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一萬五千金馬克！
陽光從貨倉屋頂的玻璃縫裡斜落下來，照亮半空中來回晃動的鐵鏈，也照在一隻剛剛開啟的保溫箱上。
冷氣沿箱沿溢出，裡面的蠟布包裹依次標著編號，標籤上凝滿細小水珠。
貨倉里的人都忙壞了。
沙鼠漢斯用機械右臂扶住保溫箱，獨眼小卡爾將銀冠蜥蜴的皮從冷鹽水夾層里取出，連同蠟布一起放上秤盤。
克拉拉抱著標籤盒跟在旁邊，先核對切口編號，再把寫有重量、完整度和保存溫度的紙簽插進銅框。
記錄完成以後，立刻重新包好材料，送回冷櫃。
冷櫃裡已經分出六層。
骨板、腺體、再生蜥蜴和銀冠根部材料各占一層，每件東西都套著蠟布或裝在密封罐內。
孩子們推著墊有厚氈的小車在長桌與冷櫃之間來回穿行，報編號、稱重量、貼標籤的聲音幾乎沒有停過。
米婭站在長桌中央，腋下夾著帳本，左手按著一份《呂貝克十月材料市價抄單》。
那份報價單已經被翻得卷邊，上面記著外城藥商、黑診所和幾家義體工坊最近一個月的收購價。
她從天亮箭忙到現在，短髮依舊亂得厲害，眼睛卻十分明亮。
「銀冠蜥蜴皮，淨重九點四磅，完整度七成。」小卡爾盯著秤桿報數。
克拉拉迅速記下重量，又把標籤遞給米婭確認。
米婭用炭筆在十月報價單上划過幾行，隨後掀開蠟布一角，檢查缺失的位置。
「外城藥商最高只報一千二百，他們肯定會抓著這裡少了兩塊壓價。」
她用炭筆點了點，「內城義體工坊拿它做燃素隔離層，對完整外形沒那麼在意，按照上個月成交價，急著賣能到一千四，等拍賣會的話可能會到一千八。」
她在帳頁上寫下兩個數字，旁邊又添了一個小小的問號。
「先按一千四登記，內城的實際行情得等人回來。」
兩名飛鼠黨成員從側門跑出去已有一個鐘頭。
一個前往銅鯨街打聽黑診所的收貨價，另一個帶著材料特徵去了內城外圍，找長期給義體工坊送貨的掮客。
銀冠腹皮還有舊報價可查，燃素腺體、完整骨板和再生組織卻太少見，十月報價單上
連對應條目都沒有。
羅夏靠在長桌一端，逐項核對昨夜整理出的清單，帳頁上的數字已經寫了大半，越稀有的材料，價格欄反而越空。
「按能守住貨物的價格算。」他翻過一頁，「沒必要拿紙面報價欺騙自己。」
「這話很呂貝克。」
米婭淺淺笑著，炭筆繼續向下移動，「您越來越像個本地人了。」
羅夏也笑著點了點頭。
呂貝克式估價通常分成三項，貨物值多少，買家敢付多少，賣家能否活著把錢帶回來0
前兩項能抄在十月報價單上，第三項只能寫在火力、護甲和預先安排好的撤離路線里。
它向來公平，至少對火力足夠的人很公平。
又一件設備被送到桌邊。
機器主體是一隻封閉的黃銅轉鼓，側面連著手搖增速器和配平飛輪，克拉拉繞著它看了兩圈，也沒能在舊設備名錄里找到相同型號。
克拉拉推了推銅絲修補過的圓眼鏡，只能在標籤上寫下「未知精密設備」，價格一欄空著。
「根據記錄，外城近期沒有同類設備的成交價，連相近型號都找不到。」
她攥著炭筆看向米婭，「我們能記錄重量和結構，可要判斷用途、成色和買家願意出的價格，還缺一個熟悉機械行情的人。」
米婭瞥了一眼倉門。
「我天亮前就讓人去請奧斯卡了，他要是沒被那群催債的...
