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水庫離旅館大概半個小時的車程,在山裡頭。
路不太好走,坑坑窪窪的,商鶴宇開得很小心,怕顛著宋嘉。
到了水庫邊上,風挺大的,水面一片灰色,跟天一個顏色。
岸上有個老頭在釣魚,坐在小馬紮上一動不動。
宋嘉下了車,走到水邊站著,風吹得她頭髮都糊在臉上。
商鶴宇從車上拿了件外套,遞給她,「穿上,風大。」
宋嘉接了,穿上了,衣服很大,袖口得挽兩下。
「你是不是衣服都買大一號?」宋嘉問。
商鶴宇笑了一下,「我媽買的,她怕我冷。」
宋嘉沒想到他會這麼回答,也笑了。
兩人在水邊站了一會兒,那老頭釣上一條魚來,不大,巴掌長。
老頭把魚從鉤上取下來,看了看,又扔回水裡了。
宋嘉覺得這老頭挺有意思的,「好不容易釣上來的,怎麼就扔了?」
商鶴宇說:「可能覺得太小了。」
兩人又在岸邊走了一段,走到一個土坡上,能看見整個水庫。
商鶴宇忽然說:「傳武這個人物,你覺得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宋嘉想了想,「挺倔的,認準了的事兒不回頭。」
「那你覺得他喜歡鮮兒什麼?」
宋嘉愣了一下,沒想到商鶴宇會問這個問題。
她想了半天,「可能是覺得鮮兒不一樣吧,跟別的姑娘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更苦,但也更硬。」
商鶴宇點了點頭,沒再問了。
宋嘉覺得他今天有點奇怪,問的都是劇本上的事,但又不像是簡單的問劇本。
風越來越大了,宋嘉打了個噴嚏。
商鶴宇說:「回吧。」
兩人又開著車往回走。
路上商鶴宇忽然說了一句,「你演鮮兒,演得挺好的。」
宋嘉說謝謝。
「我是說真的,你往那一站,就是那個人。」商鶴宇說完這句話,眼睛看著前面的路,沒看她。
宋嘉看著他的側臉,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到了旅館門口,宋嘉把外套脫下來還給他。
商鶴宇接過去,摺疊了一下搭在胳膊上。
兩人在樓梯口各自回了房間。
宋嘉關上門,發現自己的心怦怦跳。
她摸了一下胸口,覺得奇怪,又沒什麼事兒,心跳什麼。
她歸結為中午吃麵吃太咸了,得多喝水。
晚上導演真的請大家吃飯了,在一個農家院,比昨天那個飯館還偏。
院子裡擺了兩張圓桌,上頭掛著燈泡,有點亮堂又有點昏黃。
菜是農家菜,燉了一隻雞,紅燒了一條魚,還有一盤炒雞蛋,黃澄澄的看著就香。
導演今天高興,多喝了幾杯,話也多起來了。
他拍著商鶴宇的肩膀說:「鶴宇,我跟你說,傳武這個角色你要是演好了,能拿獎。」
商鶴宇笑笑,「拿不拿獎無所謂,把戲演好就行。」
「我就喜歡你這一點,塌實。」導演又拍了他一下。
然後導演轉過來看宋嘉,「小宋,你也是,你身上有那種勁兒,就是那種……我也說不上來,反正就是有。你倆搭戲,好看。」
宋嘉笑笑,喝了口飲料。
宋嘉說沒事。
吃飯的時候,商鶴宇坐宋嘉斜對面,隔了兩三個人。
他吃得不多,一直在跟旁邊的人說話。
宋嘉發現他說話的時候聲音不大,得湊近了才能聽清楚,但說話的內容又挺有意思的,經常把人逗笑。
後來有人起鬨讓商鶴宇唱個歌,他說不會唱。
大家不信,說他以前演話劇的怎麼可能不會唱。
商鶴宇就說:「那我來一段台詞吧。」
大家都說行。
商鶴宇想了會兒,忽然開口了。
他說的是《日出》裡頭方達生的一段獨白,聲音不大,但在院子裡聽得清清楚楚。
「……我想著,這世界上總該有一個人,能懂得另外一個人的心……」
他就說了那麼幾句,沒說完就停了。
「後面的忘了。」他說。
大家都鼓掌,說再來一段。
商鶴宇擺手,不說了。
宋嘉坐在那兒,那幾句台詞在她腦子裡轉了幾圈。
她忽然想起來,商鶴宇說那段台詞的時候,看了她一眼。
就那麼一眼,很快,別人可能都沒注意。
但她注意到了。
因為那一瞬間她正好也在看他。
飯局散了以後,宋嘉和王姐一起走回旅館。
王姐喝了兩杯酒,話比平時多。
「小宋,你覺得商鶴宇這個人怎麼樣?」王姐忽然問。
