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滿載而歸
午夜過後,呂貝克外城區仍有爐火亮著。
排氣塔吐出的黑煙從屋頂向西壓去,掠過儲氣罐、吊橋和層層疊疊的鐵皮棚屋,最後罩住了一處廢棄貨運區。
這裡離飛鼠黨的地盤很近,巡邏隊通常懶得進來,收保護費的幫派也得先問過米婭。
寒鴉號關閉舷燈,從東側儲氣罐上方降下。
四具引擎噴口只保留最低推力,艦身沿廢船拆解場向南滑行,經過兩排空置吊機,最後停在廢棄貨倉後方的裝卸平台。
船底升力閥噴出白汽,平台上的碎煤渣咕嚕咕嚕的被吹向牆角。
羅夏站在艦橋前端,看著一個眼熟的孩子藏在暗哨崗里,鬆了口氣。
「停機,保留主鍋爐壓力。」羅夏按下控制杆,回頭看向漢娜,「有人靠近就提醒我。」
「明白,船長。」
十幾分鐘後,貨倉東面的巷口傳來車輪聲。
兩輛蓋著油布的貨車先後轉過拐角,由四個孩子推著前進。
米婭走在最前面,短髮凌亂,帆布夾克只扣了三顆扣子,左腳的靴帶還拖在地上。
跟來的孩子大多也都這樣,十有八九是剛從床上爬起來。
「關掉車燈,推到裡面。」
米婭朝身後擺手,隨後仰頭打量寒鴉號,「羅夏先生,後面沒人,至少我們走過的兩條街很乾淨。」
「辛苦了。」羅夏跳下艙門,把牽引板放到平台上,「先開倉。」
漢斯用機械臂扯動鐵鏈,貨倉卷門沿導軌升起,裡面曾經給生態駁船存放過燃素生物肉,牆角還留著排水槽和幾根廢棄吊鉤。
米婭接手此地以後,修好了後部冷藏室,又用飛艇裝甲封住窗戶。
地方談不上體面,藏貨倒很合適。
米婭原本準備了兩輛車,心裡仍覺得多餘。
空島的消息已經傳遍外城,兩家持劍貴族封住山外入口,進去的傭兵超過百人,回來時大多抬著傷員。
六支小隊明確宣布退出,其中三支連彈藥錢都沒賺回來。
米婭當然不會把羅夏大人和那些普通傭兵隊伍一概而論,三級職業者的實力擺在那裡,只要空島里真有好東西,他總能找到機會。
可按照呂貝克的規矩,找到東西僅是第一步,守入口的家族要抽成,帶路和運貨的人要分錢,同行之間還要互相提防,進了空島,最後能把三成收穫帶走就已經稱得上本事了。
所以米婭並沒抱太大期待,羅夏等人能帶回一些銀冠蜥蜴遺落在外的邊角料,這一趟便算沒有
白跑。
可礦騾從艙門裡爬出來時,她才發現自己的估算低得有些可笑。
六條機械足踩上牽引板,板面跟著下沉。
礦騾背架左右掛滿了保溫箱、皮箱和綑紮好的設備,連腹部支架都塞進了密封管。溫蒂站在後方轉動操控指環,每根機械足依次調整落點,避免背架碰上門框。
「鐵父的軸承啊......」推車的孩子張著嘴盯著礦騾,「它怎麼還背得動?」
「少替機器操心。」
米婭抬手把他的下巴托回去,「去墊木板。」
最先卸下的是銀冠標本。
覆著銀白角質冠的頭部固定在背架左側,切口被蠟布封住。
器官盒掛在右側,三根骨髓保溫筒藏在內層,每根接口都套有銅環,外壁還帶著未化的霜。
米婭見過銀冠碎骨,黑市藥商將那東西按克稱重,邊角料也會鎖進鐵櫃。
完整器官只在內城拍賣會上出現,外城區的人連報價資格都很難拿到。
「這就是銀冠嗎?」漢斯俯下身,那隻義體手懸在角質冠上方。
「別碰。」羅夏扣住他的手臂,把那隻機械手推開。
「表面可能殘留燃素毒性,你這條胳膊的密封做得很差,沾上了可能還要換管線。」
漢斯趕忙收手,低頭端詳自己的義肢。
「當時賣貨的人說,它能泡進霧潮里用。」
「賣貨的人還會說他祖母是個容克你不記得了?抬箱子。」
銀冠被送進冷藏室後,溫蒂打開第二隻保溫箱。
十六支銅製藥筒整齊的卡在毛氈格里,筒身刻著相同格式的編號,其中還能辨認出1875年的日期。
做過幾次藥劑走私的米婭知道,舊藥最怕溫度變化,可眼前這批藥筒冷得讓人手掌發麻,顯然從空島取出以後便沒離開過保溫環境。
「裡面裝的什麼?」
小卡爾端著煤油燈湊近。
「還不能確定。」
溫蒂護住箱蓋,認真叮囑他。
「可能是骨髓穩定液,也可能是幾十年前的特殊藥劑,請不要晃,分層以後會很難處理。」
旁邊的孩子忍不住低聲嘀咕。
「這能賣多少金馬克?」
米婭立刻瞪了他一眼。
「用途沒查明以前,出價的人能把它說成廢水,等有人急著救命,每一滴都能賣出天價。」
第三批貨下來後,米婭更難保持鎮定了。
礦騾從背架頂端卸下便攜離心機,黃銅轉鼓、配平飛輪、手搖增速器和氣壓表都保留完整,固定槽里甚至還裝著成套骨髓導管。
隨後卸下的是壓力過濾器,三層濾芯由銀網隔開,邊緣壓著獸醫工坊的齒輪與蛇杖印記。
