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雲庭脫身
一個筆跡能否在四十六年裡沒有半點變化？
羅夏將冊子湊近燈光。
從1821年的首次登記，到1867年的最後一次複診，紙張顏色由淺黃變成深褐，墨水也換過數次。可那些字母像是從同一塊模具里壓出來的一樣，全都嚴絲合縫。
「這人從1821年一直寫到1867年？」傑克湊近看了一眼，有些疑惑。
「這些紙頁是後來才裝訂進來的。」
溫蒂指向紙張邊緣，那裡排列著一串細密的機械孔，「孔位間距完全相同，邊緣還有送料輪壓過的痕跡。原始記錄可能來自更早的檔案，也可能由某種記錄機構統一譽寫過。」
凱薩琳翻到病患欄，根本沒有姓名這一欄，就好像任誰都該知道這位0號病人的身份。
走廊遠處傳來一聲爆炸。
羅夏再次看向三維地圖，最後兩具警衛構裝體已經消失，十餘名傭兵正分成三隊搜索上層走廊。
第三隊正在進入北側吊橋，方向正對獸醫院。
「時間到了，咱們撤！」
他把《0號診療記錄》塞進礦騾的行李箱裡。
「跟我走，咱們從南側觀覽橋下去！」
溫蒂操控礦騾轉向，一行人快速離開了獸醫院。
這時那個飼養員魔偶還吱吱扭扭的跟在後方，走了兩步，羅夏又回頭看了它一眼。
「溫蒂，讓它回原來的巡查路線。」
溫蒂轉動指環，向魔偶判斷輪送出最後一道命令。
飼養員魔偶停在門口，頭頂秤盤轉過半圈，隨後推著空車原路返回，關節里的吱呀聲逐漸遠去，很快消失在樓梯之後。
小隊離開冷藏庫，沿二層走廊轉向南側。
走廊盡頭連著一座空中吊橋，橋下是中央診療廳，落差超過二十米，橋身橫跨大廳，兩端由轉軸固定在牆體內。
羅夏的目標是通過這座橋對面的快速通道，直達他們一開始進入的那條維修道。只要進入舊維修線，他們就能避開公共區域裡可能殘留的陷阱，直接離開空島。
走到拱門前，羅夏忽然舉起拳頭。
所有人同時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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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維地圖上，五個人正沿診療廳西側的觀覽廊向這邊搜索，那條走廊與吊橋隔著半座大廳，沿途卻開有數扇窗戶，只要對方再往前走上一段，就能看見橋面。
他們一旦在這裡暴露，對方很快就能判斷出獸醫院已經被人搜過，甚至可能順著他們的方向預
判自己的目標，抄近路堵住自己。
羅夏盯著地圖上的五道人影，眉頭漸漸皺起。
「有人快到西側觀覽廊了，現在過橋，很可能會被他們看見。」
傑克探頭看了一眼二十多米外的對面拱門，又迅速縮了回來。
「等他們走遠？」
「他們正在往這邊搜。」
「那就找點什麼東西吸引一下他們的注意力。」
「我正在想怎麼做。」
羅夏的話音剛落，診療廳下方便傳來一陣熟悉的吱呀聲。
吱呀。
吱呀。
那具被溫蒂送回原巡查路線的飼養員魔偶從樓下走了出來，它依舊推著空車，兩條腿一高一低，關節里的潤滑油已經接近乾涸，每邁出一步，乾澀的摩擦聲都會在空曠大廳里傳出很遠。
魔偶停在中央診療台旁，頭頂秤盤轉過半圈，像是在確認某個早已不存在的投餵目標。
隨後它又推動空車，車輪碾過地面接縫，發出一連串格外清晰的碰撞聲。
西側觀覽廊里的五道人影立刻停了下來。
其中兩人貼近欄杆，另外三人散開，從不同方向向樓下包抄。
顯然，他們把魔偶的動靜當成了其他探索者發出的聲音。
傑克朝樓下看了一眼。
「鐵父在上，它今天立的功都快趕上我了！」
「溫蒂，讓礦騾慢速前進。」羅夏按捺住心裡的喜悅，立即抬手，「凱薩琳先過橋，傑克跟著她，腳步放輕，別碰欄杆。」
凱薩琳托住受傷的手臂，率先踏上吊橋。
傑克護在她身後，溫蒂則控制礦騾降低機械足的落地力度。
六條機械腿依次踩過橋板，傳動軸緩慢收縮，保溫箱也被腕足牢牢固定，沒有撞上背架。
羅夏留在最後，目光始終看著三維地圖。
那五名傭兵已經離開觀覽廊，沿兩側樓梯下到診療廳，有人端槍搜查診療台，有人繞向空車後方，還有一人試圖攔住那具仍在巡查的飼養員魔偶。
魔偶對他們毫無反應，繼續吱吱悠悠地向前走。
