉的方向,眼皮微微往下耷拉著。
導演沒喊卡,讓攝影機一直拍。
宋嘉唱完最後一句,目光往商鶴宇那邊掃了一下。
商鶴宇把碗裡的酒喝乾了,把碗往桌上一擱,站起來往新房走。
「好,這條過了。」導演喊。
下午拍的是新婚夜。
屋裡點著紅燭,光線昏黃。
炕上鋪著大紅被褥,窗紙上貼著喜字。
梁林林坐在炕上,穿著紅嫁衣,頭髮盤起來插了朵絹花。
商鶴宇推門進來,回身把門關上。
「開始。」
商鶴宇在炕沿上坐下來,離梁林林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了看窗戶。
「傳傑在外頭聽牆根呢。」他說,聲音不大,帶著點笑意。
梁林林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抬手捂住嘴。
「咱不能讓人家聽了白聽。」
商鶴宇往她那邊挪了挪,壓低了聲音,「我給你講個故事。」
梁林林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從前有個老獨臂,在山上碰見一隻老虎。那老虎多大呢,比牛還大。老獨臂手裡就一根木棍,跑也跑不掉,打也打不過……」
商鶴宇講得很慢,語氣松松的,像是在說一件好玩的事。
梁林林聽著聽著就笑了,先是抿著嘴笑,後來笑出了聲。
「那老虎一撲,老獨臂往旁邊一滾,手裡的棍子正好戳進老虎屁股里……」
梁林林笑得彎了腰,手拍著炕沿。
商鶴宇看了她一眼,嘴角也帶著笑,但眼底是平的。
那個笑只在嘴角,沒到眼睛裡。
導演沒喊卡,鏡頭一直對著兩個人的臉。
梁林林笑夠了,靠著炕頭的被子喘氣。
商鶴宇坐在旁邊,手裡撥著炕沿上一顆花生。
「傳武哥,」梁林林輕聲說,「你以後天天給我講故事好不好?」
商鶴宇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他看著那顆花生,過了兩秒才說:「好。」
梁林林又笑了,這次笑得很輕,像是含著一顆糖。
她慢慢閉上眼睛,嘴角還掛著笑。
商鶴宇坐在旁邊沒動。燭光晃了一下,他的臉一半亮一半暗。
他轉頭看了一眼窗戶,外面黑乎乎的。
「卡。」導演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好,非常好。梁林林你今天狀態很好。」
梁林林睜開眼,從炕上坐起來,臉上的笑還沒退乾淨。
商鶴宇站起來,往外走。
經過門口的時候,宋嘉站在走廊陰影里,手裡端著一杯熱水。
商鶴宇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接過水喝了一口,遞還給她。
「半夜那場,兩點拍。」他說完走了。
半夜那場戲在村口拍。
鮮兒收拾好了包袱坐在屋裡等。宋嘉穿著一身素色衣裳,包袱放在膝蓋上,手搭在上面。
商鶴宇推門進來,身上還穿著那身新郎衣裳,紅綢子沒解。
「走吧。」他說。
宋嘉站起來,看了他一眼:「秀兒呢?」
「睡了。」
宋嘉沒再問,跟著他往外走。
兩個人走在村道上,月光照在地上白晃晃的。
商鶴宇走在前頭,步子快,宋嘉跟在後面,隔著兩三步的距離。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商鶴宇停下來等她。
宋嘉走到他旁邊,兩個人站了一會兒。
「傳武。」宋嘉開口,劇本上這裡沒有詞,是宋嘉自己加的。
商鶴宇偏頭看她。
「你以後會不會後悔?」宋嘉問。
商鶴宇看著前面的路,月光底下他的側臉輪廓很清楚。
「不知道!」
他說:「但今天不走,明天更後悔。」
宋嘉沒再說話。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夜色里。
「卡。」
導演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收工。」
第三天拍的是秀兒發瘋那場戲。
天剛亮,梁林林穿著昨天那身紅嫁衣坐在炕上,頭髮有點亂,臉上的妝還沒化,導演說要她素著臉拍。
「開始。」
梁林林睜開眼,先看了看旁邊空著的半張炕。
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像是沒人睡過。
她伸手摸了一下,涼的。
她又摸了摸,手指在被面上來回蹭了兩下。
「傳武哥?」她喊了一聲。
