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
導演喊道:「好,這條過了。換個角度拍近景。」
接下來補拍了幾條近景和特寫。
宋嘉對著攝影機說台詞,商鶴宇在旁邊搭戲。
導演要求很細,光是她拴馬的動作就拍了三遍。
「你這個動作太利索了,鮮兒是流落在外的人,她應該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感覺。」導演說。
宋嘉點點頭,再來一遍,她故意讓拴馬的動作慢了一點,猶豫了一下,好像不確定這匹馬該拴在哪兒。
「行,這回對了。」
下午拍的是兩個人一起打獵的戲。
其實就是騎著馬在林子裡轉,拿著弓比畫兩下。
宋嘉騎白馬,商鶴宇騎黑馬,攝影師的馬跟在後面。
兩人跑了幾圈,導演喊停。
大家以為過了,結果導演說:「鶴宇,你騎馬的時候別老回頭看宋嘉,傳武這個人物是直接的,他不會偷偷摸摸看。想看就看,大大方方的。」
商鶴宇點頭。
再拍的時候,他果然大大方方回頭看宋嘉,還衝她笑了一下。
宋嘉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
這個笑容是劇本上沒有的,但導演沒喊停,她就繼續演。
兩人騎著馬在林子裡走,商鶴宇忽然停下來,指著一棵樹說,「你看,那兒有隻野雞。」
宋嘉順著他的手看過去,啥也沒看見。
但她嘴上說:「在哪兒呢?」
「飛了。」商鶴宇收了弓,看著她,「下回我打著了給你送來。」
「行。」宋嘉說。
這場戲就在兩個人簡簡單單的對話里結束了。
導演喊「卡」的時候,宋嘉還騎在馬上沒動。
太陽已經偏西了,林子裡起了風,吹得樹葉嘩嘩響。
商鶴宇從馬上下來,走到她旁邊,「下來吧,收工了。」
宋嘉踩著馬鐙下來,這回腿沒抖。
她站穩以後,把韁繩遞給飼養員,轉頭看了看那個小木屋。
木屋在夕陽底下,看起來像真的有人住一樣。
「明天還拍嗎?」宋嘉問商鶴宇。
商鶴宇在喝水,喝完了擰上蓋子,「明天拍鮮兒搬進木屋那場戲,你一個人演,我沒戲。」
「哦。」
「後天有咱倆的戲,在河邊。」
宋嘉點了點頭,心裡莫名有點空落落的。
她把這歸結為對工作的認真負責。
兩人一起往片場外面走,商鶴宇走在前頭,宋嘉跟在後頭。
走到路口,商鶴宇忽然停下來,轉過身。
「你今天演得挺好。」
「你也是。」
商鶴宇看著她的臉,目光在她臉上那道疤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他說:「晚上劇組吃飯,導演請客,你去不去?」
「去。」宋嘉說。
「那走吧,車等著呢。」
兩人上了劇組的車,商鶴宇坐在前排,宋嘉坐在後排。
車子發動的時候,宋嘉透過車窗看見那個小木屋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樹林裡。
她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車顛了一下,她睜開眼,從後視鏡里看見商鶴宇也在看她。
兩個人隔著後視鏡對視了一秒,同時移開了目光。
前排的司機放了一首歌,什麼歌宋嘉沒聽過,調子挺老的。
商鶴宇把車窗搖下來,風灌進來,吹得他頭髮亂飛。
宋嘉忽然想起劇本里鮮兒的一句台詞,不是今天拍的,是後面的一場戲。
鮮兒對傳武說:「我這一輩子,就跟你騎馬的那會兒最舒坦。」
她當時看劇本,覺得這句台詞寫得有點矯情。
但此刻她忽然理解了,騎馬的時候,風從耳邊吹過去,什麼都不用想,確實舒坦。
車子開了十幾分鐘,到了飯館門口。
宋嘉下車的時候,商鶴宇站在旁邊等她,把手裡的水壺遞給她。
「你落車上了。」
宋嘉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商鶴宇沒再說什麼,推開飯館的門進去了。
宋嘉跟在他後面,聞到了一股炒菜的香味。
