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手機響了一聲。
她立刻拿起來看。
商鶴宇發了條訊息:「毛衣在你那兒?」
宋嘉回:「在,我明天帶給你。」
商鶴宇:「不用,你穿著吧。明天降溫。」
宋嘉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回了個「好」。
商鶴宇:「晚安。」
宋嘉:「晚安。」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邊上,關了燈。
黑暗裡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她想,明天拍完戲,要請商鶴宇吃頓飯。
就當是……謝謝他今天說的那些話。
這麼想著,她閉眼睡著了。
第二天果然降溫了,風颳得人臉疼。
宋嘉穿了商鶴宇那件毛衣,袖口還是長,她又挽了兩下。
到了片場,商鶴宇看見她穿著那件毛衣,嘴角動了一下,算笑了。
那天拍的是一場下雨的戲,人工降雨,水管架在高處往下噴。
鮮兒淋著雨站在傳武家門口,不走。
傳武出來,兩個人隔著雨對望。
宋嘉站在雨里,水從頭頂澆下來,睫毛上都掛了水珠。
她睜著眼看著商鶴宇。
雨幕里他的臉有點模糊,但眼神很清楚。
導演喊開始之後,兩個人就那麼互相看著,誰都沒說話。
劇本上本來有台詞,但導演說讓他們先看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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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宋嘉混身濕透了,毛衣吸了水變得很沉。
商鶴宇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她面前,抬手擋在她頭頂上。
這個動作劇本里沒有,是商鶴宇自己做的。
導演沒喊卡。
宋嘉看著商鶴宇,雨水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淌。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水庫邊,他問她「傳武喜歡鮮兒什麼」。
現在她好像有點知道了。
喜歡一個人,就是不捨得讓她淋雨。
不管她臉上有沒有疤。
導演喊卡的時候,工作人員立刻拿了毛巾過來。
商鶴宇先接了一條毛巾,直接蓋在了宋嘉頭上,按著她腦袋擦了兩下。
「趕緊換衣服。」他說完轉身走了。
宋嘉裹著毛巾站在原地,頭髮濕漉漉的貼在臉上,鼻尖凍得通紅。
但她笑了一下。
她決定晚上還是請他吃飯。
不是因為謝謝了。
就是想跟他一塊兒吃頓飯。
下午兩點,劇組轉場到鎮上的老戲台拍秀兒的戲。
扮演秀兒的演員叫梁林林,比商鶴宇小好幾歲,她在電視劇亮劍中演的是秀芹,也就是老李的第一個老婆。
秀芹這個角色勇敢善良,打動了很多觀眾。
只是沒想到,在闖關東里,梁林林居然和商鶴宇扮演單相思的情侶和夫妻。
秀兒愛傳武,傳武心裡只有鮮兒。
梁林林化了妝坐在戲台邊上背詞,嘴裡念念有詞。
宋嘉換好乾衣服出來的時候,看見商鶴宇坐在梁林林對面,手裡拿著劇本在講什麼。
他講兩句就頓一下,等梁林林點頭再往下說。
「你這個地方的節奏不對。」
商鶴宇指著劇本上的一段,「秀兒說傳武哥你別走,這句應該快一點,前面已經鋪墊了那麼長的沉默,這時候突然開口,要有點嚇一跳的感覺。」
梁林林試著念了一遍。
「太快了。」
商鶴宇搖頭!