沒人應。
她從炕上下來,鞋都沒穿,光腳踩在地上。
走到門口推開門,院子裡空蕩蕩的,昨天掛的紅綢子還在,被風吹得飄了一下。
「傳武哥?」
她又喊了一聲,聲音大了些。
還是沒人應。
她站在院子裡,轉頭看了看四周。
喜字還貼在門上,紅紙在晨光里刺眼睛。
她慢慢蹲下來,蹲在院子中間。
「傳武哥……」
聲音小了,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她蹲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往村口跑。
攝影機跟著她搖,鏡頭晃得厲害。
梁林林跑到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停下來,四周圍看了一圈。
路上沒有人,只有風吹著土。
她站在那兒,肩膀慢慢塌下去。
「傳武哥……」
她喊了一聲,嗓子劈了。
然後她蹲在地上,臉埋在胳膊里。
鏡頭推近拍她的背影,肩膀一抽一抽的。
導演沒喊卡,讓攝影機一直拍著。
梁林林哭了大概兩分鐘,聲音從悶著的抽泣變成斷斷續續的嗚咽,最後變成嚎啕大哭。
她整個人縮成一團,紅嫁衣的袖口蹭在地上沾了土。
「卡!」
導演終於喊了。
工作人員拿著毛巾過去,梁林林還蹲在地上沒起來。
宋嘉從旁邊走過去,蹲下來扶她的胳膊。
梁林林抬起頭,臉上全是淚,眼睛紅得厲害。
「宋嘉姐,」她嗓子啞著,「秀兒太慘了。」
宋嘉把她扶起來,接過毛巾遞給她:「你演得很好。」
梁林林用毛巾捂住臉,肩膀還在抖。
下午補拍了秀兒在屋裡對著喜字發呆的鏡頭。
梁林林坐在炕上,眼睛盯著窗紙上的喜字,一動不動。
鏡頭推近拍她的臉,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眶裡慢慢蓄滿了淚,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她也沒抬手擦。
一滴淚掛在下巴上,晃了晃,滴在紅嫁衣上。
「卡。過了。」
導演從監視器後面站起來,拍了拍手:「結婚這場戲全部殺青。梁林林辛苦了。」
梁林林從炕上下來,眼圈還是紅的。
商鶴宇從院子外面走進來,手裡拿著兩瓶水,遞了一瓶給梁林林。
「演得不錯。」他說道。
梁林林接過水,低頭擰開蓋子喝了一口:「商老師,傳武到底有沒有一點點喜歡過秀兒?」
商鶴宇擰開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沒有。」
他說得很乾脆,像在說一件早就想清楚了的事。
梁林林聽完,反倒笑了一下:「那我就沒白哭。」
晚上收工,宋嘉和商鶴宇一起往回走。
鎮上的風還是大,宋嘉把外套領子豎起來。
商鶴宇走在她旁邊,步子比平時慢了一些。
「梁林林今天哭得挺凶。」宋嘉說。
「嗯。」
「你倒是一點不心疼。」
商鶴宇偏頭看了她一眼:「戲是戲,人是人。」
宋嘉低頭走了兩步:「那你呢?你拍的時候心裡想什麼?」
商鶴宇沉默了一會兒:「想傳武那時候在想什麼。」
「他想什麼?」
「他想趕緊走。」
宋嘉沒再問。
到了民宿門口,商鶴宇推開門讓她先進。
堂屋的燈還亮著,老闆娘在櫃檯後面打瞌睡。
宋嘉上樓前回頭看了商鶴宇一眼。
他站在堂屋中間,正在解外套扣子,察覺到她的目光,抬頭看她。
「怎麼了?」
「沒事。」宋嘉說,「晚安。」
「晚安。」
宋嘉上了樓,推開房間門,走到窗戶邊站了一會兒。
窗外鎮上的燈稀稀落落的,遠處有狗叫了兩聲又停了。
她掏出手機,給商鶴宇發了一條訊息:「明天幾點通告?」
過了半分鐘,商鶴宇回:「六點。拍傳武和鮮兒在路上的戲。」
宋嘉看著螢幕,打了一行字又刪掉,最後回了個「知道了」。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邊上,關了燈。
黑暗裡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她想起梁林林白天問商鶴宇的那個問題,傳武到底有沒有一點點喜歡過秀兒?
商鶴宇說沒有。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她想,幸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