宋嘉說:「挺好的,戲好,人也挺好。」
「是挺好的,」王姐笑了笑,「就是有點冷。進組這麼多天了,他跟誰都沒怎麼說話。就跟你,說得還挺多的。」
宋嘉不知道該說什麼,就沒說。
王姐又說:「他沒跟你說過他的事兒?」
「什麼事兒?」
王姐想了想,擺擺手,「算了,別人的事兒,不說了。」
宋嘉也沒追問。
回到旅館,她洗漱完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今天下午在水庫邊上,商鶴宇問她「傳武喜歡鮮兒什麼」的時候,臉上的表情。
他的表情很認真,不像是在聊劇本。
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
宋嘉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她在被子底下罵了自己一句:宋嘉你瞎想什麼呢。
然後她閉上眼睛,數羊。
數到一百多隻的時候,手機亮了。
商鶴宇發了條訊息:「明天下午兩點,河邊拍戲。早點睡。」
宋嘉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十幾秒。
回了兩個字:「好的。」
商鶴宇沒再回復。
宋嘉把手機扣在枕頭底下,翻了個身,這回沒數羊,直接睡著了。
夢裡她騎著一匹白馬,在林子裡跑,後頭有人追她,她回頭看,是商鶴宇。
商鶴宇也騎著馬,越來越近。
她忽然緊張起來,使勁抽鞭子,但馬不跑了,停下來了。
商鶴宇追上來,在她旁邊停下來,伸手抓住了她的韁繩。
「別跑了。」他說。
宋嘉在夢裡看著他,心裡有個聲音說:我沒跑。
然後她就醒了。
天亮了,窗簾縫隙里透進來一道光,落在她臉上。
宋嘉摸了摸自己臉上那道疤,粗糙的,凸起的,像一條蜈蚣趴在那兒。
她忽然想起商鶴宇看這道疤的眼神。
每次他看的時候,目光都會停一下,然後很快移開。
不是嫌棄,是不忍心看。
宋嘉不知道這兩種有什麼區別,但直覺告訴她不一樣。
她坐起來,看了一眼手機。
早上五點半。
再睡也睡不著了,她起來洗了把臉,坐在床邊發呆。
手機響了一聲,商鶴宇發來一張照片。
拍的是一個湖,水面很平,倒映著天。
底下配了一行字:「今天拍戲的河邊,找到了,比昨天看的那個好。」
宋嘉看著那張照片,回了三個字:「挺好看的。」
商鶴宇秒回:「嗯,等你來。」
宋嘉看著這三個字,心跳又快了。
她把手機扣在床單上,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對自己說:宋嘉,你是來拍戲的。
宋嘉到河邊的時候,商鶴宇已經在了。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站在水邊看劇本,聽到腳步聲回過頭來,朝她點了一下頭。
宋嘉走過去,說了聲早。
商鶴宇把劇本合上,「昨晚睡得怎麼樣?」
「還行。」宋嘉說,「你呢?」
「也還行。」
兩人之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同時看著面前那條河。
河水不寬,流速不快,岸邊有一片淺灘,長了些雜草。
比昨天那個水庫小,但好看,有山影映在水裡。
場務在岸邊支遮陽傘,攝像在除錯機器,化妝師過來給宋嘉補了補妝。
今天這場戲是傳武和鮮兒在河邊的一個對話。
鮮兒要走,傳武攔她。
劇本宋嘉已經背熟了,台詞也沒幾句話,關鍵是情緒,鮮兒心裡有傳武,但知道自己配不上,要走。
導演到了之後把兩人叫過去講了講戲,也沒多說,就一句:「你倆就按自己理解的來,先走一遍。」
機器架好,場記打板。
商鶴宇站在宋嘉面前,看著她的眼睛。
「你別走。」他說。
台詞就三個字。
宋嘉看著他,半天沒說話,然後低下頭,「我留在這兒幹嘛呢。」
「你想幹嘛就幹嘛。」商鶴宇說。
他說的不是劇本里的詞兒。
宋嘉愣了一下,但沒停,繼續往下接,「我不能拖累你。」
「誰說你拖累我了?」
這句話也不是劇本里的。
宋嘉不知道該怎麼接了。她看了一眼導演,導演沒喊停,沖她比了個繼續的手勢。