」
倉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推開。
奧斯卡提著兩個工具箱走進來，肩頭還沾著趕路時蹭上的煤灰。
「你派來的小鬼差點把我工坊的門敲下來。」
奧斯卡朝米婭抱怨了一句。
「張口就說有一批舊時代設備等著鑑定，我晚來一步，你們就得少賣幾百金馬克，嚷的整條街都能聽見。」
話還沒說完，他先瞧了瞧擠在冷櫃前稱重貼標籤的孩子，又看向距離牆後壓縮缸不到兩米的離心機，臉色頓時臭了下來。
「誰把精密設備放在冷藏機旁邊的？」
漢娜抬手指向底座下方的厚氈。
「我增加了緩衝層，理論上可以減輕部分震動。」
「厚氈只能減輕震動，它不能讓震動憑空消失。」
走到工作檯邊，奧斯卡把手掌按在設備外殼上，牆後的壓縮缸恰好震了一下，黃銅轉鼓隨即發出輕微碰響。
「照你們這麼放，配平軸用不了多久就會偏，三百金馬克很快變成三十。」
漢斯趕緊伸出機械右臂，準備把離心機抬走。
托住底座另一側，奧斯卡引導著他把機器挪到貨倉另一端的工作檯上。
「慢點，三百金馬克的東西，別拿三銅馬克的腦子搬。」
漢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機械右臂，忍不住悶聲搭腔。
「我這條胳膊花了六十金。」
「所以賣你胳膊的人賺的很開心。
離心機被固定到工作檯上，奧斯卡拆開護罩檢查增速齒輪，又用量規測過轉鼓與外殼間的縫隙，確認舊機器雖然在雲庭運轉多年，齒面仍舊完整，只有軸套缺油，配平飛輪也沒出現明顯偏斜。
「舊時代造出來的東西有個毛病。」
奧斯卡用棉布擦去軸上的油垢，露出下方偏紅的合金表面，「他們有礦、有工廠，還有大批不計成本的工匠，能用兩磅銅解決的問題，他們更願意塞進去五磅。」
羅夏按住離心機底座，「結果呢？」
「結果就是這東西活得比原主人還會久。」
奧斯卡屈指敲了敲轉鼓，「紮實中的紮實，換掉軸套重新做密封，按照十月的設備行情，黑診所會拿三百八十金馬克出來搶。」
克拉拉立刻在報價欄寫下「三百八十」，又在後面標註「維修後」。
下一個要鑑定的是壓縮氣罐。
奧斯卡接上軟管，將過濾器固定在鐵架里，又讓漢斯按住底座。
壓力表的指針從零位向上爬，軟管逐漸繃緊。
這時倉外傳來急促的腳步，那聲音由遠及近。
接著傑克就出現了，他扶著門框喘氣，襯衫還扣錯了兩顆扣子。
「停下！」
他抬手指向過濾器，「把閥門關了，就是這個！」
羅夏按住氣罐總閥，錶針停在紅線下方，軟管隨之鬆了些。
「說好了今天給你放假，你來倉庫幹什麼？」
「我做了個夢。」
傑克走到工作檯邊，胸口還在起伏，「這台東西左邊有三根螺栓，錶盤裂了半塊。指針越過紅線以後第二根螺栓先飛出去，接著頂蓋砸中了奧斯卡的腦袋。」
奧斯卡抬起眼皮，「我的腦袋怎麼樣？」
「夢在那兒結束了。」
傑克抹了把額頭，「您可以把它理解成較為含蓄的醫學結論。」
奧斯卡想了想，半信半疑的關掉分壓閥，拆下左側導管，用細長通針向里探了幾次，針尖碰到硬物，只能進入半指深。
藍白色碎渣很快被颳了出來，燃素藥液長期乾結在泄壓管里將安全閥堵住大半。
要是繼續加壓，錶針會因為旁路受阻而延遲反應，頂蓋螺栓則要承擔超過原設計兩倍的拉力。
奧斯卡取下第二根螺栓，螺紋根部已經出現裂口。
倉庫里的議論停了。
傑克挺直腰背，抬手整理起頭髮，那副得意神情重新回到了臉上。
「諸位，看來萬機之神終於承認，讓我長期停留在一級是對人才的浪費。」
羅夏從托盤裡拿起那根裂開的螺栓，看向傑克。
「這是怎麼回事？」
「預知夢。」傑克捂住胸口，努力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靈媒晉級記錄里寫過這個。」
羅夏恍然，看來小隊的好消息越來越多了。
靈媒進入二級後命運推演會從模糊直覺轉向短時預兆。
