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預兆
藥箱還在桌腳邊晃動,玻璃管叮叮噹噹的響。
疫醫趕忙扶住箱蓋,但眼睛卻仍盯著紗布。
燈光下,覆在創口上的紗布已被血浸透。裂開的皮肉間附著著細小的藍色結晶,隱隱泛著微光,隨著血液繼續滲出,新的晶粒又在創口邊緣緩慢析出。
羅夏湊到近前,這才發現了繃帶上的異常。
「這是什麼東西?」他盯著那片結晶,「寄生物還是燃素污染?」
凱薩琳咬著皮帶,眉毛也皺了起來。
「先別自己嚇自己。」
疫醫將藥箱推回牆邊,又從皮圍裙里取出放大鏡,「我得確認幾件事。」
她用鑷子夾起結晶,對著燈罩轉了半圈。
藍光從晶體內部透出來,顏色偏淺,表面還帶著血漿凝結後的薄膜。
「最近用過黑市的興奮劑嗎?」
疫醫抬頭盯住凱薩琳,「名字裡帶赤潮」「鐵血」「狂歡」之類的都算,那些賣藥的混帳很喜歡給毒藥取個好聽名字。」
「沒用過。」
凱薩琳吐掉皮帶,神情越發緊張,「止痛劑和抗燃素侵蝕抑制劑用過,配方來自聖......來自正規藥房。」
她在最後關頭改了口,疫醫朝她多瞧了兩眼,倒也沒有追問。
「手指最近有沒有變硬,指甲有沒有延長?」
疫醫托起凱薩琳的左手,按了按甲床,「受傷後,骨頭表面有沒有長出硬殼?」
「沒有。」
「聞到血會興奮嗎?想咬人嗎?」
凱薩琳眉頭越皺越緊,目光從疫醫臉上落回傷口。
那些藍色晶粒仍在血肉間發亮,她的左手不自覺攥緊了衣角。
那些問題一個比一個具體,顯然不是普通的傷勢檢查。
「沒有。」
她停了停,又追問道,「這些問題......和傷口裡的結晶有關?」
「很好,返祖可以先放到一邊。」
疫醫拿出銅勺,接住幾滴血,又加入透明試劑,「脖子兩側疼不疼?胸口有沒有發熱?汗液變藍了嗎?」
凱薩琳逐一搖頭。
銅勺里的血液逐漸分層,暗紅色絮狀物沉到勺底,上層則浮出一層微弱藍光。
用玻璃棒蘸取少許後,疫醫將它舉到燈下,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了些。
「燃素腺體也沒病變。」
她又低頭檢查了一遍,才把玻璃棒放回托盤。
「禁藥刺激、返祖,還有燃素腺體病變,這幾種麻煩都能排除的話,這位女士八成是快要晉級了。
倉庫後間一時沒人說話。
門外的肉湯還在煤爐上咕嘟冒泡,氣囊蠕蟲肉特有的咸腥氣穿過門縫,屋裡幾個人互相看了看,都在確認自己剛才有沒有聽錯。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溫蒂。
「晉級?」
她俯身湊近凱薩琳,紅色眼睛一下亮了。
「凱薩琳姐姐要成為二級獵手了嗎?」
「現在還不能這麼下結論。」
凱薩琳望著傷口上的藍色晶粒,聲音依然克制。
「我沒有服用晉升藥,也沒有舉行儀式。」
「藥劑負責引導,儀式負責降低風險,可人體這東西,有時候誰也說不準。」
疫醫摘下沾血的手套,隨手扔進鐵盆。
「極限戰鬥、高濃度燃素、嚴重創傷,再加上職業能力長期過載,偶爾就會有人提前跨過適應門檻,到了那一步,藥劑只差負責把門推開。」
說到這裡,她朝窗外揚了揚下巴。
「呂貝克每年都有那麼幾個,前年黑桅傭兵團有個炮手,鍋爐炸開時把腿壓斷了,他靠液壓支架撐著守了快兩個鐘頭,還打掉三輛飛行摩托。」
「人抬到診所時,骨頭斷了六處,傷口裡也長出了藍晶,七天後他服下晉升藥,成了二級巨像。」
「後來呢?」
傑克把腦袋探進來,臉上全是好奇。
「後來,他成了新任傭兵團隊長。」
疫醫開始整理藥瓶,「呂貝克人不關心誰有老資格,你能扛住更大的炮,合同自然會把錢送到你手上。」
傑克吹了聲口哨,靠在門框上朝凱薩琳抬手致意。
「恭喜,你這脾氣配上二級獵手的火力,以後誰想惹你最好先掂量自己能挨幾輪射擊。」
凱薩琳瞪了他一眼,臉上的緊張總算退了些。
溫蒂捂著嘴笑了。
羅夏悄悄鬆了口氣,剛才那幾分鐘裡他已經給壞結果排出了四套應對方案。
要是感染,就把壞死的組織切掉。要是燃素中毒,那就換血。
要是被什麼東西寄生了,就上驅蟲劑。實在解決不了,大不了讓寒鴉號連夜掉頭趕回聖聯。
好在現在這些預案都可以收起來了。
進階適應帶來的風險依舊存在,可對職業者而言,力量增長從來算不上壞消息。
疫醫重新戴好手套,拿起手術刀。