飯館不大,是個東北菜館,門口掛著紅燈籠,裡頭擺了四五張桌子。
劇組二十來號人,把整個店幾乎坐滿了。
宋嘉進去的時候,導演沖她招手,「小宋,這邊坐。」
她走過去坐下,旁邊是副導演和化妝師,商鶴宇坐在對面。
菜已經上了幾道,鍋包肉、地三鮮、豬肉燉粉條,熱氣騰騰的。
導演倒了杯白酒,舉起來,「來,今天辛苦了,大家喝一個。」
宋嘉不會喝白酒,倒了杯啤酒跟著碰了一下。
商鶴宇坐對面,也沒喝白酒,倒了杯茶水。
攝影師老劉看見了,起鬨道:「老商,你一個大老爺們兒喝什麼茶,來來來,倒上。」
商鶴宇笑了一下,「明天一早有戲,不能喝。」
「你那戲在後天!」老劉不依不饒。
商鶴宇還是沒喝,把茶杯端起來,「以茶代酒,一樣的。」
老劉嘖了一聲,沒再勸。
宋嘉低頭吃菜,鍋包肉炸得酥脆,醬汁酸甜,挺好吃的。
她夾了第二塊的時候,發現對面的商鶴宇也在夾這塊肉。
兩人的筷子差點碰在一起。
宋嘉縮了一下手。
商鶴宇沒縮,把那塊肉夾起來放進了她碗裡。
「你吃。」他說。
宋嘉嗯了一聲,把那塊肉吃了。
副導演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姓王,大家叫她王姐。王姐看見這一幕,笑了笑,沒說什麼。
飯吃到一半,導演聊起了明天的拍攝計劃。
「明天上午拍鮮兒搬進木屋那場戲,小宋你一個人演,沒問題吧?」
宋嘉點頭,「沒問題。」
「下午我約了人看景,河邊那個景得再找找,後天拍你倆在河邊的戲。」
商鶴宇放下筷子,「導演,河邊那場戲,傳武和鮮兒是不是有一段對話?我看劇本上寫得不太清楚。」
導演講了幾句戲,「就是鮮兒在河邊洗衣服,傳武過來找她說話。你倆到時候現場發揮就行,不用太拘著。」
商鶴宇點頭,又看了宋嘉一眼。
宋嘉在吃粉條,沒看他。
吃完飯,大家散了。
宋嘉站在飯館門口等車,晚上的風有點涼,她穿的還是白天那身戲服,薄褂子不擋風。
商鶴宇從裡頭出來,看見她站在風口,說了一句,「站這邊來,這兒沒風。」
宋嘉往旁邊挪了兩步,站在了他旁邊。
兩個人並排站著,都沒說話。
車來了,還是那輛金杯麵包車。
商鶴宇拉開前排的門,沒上,轉身跟宋嘉說:「你坐前面吧,前面寬敞。」
宋嘉說不用。
「坐吧。」商鶴宇說。
她就坐了前排。
一路上車裡很安靜,司機沒放歌,後頭幾個場務在打盹。
宋嘉看著車窗外面,路邊是黑色的樹影,偶爾閃過一盞路燈。
到了住的地方,是個小旅館,劇組包了整一層。
宋嘉的房間在走廊盡頭,商鶴宇的在樓梯口。
她走到自己房間門口掏鑰匙,掏了半天沒掏出來。
商鶴宇已經走到樓梯口了,又走回來,「怎麼了?」
「鑰匙找不著了。」
商鶴宇站在旁邊等,宋嘉翻遍了兩個口袋,最後在內側口袋裡摸到了鑰匙。
開了門,她說謝謝。
商鶴宇嗯了一聲,轉身走了。
宋嘉進了房間,關上門,脫下戲服掛好,洗了把臉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塊水漬,形狀像個什麼動物,她看了半天沒看出來。
手機響了一聲,是王姐在群里發通知:明天早上六點半化妝,七點出發。
宋嘉回了個收到。
然後又有一條訊息彈出來,是商鶴宇發的,私信。
只有幾個字:「今天摔的那一下,膝蓋還疼不疼?」
宋嘉這才想起來,白天從馬背上摔下來的時候磕了膝蓋,她誰都沒說。
她回了一條:「沒事,不疼了。」
商鶴宇沒再回。
宋嘉把手機放在枕頭邊上,關了燈。
黑暗裡她摸了摸膝蓋,其實是疼的,青了一小塊。
但她沒想明白商鶴宇是怎麼知道的。
第二天早上六點,鬧鐘響了。
宋嘉起來洗漱,穿了條自己的褲子,戲服今天還要用,她疊好了裝進袋子裡。
下樓的時候,化妝師已經在等了。
化妝是個小姑娘,姓劉,宋嘉叫她小劉。
小劉給她化妝的時候,拿遮瑕膏蓋她臉上那道疤。
「姐,這道疤化得真像真的。」小劉說。
宋嘉笑了一下,「就是真的。」