對這支小隊而言，它的價值遠高於多添支槍。
隱藏門、伏擊、路線選擇，還有那些預案無法覆蓋的麻煩都能多出提前修正的機會。
凱薩琳剛出現臨界徵兆，傑克也摸到了晉級門檻。
羅夏心裡已經開始計算兩份藥劑、兩套儀式和備用材料的成本，越算越高興。
很好，錢還沒入帳，花法已經排開了，這才符合一隻健康船隊的風格。
「算你第二件頭功。」羅夏放下螺栓，拍了拍傑克的肩膀，「去洗把臉，之後找疫醫做個測試，確認進入臨界期，我給你準備晉升藥。」
這次檢查以後，奧斯卡更加小心了，餘下機器沒再發現危險。
便攜離心機、過濾器、骨髓導槽和密封管，加上從構裝體身上拆下來的運算部件，價格逐項寫進了帳本。
接近中午時，米婭終於放下炭筆。
帳頁已經寫滿三張，她把急售價格和等待買家的價格分成兩列，又將渠道費、冷藏費和封口費單獨扣除。
「蜥蜴皮、骨骼、腺體，還有那隻再生體小蜥蜴，急售能換六千四百金馬克。」她用手掌壓住帳頁，「慢慢找買家，接近八千。構裝體部件、其他生物材料和醫療設備，合計三千一百左右。」
「那些資料呢？」羅夏問道。
「值錢，但也麻煩。」
米婭把處理流程翻到標記頁，「刪掉編號、來源和關鍵實驗記錄，只保留有價值的信息，這樣的謄本每份能賣到一千五百到兩千。」
漢斯咽了口唾沫。
「怎麼紙上的東西比機器還貴？」
奧斯卡合上工具箱，冷哼了一聲。
「機器只會幹它被造出來的活，知識能讓十家工坊各造十台。」
羅夏點了點頭，計劃著只賣兩到三份也足夠了。
賣多會壓低價格，還會讓雲庭資料傳得太快。
只要挑選彼此競爭的醫藥工坊，再把交易時間錯開。
一番操作下來，單是可變現收益便能超過一萬五千金馬克。
這筆錢足夠買下幾艘二手武裝飛艇，也能讓普通傭兵幹上許多年。
可對寒鴉號而言，它還得支付晉升藥劑、彈藥補給、情報網絡和飛艇改裝。
總收入聽著很美，淨收入才負責讓是真正有意義的。
羅夏合起帳本。
「銀冠材料先找買家，儘量掛高一些，設備全部賣掉，藥方先出兩份，第三份等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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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婭轉動炭筆，等著後面的安排。
「成交渠道給飛鼠黨百分之五。」
羅夏指向帳頁下方，「保密、送貨和盯住買家都算在裡面，誰打聽原件，你們都要告訴我。」
米婭抬起頭，先算了幾秒，隨後伸出手。
「成交，感謝您的慷慨。」
旁邊幾個孩子已經開始低聲計算百分之四是多少，算到三百金馬克以上時，他們反覆核對了兩遍。
那足夠修好據點的冷藏機，買來藥品，也能讓幾個年紀較大的孩子學習職業者的知識。
傑克端著肉湯回到桌邊，聽完總數，把勺子放進碗裡。
「所以，我們在地下爬了兩天，回來後身價超過萬金？」
他環顧貨倉，又滿意地點頭，「很好，我一直認為冒險最優雅的部分，就是讓別人替我們計算戰利品。」
羅夏則想著別的事。
銀冠蜥蜴的骨髓自不用說，未知藥劑和《0號診療記錄》他也不打算出售。
骨髓關係到凱薩琳祖父的病，藥劑成分需要鑑定，零號記錄牽著代達羅斯的舊秘密。
突然，羅夏想起了什麼，轉身望向米婭。
「我還需要內城通行證，可靠的，身份寫機械零件商。」
米婭表情變得認真。
「內城最近查得很嚴，臨時證件至少兩百金馬克，還得找人擔保。」
她把帳本夾到腋下，「您準備去做什麼？」
「一點私事。」
所謂私事，就是如何將骨髓和藥方送到聖聯人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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