宋嘉站在五米外的柱子後面,聽見他那句台詞,嗓子眼裡微微發啞。
她認識商鶴宇四年,這人平時說話懶懶散散的,一拿到劇本就換了個人,字字往人耳朵里鑽。
「宋嘉?」
副導演從旁邊經過:「過來化下一場妝,導演說改戲了。」
宋嘉應了一聲,又看了一眼戲台那邊。
商鶴宇正抬手比劃,給梁林林示範動作,手抬到一半頓住,像是忽然覺得不合適,又放下了。
改戲是因為導演看了上午那場雨戲的素材,覺得傳武和鮮兒的感情線太隱了,想在後面補一場傳武和秀兒的對手戲,把三個人之間的關係再推一把。
化妝間裡,宋嘉坐在鏡子前讓化妝師補妝。
「今天這場戲你們仨在河邊,傳武和秀兒吵架,鮮兒路過聽見。」
編劇在旁邊給宋嘉講改動的內容:「你就站那兒聽,一句話都不說,聽完走。」
宋嘉點頭。
「導演說你站的位置很重要,不能太近也不能太遠,要讓人感覺你是偶然聽見的,但又是特意走到那兒的。」
化妝師往宋嘉顴骨上補了最後一筆,退後看了看。
「行了。」
宋嘉走出化妝間,遠遠看見商鶴宇和梁林林已經在河邊了。
導演站在監視器後面喊位置,梁林林站在離水三米的地方,商鶴宇背對著她站在更靠水的位置。
宋嘉被副導演領到一棵歪脖子柳樹後面。
「就這兒,別動了。」
她站好,看著河邊的兩個人。
梁林林開始說台詞,聲音不大但河面空曠,傳得很清楚。
「傳武哥,我爹說了,過了年就讓咱倆成親。」
商鶴宇沒轉身,聲音平平的:「秀兒,我跟你說過八百回了,不行。」
「為啥不行?鮮兒姐已經跟了你大哥了。」
商鶴宇轉過身,宋嘉在柳樹後面看不見他的臉,但看見他肩膀微微往下塌了一下。
「跟你沒關係,秀兒。是我不配。」
梁林林愣了一下,這句詞劇本上沒有。
她卡了兩秒沒接住,導演喊卡。
「商鶴宇你幹嘛呢?」
導演從監視器後面探出頭:「詞不是那樣的。」
商鶴宇轉過身來對著導演:「我覺得傳武這地方不該說那句我不配,他一個獵人,粗人,講不出這種話。他應該說點別的。」
「說什麼?」
商鶴宇想了兩秒:「秀兒你找個好人嫁了吧,就這句。」
導演也想了想:「行,試試。梁林林你接住。」
第二遍開拍,商鶴宇說了那句改過的詞,梁林林接得很快:「我就認準你了傳武哥。」
宋嘉站在柳樹後面,袖子底下攥緊了拳頭。
她清楚這是演戲,但聽商鶴宇用傳武的聲音說找個好人嫁了吧,她心裡還是擰了一下。
這一條過了。
導演喊休息二十分鐘,商鶴宇從河邊走上來,經過柳樹的時候看了宋嘉一眼。
「站那兒涼不涼?」
宋嘉搖頭。
「晚上吃飯想吃什麼?」
他問得特別隨意,像是隨口一提。
宋嘉又搖頭:「你定吧,我都可以啊!」
商鶴宇掏手機看了一眼:「別吃辣的就行!」
他說完就走了,去找製片人看明天的通告。
宋嘉站在柳樹底下,低著頭笑了一下。
晚上收工七點半,天已經黑透了。
劇組在鎮上包了個小飯館,導演請大家吃大鍋飯,熱氣騰騰的燉菜端上來,滿屋子都是香味。
宋嘉和商鶴宇坐在角落裡一桌,同坐的還有編劇和攝影指導。
商鶴宇給她夾了一塊排骨,放在她碗裡,一句話都沒說。
製片人看著商鶴宇給宋嘉夾菜,笑著說:「商老師這是入戲出不來啊。」
商鶴宇悶頭吃飯,沒接話。
宋嘉低頭啃排骨,耳朵尖有點紅。
「鶴宇啊,你跟梁林林明天還有一場對戲,河邊那場完了之後秀兒回家,傳武在村口追她,你打算怎麼處理?」
導演問道。
商鶴宇放下筷子想了想:「追到村口秀兒讓他別跟了,傳武就真不跟了。他這人沒什麼黏性,認定了的事情不回頭,但人家不讓他做的事情他也不做。」
「那感情呢?」
導演追問:
「他對秀兒到底有沒有感情?」
「有!」
商鶴宇說:「但不是那種感情。傳武這人分得清楚,秀兒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妹子,他能替她打架能替她出頭,但娶她不行。他說不出來為什麼不行,就是不行。」
導演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宋嘉在旁邊安靜地聽著,手裡的筷子撥著碗裡的米飯。
她想起下午商鶴宇說跟我沒關係,秀兒的時候那個語氣,輕飄飄的,像是把什麼東西輕輕揭過去了。
那種乾淨利落的拒絕,反而讓人覺得更疼。
吃完飯往外走,鎮上風大,宋嘉裹緊了身上的外套。