小劉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說怎麼蓋不住,以為美術做得好呢。」
宋嘉沒再多說,閉著眼睛讓她化。
化完妝出來,商鶴宇站在走廊里喝水。
今天他沒戲,穿了件自己的衣服,深藍色的夾克。
看見宋嘉下來,他問了一句,「吃了嗎?」
宋嘉搖頭。
他從旁邊的袋子裡掏出一個塑膠袋,「給。」
裡頭是兩個包子,還熱著。
宋嘉接過來,說謝謝。
商鶴宇說:「買的多了,你幫我吃一個。」
宋嘉知道他在說瞎話,但沒戳穿,拿著包子上了車。
到了片場,那個木屋在晨光里看著跟昨天不一樣,更舊了,更破了。
美術組的人昨天晚上來做過舊,往屋頂上撒了些枯樹葉,門框上又添了幾道裂紋。
宋嘉站在木屋門口等開拍。
導演過來跟她說戲,「這場戲是鮮兒找到這個木屋,決定在這裡住下來。你進去以後四處看看,摸摸這兒摸摸那兒,最後在炕上坐下來。不用哭,也不用笑,就是那種終於有個地方可以歇一歇的感覺。」
宋嘉點頭。
「開始!」
宋嘉推開木屋的門,門吱呀響了一聲。
裡頭很暗,只有從破窗戶里透進來的光。
她站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走進去。
屋裡有張土炕,炕上啥也沒有,光禿禿的。
牆上掛著一串幹了的紅辣椒,可能是以前住在這兒的人留下的。
宋嘉伸手摸了摸那串辣椒,拿下來放在手裡看了看,又掛回去了。
她在屋裡轉了一圈,摸了摸灶台,摸了摸窗台,最後在炕沿上坐下來。
坐下來以後她沒動,就坐在那兒看著門外的光。
導演沒喊停,她就繼續坐著。
坐了大概有十幾秒,導演才喊了卡。
「過。」
就這麼簡單。
宋嘉從炕上站起來,出了木屋。
導演在看回放,看得挺認真,看完以後抬頭看她,「小宋,你剛才摸那串辣椒的時候在想什麼?」
宋嘉想了想,「沒想什麼,就是覺得那辣椒應該挺辣的。」
導演笑了,「行,挺好的,自然。」
上午就這麼一條戲,拍完才九點多。
宋嘉換了衣服,準備回旅館。
走到停車場的時候,看見商鶴宇的車停在那兒。
他沒走,坐在駕駛座上,車窗搖下來一半。
宋嘉走過去,「你怎麼沒回去?」
商鶴宇說:「等你。」
兩個字,說得跟吃了嗎一樣平常。
宋嘉沒反應過來,「等我?」
「回不回去?帶你。」商鶴宇說。
宋嘉看了看劇組的車,還沒走,但得等人齊了才開。
她說行,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
商鶴宇的車是個舊吉普,裡頭收拾得挺乾淨,座椅上套了個格子座套。
車子開起來,比麵包車安靜多了。
商鶴宇開得不快,一手扶著方向盤,一手放在檔把上。
車裡放著一首歌,是個男聲,唱得挺滄桑的。
宋嘉不認識那首歌,但覺得調子好聽。
「什麼歌?」她問。
「李宗聖的。」商鶴宇說,「《山丘》。」
宋嘉哦了一聲,沒再問。
她聽著那首歌,看著窗外的樹往後走,忽然覺得這個上午挺長的。
到了旅館,商鶴宇停好車,兩人一起上樓。
走到樓梯口,商鶴宇說:「下午沒事幹,附近有個水庫,去不去看看?」
宋嘉說:「下午導演不是約了看景嗎?」
「那是跟美術組的事,跟咱沒關係。」
宋嘉想了想,「行。」
中午在旅館樓下的小飯館吃了碗面,商鶴宇要了碗炸醬麵,宋嘉要了碗西紅柿雞蛋面。
等面的時候,商鶴宇剝了瓣蒜,問宋嘉要不要。
宋嘉搖頭,她不吃蒜。
商鶴宇自己吃了,咬了一口蒜,面還沒上來。
宋嘉看著他,覺得這個人吃東西挺有意思的,吃個蒜都吃得跟別人不一樣。
面來了,兩人各吃各的,中間偶爾說幾句。
「你是哪兒的人?」商鶴宇問。
「東北的。」
「東北哪兒?」
「哈爾檳……」
商鶴宇又問:「來北驚幾年了?」
「快五年了。」
「一直拍戲?」
「嗯,都是小角色。」
商鶴宇吸了一口面,含混地說:「慢慢來。」
宋嘉沒接話。
吃完飯,商鶴宇開車帶她去水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