宋嘉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著商鶴宇,「傳武,你明不明白,我不一樣。」
她指了指自己臉上的疤。
商鶴宇看著那道疤,目光停了一下。
然後他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她臉上那道疤的末端。
「我知道。」他說。
就這麼兩個字,語氣平常,但宋嘉的眼睛一下子就酸了。
導演喊了卡。
沉默了兩秒鐘,導演拍了下桌子,「好!這條好!情緒對了。」
宋嘉轉過頭去,把眼眶裡的東西忍回去。
化妝師過來給她按了按眼角,說妝沒花。
商鶴宇退了兩步,從兜里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沒點。
宋嘉看了他一眼,他正看著河面,不知道在想什麼。
上午又拍了兩條,都是補不同角度的鏡頭。
商鶴宇每一條都說了那句「我知道」,但語氣稍微不一樣,第一條是篤定的,第二條像嘆氣,第三條帶點笑意。
宋嘉接得也順,情緒拿捏得剛好。
中午在河邊吃的盒飯,葷素搭配的,還有一碗湯。
宋嘉坐在一塊石頭上吃,商鶴宇端了盒飯過來,在她旁邊蹲下。
兩人吃飯都沒怎麼說話,就偶爾碰一下胳膊肘,各自往旁邊讓一讓。
吃到一半,商鶴宇忽然說:「你上午那段,挺好的。」
宋嘉咬著筷子,「你最後那句台詞是現編的吧。」
「嗯。」商鶴宇沒否認,「感覺那樣說更對。」
「導演沒讓你改戲。」
「導演沒喊停。」
宋嘉笑了一下,「你就是欺負導演脾氣好。」
商鶴宇也笑了,「他脾氣本來就好。」
吃完飯有半小時休息時間。
場務在河灘上鋪了塊防水布,宋嘉坐上去靠著樹閉眼眯了一會兒。
半夢半醒之間,她感覺有人往她身上蓋了件衣服。
她沒睜眼,但聞到了那股味道,是商鶴宇外套上的,乾淨的,帶一點洗衣液的清香。
她沒動,繼續閉著眼。
過了大概十分鐘,她睜開眼,身上果然是商鶴宇那件深灰色毛衣。
人不在旁邊,她轉頭找了找,看見商鶴宇站在河對岸,正在跟攝像說話。
宋嘉把毛衣拿下來,疊好放在防水布上,沒再穿。
下午換了一個機位,拍的是兩人並肩走的遠景。
導演讓他們沿著河岸走,邊走邊聊,不指定具體說什麼,只要情緒對就行。
攝像扛著機器跟在後面拍。
宋嘉和商鶴宇並肩走著,腳底下是鬆軟的泥土和碎石頭。
「你上午說那句'我知道',」宋嘉開口,「你當時想的是什麼?」
商鶴宇想了想,「想的是傳武看到鮮兒的疤,他第一反應是什麼。」
「是什麼?」
「心疼。」商鶴宇說,「不是可憐,是心疼。」
宋嘉沒說話,走了一段路。
「你臉上那道疤,」商鶴宇忽然說,「怎麼弄的?」
宋嘉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走,「小時候摔的,臉磕在碎玻璃上了。」
商鶴宇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又走了一段,商鶴宇說:「我小時候腿上也有道疤,騎車摔的,縫了七針。我媽哭了一個禮拜。」
「你媽心疼你。」宋嘉說。
「嗯。」商鶴宇說,「心疼你的人,看你的疤,不會覺得難看,只會覺得疼。」
宋嘉腳步又頓了一下。
這回商鶴宇也停了,站在她旁邊,轉過頭看著她。
河面上的風吹過來,把宋嘉的頭髮吹到臉上。
商鶴宇抬手幫她撥了一下,動作很輕,手指碰到她臉頰的時候涼涼的。
宋嘉往後退了半步。
商鶴宇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後收了回去。
「走吧。」他說。
兩人繼續往前走,誰都沒再說話。
攝像在後面拍了兩分多鐘,導演喊了過。
晚上回到旅館,宋嘉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手機。
商鶴宇沒發訊息。
她盯著對話方塊看了半天,上一句話還是早上那句「嗯,等你來」。
她把手機放下,閉上眼。
腦子裡全是白天的事。
全是商鶴宇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