「高興夠了就來幫把手,晉級徵兆可不會讓她的傷口自動癒合。」
凱薩琳重新咬住皮帶,羅夏按住她的肩膀,溫蒂站到另一側,小心托起她的手肘,讓傷口始終朝上。
蒸餾酒澆進創面,凝住的血塊很快被沖開。
疫醫用棉布擦去殘留的沙粒和藥粉,凱薩琳的腿一下繃直,靴跟暗中和地板嚼勁。
雖然她沒有掙扎,但能看得出來,有麻醉劑也還無法完全消除痛苦。
「你們自己做的沖洗和包紮很不錯,鹽水濃度合適,紗布包紮的手法也很好。」
疫醫撐開傷口,將提燈拉近,「再拖半天,裡面就該積膿了。」
凱薩琳咬著皮帶,含糊地哼了一聲。
疫醫切掉最後一塊壞死組織,將引流片放進傷口下緣,又拿起煮過的獸筋線,從深層肌肉開始縫合。
針穿過皮肉時,羅夏能感覺到凱薩琳的肩部肌肉在掌下抽動。
最後一針收緊,疫醫剪斷獸筋線,重新包好紗布。
凱薩琳吐掉皮帶,整個人靠進椅背,急促喘了幾口氣。
「七天內需要靜養。」
疫醫將手套扔進鐵盆,開始清洗雙手,「五天內換兩次藥。傷口發熱、流膿或者藍晶繼續增加立刻來找我。晉級前也別碰來路不明的藥劑,每天把結晶數量記下來。」
說完這些,她彎腰打開藥箱底層。
暗紅色天鵝絨鋪在隔層里,六支細頸玻璃瓶分別用銅扣固定。
瓶身貼著燙金標籤,最左邊寫著「赫爾曼夫人骨血復原酊」,中間那支印著一名佩戴飛行鏡的
軍官。
疫醫理了理衣領,神情比剛才診斷傷勢時還認真。
「當然,諸位要是希望傷口恢復得更快,我這裡還有北海輝鱗雲鰩翼髓濃縮液。它能促進肌肉再生,提高燃素耐受。內城的容克舉行決鬥前通常會預訂兩支。」
她又取出旁邊的綠色藥瓶。
「這款叫三日榮光」,配方里有輝光水母過濾液,還有少量高標號燃素,早晚各十滴,三天一個療程,保證容光煥發。」
傑克站在門邊咳了兩聲。
「聽上去很適合賣給五十歲的容克,讓他有勇氣迎娶第四任妻子。」
「那正是主要客戶。」
疫醫毫不介意,又從底層抽出一隻裝著注射槍的長盒,「這套恢復注劑見效最快,三支,九十金馬克,加上復原酊和後續換藥服務,總價二百。」
凱薩琳靠在椅背上,臉色有些蒼白。
聽見報價,她剛舒展開的眉頭又皺了起來,下意識身體往後靠,想離那藥盒遠一點。
「二百金馬克?」她忍著肩頭的疼痛吸了口氣。
「這個價錢足夠在外城雇一級職業者干四天了,普通換藥就好,我沒那麼嬌貴。」
「所以一級職業者的傷總是好得很慢。」
疫醫用拇指摩擦食指和中指,做了個北德人都懂的開價手勢,「好藥從來不負責照顧窮人的體面。」
羅夏拿起綠色藥瓶,檢查過瓶口蠟封,又湊近聞了聞封口附近的氣味。輝光水母提取物會留下輕微的金屬味,高標號燃素的濃度也沒有超過安全範圍。
藥應該沒問題。
價格同樣很有呂貝克風格,先看客人有多著急,再決定良心能值幾枚馬克。
「診金、藥劑、兩次換藥,再加上今晚這間屋裡發生的事。」
羅夏把藥瓶放回天鵝絨隔層,「一百五十金馬克。」
疫醫抬起燒傷的半邊臉,從他的腰帶看到靴子,又把目光落回他臉上。
「您買的是藥,還是我的記性?」
「都買。」
羅夏從腰帶內袋取出金馬克,分成三疊放上桌面。
「四十診金,七十藥錢。剩下四十,保證你明天只記得自己替一名商船會計處理過擦傷。」
疫醫逐枚數完,手指在最後一枚金幣上敲了敲。
她將恢復注劑和復原酊推到溫蒂面前,隨後扣上藥箱。
「成交,今晚我治療了一位因為搬運貨箱時劃傷肩膀的姑娘,傷勢普通,脾氣很壞。」
凱薩琳靠著椅背,疲憊地閉上了眼。
「最後一項可以刪掉。」
「病歷已經寫好了,女士。」
疫醫提起藥箱開始往外走。
屋裡再次響起笑聲。
羅夏卻已經開始計劃起在哪裡弄一份晉級藥劑了。
凱薩琳的晉級如拉滿了的弓,誰也不知道長時間不晉級會不會憋出點問題出來。
要知道,這可是個擁有模因的世界。
凱薩琳睜開眼,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你又在算什麼?」
「什麼都沒算,你先休息吧,這兩天都沒好好睡覺。」
傑克摸了摸鼻子,也跟著舉起手。
「既然所有人都在升級,我的精神損失費、鼻血補貼,還有這次的頭功津貼....
33
「你是不是忘了,咱們管理財務的會計還在休病假?」
傑克看向凱薩琳。
「我發現頭功在這條船上更像一種額外勞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