規格更差的離心機,米婭曾在外城黑診所里見過一台。
那台機器被鐵鏈鎖在桌腳,老闆睡覺時都要抱著鑰匙,有人出三百金馬克收購,他當場把人罵了出去。
「你們這是把獸醫院搬回來了?」
小卡爾放下步槍,伸手扶住離心機底座。
傑克正抱著密封管從艙門裡下來,鼻孔里還塞著兩團棉布。
用胳膊擦過額頭後,他沖小卡爾晃了晃下巴。
「還差幾塊牆磚。」
凱薩琳跟在後面,用左手抱著加厚皮箱。
她的右臂依然固定在夾板里,每走幾步都要停下來調整呼吸。
「別聽他的,沒那麼誇張。」
她將皮箱放到鋪好油布的車上。
「這些資料比設備還重要,搬的時候保持平放。」
箱蓋打開後,裡面露出銅紙、薄冊和成捆記錄,最上方那捲銅紙印著銀冠骨髓處理流程,旁邊的冊子則依次記錄穩定液配方、排異反應處理和壞死組織回輸比例。
《0號診療記錄》被單獨包在防水蠟布里,塞進了箱子最下方。
看到滿箱紙張,幾個孩子的反應遠沒有看見機器時熱烈。
米婭卻知道這些東西的厲害,她靠情報吃飯,當然清楚幾個字能賣出什麼價錢。
可信的航路坐標能賣上百金馬克,內城家族的秘密五百金起價,而能讓貴族封山的醫藥資料,價格只會更高。
貨倉里的議論聲漸漸多了起來。
「灰爐傭兵團進去三天,就帶回來兩條洞穴蛛腿。」
「石劍家族還封著北面入口呢,他們連島門都沒摸到。」
「羅夏先生從他們頭頂把醫院運走了?」
米婭看著這一幕也不好制止,呂貝克的人敬佩財富,也敬佩能把財富搶回來的人。
失敗者可以編出十個理由,勝利者只需打開貨箱,今晚擺在倉庫里的東西,比十場酒館吹噓都管用。
羅夏聽見議論,抬手拍掉大衣上的灰。
「我們避開了大部分傭兵,島內也有現成的運輸路線,尋常的兩日探險而已,別把事情說得太誇張了。」
這句話讓周圍的孩子又笑了起來,幾個人圍著礦騾和保溫箱打轉,爭著猜測銀冠標本和那些藥筒能賣出多少金馬克。
凱薩琳趁著喧鬧,把懷裡的資料箱遞向漢斯。
她剛抬起左手,右側衣袖便被箱角帶得向後一扯。
衣料下方滲出一片濕紅,煤油燈的光落在她袖口,血色沿著手肘內側緩慢滑下,滴在車板上。
溫蒂的笑容突然停住。
「凱薩琳姐姐,您的手————」
凱薩琳低頭看了一眼,像是這才發現血已經流到了袖口。攀升途中裂開的傷口被夾板壓住,她一直咬牙忍著,直到貨物全部安全卸下才終於沒能繼續瞞住。
「沒事,先把資料送進去。」她用左手按住袖口,試圖擋住血跡,「只是舊傷崩開了。」
羅夏的目光落到她發白的臉上,神色沉了下來。
他接過資料箱交給漢斯,隨後走到凱薩琳身旁。
「你總算學會了我的壞習慣。」他扶住她沒有受傷的左臂,指向倉庫後間,「去躺下。」
「還有編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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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婭會做。」
「我能自己走。」
「我知道。」羅夏扶住她沒有受傷的左臂,「省點力氣也好。」
十幾分鐘後,米婭帶著一名中年女人走了進來。
「疫醫來了,二級職業者,擅長處理職業者的傷勢。」
這女人穿著舊皮圍裙,腰間掛著藥劑管、注射槍和幾支玻璃瓶,左臉留著燃素灼傷形成的硬疤口她掃過凱薩琳的夾板,臉上的睏倦便收了起來。
倉庫後間已經燒起煤爐,桌上放著熱水、乾淨紗布和裝有氣囊蠕蟲肉湯的鐵鍋。
疫醫讓凱薩琳坐到桌邊,剪開右肩衣料,隨後拆下夾板。
溫蒂站在旁邊端著熱水,羅夏則按住凱薩琳的手臂,防止她在清理時亂動。
疫醫先拿起注射槍在凱薩琳傷口邊緣注入麻醉劑。
「我手頭的是濃度較低的神經阻斷藥,職業者的代謝太快,效果不一定那麼好。」
「你有個準備,待會可能會疼。」疫醫取出鑷子,抬頭提醒凱薩琳。
「動手吧。」
凱薩琳咬住折好的皮帶,朝她點頭。
浸透血的紗布被逐層揭開,最後那層黏住了傷口,疫醫用藥水浸軟,夾住邊緣緩緩掀起,又俯身撐開傷口。
可就在這是,她猛地收回手,站了起來,還不小心撞上了藥箱,玻璃管碰得叮噹作響。
那張見慣了傷口的臉變了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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