商鶴宇走在她旁邊,步子比她大一圈,走兩步就停下來等她一步。
「明天幾點通告?」宋嘉問。
「五點。晨戲,拍傳武打獵。」
「這麼早。」
「嗯,你要是不用出工就多睡會兒。」
宋嘉低頭走了兩步:「我明天也有戲,下午跟梁林林搭。」
商鶴宇偏頭看她:「跟秀兒?」
「對,鮮兒在河邊洗衣服,秀兒來找她說話。」
商鶴宇沉默了幾步路,快到住的地方了,他才開口:「梁林林那小姑娘演戲有點緊,你明天帶帶她。」
「我知道。」
到了民宿門口,商鶴宇推開門讓宋嘉先進。
堂屋裡暖黃的光照出來,宋嘉邁過門檻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
商鶴宇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晚安。」他說。
「晚安。」
宋嘉上樓回了自己房間,關上門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
她掏出手機,給商鶴宇發了一條訊息。
「毛衣我洗了明天還你。」
過了半分鐘商鶴宇回:「不著急。穿著吧。」
宋嘉盯著螢幕看了半天,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發了個「嗯」。
她把手機塞進口袋,去衛生間洗臉。
鏡子裡她臉上的疤還沒卸乾淨,褐色的痕跡在顴骨上一道。
她伸手摸了摸,手指碰到凸起的妝面,忽然想起商鶴宇下午說的那句「明天還得畫,辣的容易泛紅。」
他是在乎那道疤的。
在乎它明天能不能畫上去。
宋嘉低頭擰開水龍頭,熱水澆在臉上,她閉著眼睛慢慢洗。
第二天早上五點,宋嘉被隔壁的動靜吵醒了。
商鶴宇的腳步聲從走廊經過,輕而快,然後是下樓的動靜。
她翻了個身,摸到手機看了一眼。
五點零三分。
手機里躺著一條訊息,商鶴宇五點整發的:「走了。你睡。」
宋嘉把手機扣在枕頭上,眯了一會兒又睜開。
她索性起來了,洗了臉下樓,民宿老闆娘正在廚房裡熬粥。
「商老師他們出工了?」宋嘉問。
「走了走了,天沒亮就走了。」老闆娘盛了一碗粥遞過來,「你趁熱喝。」
宋嘉坐在堂屋裡喝粥,外面天蒙蒙亮,鳥在簷下叫。
她喝完粥上樓換了衣服,準備去片場看看。
她到的時候天已經全亮了,河邊一片霧氣,商鶴宇穿著傳武那身粗布衣裳,肩上扛著弓,正沿著河岸走。
攝影機架在遠處拍他的背影,導演在監視器後面小聲說「別回頭別回頭,走,繼續走」。
宋嘉站在拍攝區域外面看。
商鶴宇走到河拐彎的地方停下來,蹲下身用手撩了一把河水,然後站起來往遠處看。
那個動作很簡單,但他做得很舒展,像是他真的在找獵物的蹤跡。
導演喊卡,然後說「好,換個角度再來一條」。
宋嘉看見商鶴宇腮幫子動了一下,打了個哈欠。
他昨晚肯定也沒睡夠。
上午拍完打獵的戲,商鶴宇回民宿補覺。
宋嘉下午才出工,她吃完午飯就開始化妝,臉上那道疤比昨天畫得更深了一些,化妝師說導演讓加深的,後面劇情里鮮兒經歷的事多了,疤會越來越明顯。
下午兩點,宋嘉到河邊的時候,梁林林已經在了。
小姑娘穿了件紅底碎花的襖子,頭髮編了條辮子垂在胸前,坐在一塊石頭上背詞。
「宋嘉姐。」梁林林站起來打招呼。
「你坐。」宋嘉過去坐在她旁邊:「台詞背熟了?」
梁林林點頭,又搖頭:「有一句老覺得不對。」
「哪句?」
梁林林翻開劇本指給她看:「就這句,秀兒跟鮮兒說傳武哥心裡有你。我怎麼念都覺得太直了,一個村姑說這種話怪怪的。」
宋嘉看了看那段戲。
秀兒來找鮮兒,其實是想讓鮮兒勸傳武別老在山上待著,但說著說著就說出了真心話。
「你試試這樣說。」
宋嘉想了想:「把傳武哥心裡有你改成傳武哥惦記你。秀兒不想承認傳武心裡有別人,但她也騙不了自己,說出來的時候應該是難受的。」
梁林林念了兩遍,覺得順了,抬頭看宋嘉:「宋嘉姐你真好。」
宋嘉笑了一下。
下午開拍,兩個人坐在河邊石頭上說話。
宋嘉低頭搓著手裡的衣服,梁林林坐在旁邊揪草葉子。
「鮮兒姐,傳武哥這一走又得好幾天吧?」
「嗯。」
「他在山上也不容易,天冷,風又大。」
宋嘉沒說話,手底下搓衣服的動作沒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