直到礦騾完全進入對面拱門，羅夏才快步穿過吊橋。
「走！」
眾人沒有停留，沿快速通道轉入側門，迅速退入下層維修道。
之後就輕鬆了很多，他們沿廢棄藥管向下，穿過飼料車軌道，又從兩支搜索隊之間繞了過去。
身後幾次傳來腳步和叫罵，雙方之間卻始終隔著牆體、管道或封閉艙門。
傭兵只能搜索公共走廊，而小隊走的是舊維修線。
十分鐘後，小隊回到先前切開的檢修夾層。
眾人鑽出空島外殼時，泄漏的壓縮空氣仍在坑底膨脹降溫，凝出大片白汽。碎岩後方的切口沒有變化，固定在斷樑上的蛛絲主纜也沒有鬆動。
直到礦騾吊起第一隻保溫箱，凱薩琳才吐出那口一直悶在心裡的氣。
傑克坐到岩石上，把鼻孔里的棉布重新塞緊。
「我有個建議，下次再碰見拉不開的抽屜，先交給我。」
「你今天只是運氣好。」凱薩琳抓住絞盤繩，防止保溫箱撞上岩壁。
「請刪掉只是」，好運傑克的每一次成功都有嚴密理論。」
溫蒂站在礦騾旁邊，認真看著他。
「是什麼理論？」
「先動手，再等結果證明我正確。」
接下來的攀升用了將近四個鐘頭。
礦騾先靠絞盤爬上岩台，再把眾人和貨物分批拉上去，穿越天坑時，灰斑巨穴蛛在遠處的蛛網上活動，但這一次它們並沒有敢招惹他們。
進入盲鼴地道以後，他們沿來時留下的白堊標記前進，又在暗河岔口避開了兩支誤入地下的傭兵隊。
路程依舊漫長，隊伍里的氣氛卻比來時好了太多。
天坑外已經全黑了。
羅夏爬出洞口，迎面吹來的山風帶著高處的寒氣。
他扶住岩壁，沒有急著招呼後面的人上來，先使用動力裝甲的紅外設備檢查了一圈。
鏡片內的顯影塗層緩慢變色，白天吸收過熱量的岩石呈暗紅色，山脊背風處已經冷卻。
羅夏從左側坡面掃到遠處岩口，又檢查了他們來時的攀爬路線，沒有發現人形熱源。
凱薩琳隨後爬上岩台，靠著洞口緩了幾口氣，用自己的戰術眼鏡沿相反方向重新檢查了一遍。
「四周安全。」
羅夏又看了一眼三維地圖，附近只剩下他們四人和礦騾的輪廓。
「可以發信號。」
傑克這才從洞裡鑽出來，山風重新吹到臉上時，他扶著洞口跪了半分鐘，連頭髮都顧不上整理口「萬機之神在上......」他低著頭喘氣，「如果誰再告訴我地下探險很浪漫，我會把他從最近的艙門扔下去。」
礦騾跟在他身後爬出洞口，六條機械足依次撐住岩台，持續運轉讓傳動軸積了不少熱量，軸套里的潤滑油正沿接縫緩慢滲出。背架上固定著銀冠器官、骨髓、完整處理流程、不明藥劑、一批精密機械，還有那本來源不明的《0號診療記錄》。
溫蒂摸了摸礦騾的甲殼，確認背架鎖扣沒有鬆動，隨後舉起信號槍。
砰！
紅色信號彈越過山脊，升入沒有星光的夜空。
燃燒劑在最高處展開，拖出一條緩慢下墜的紅色尾跡，岩台和附近的山壁被照亮了幾秒，隨後重新落回黑暗。
眾人退到岩壁下方等待，每隔一兩分鐘便檢查一次山脊和洞口。
十多分鐘後，雲層深處出現了一點白光。
白色信號燈閃了兩次，緊接著，一紅一綠兩盞舷燈從雲里顯現。
三盞燈保持著固定距離向上移動，寒鴉號的輪廓也隨之穿出雲層。艦首先露出來，隨後是兩側
收窄的裝甲和下方起落架。濕冷的雲氣沿船殼向後流動，被尾部噴口的藍焰照出一圈輪廓。
四道尾部噴口依次調整角度，藍色脈衝尾焰逐步縮短，艦體下方的升力閥噴出白汽。
寒鴉號壓著山風靠近岩台。
漢娜通過艦內機械接口控制船體下降，艦尾輕微擺動兩次，側艙門最終停在岩台外沿。
「歡迎回來。」
漢娜站在艙門內放下牽引索，紅色眼睛依次掃過眾人。
「船長，您比預計時間晚了四小時十三分，根據伴侶語料分析，這通常說明您在下面玩的很開心。
傑克剛抓住錨梯，聞言精神一振，連滿身疲憊都散了幾分。
「萬機之神在上，誰能理解這种放松感？在地下爬了兩整天，剛回船就能聽到新鮮葷段子，這才叫回家！」
凱薩琳額角抽動了兩下。
「溫蒂，回去以後刪掉那部分語料。」
「好的，請交給溫蒂吧。」
「等等，」傑克連忙抬手，「我認為優秀的船員應該尊重艦載智能的學習成果！」
眾人先把兩隻保溫箱吊進船艙，漢娜從指尖分離出數根金屬絲，分別托住箱體四角，將它們平穩送進生活區下方的冷藏櫃。
最後一隻皮箱固定好以後，羅夏這才登上寒鴉號，拉起錨梯並扣緊艙門。
凱薩琳站在艙門旁，一直看著裝有藥方的箱子。
她臉上的疲憊還在，嘴角已經抬了起來。
「我們找到了。」
「原料、藥方和處理設備都在。」羅夏按下艙門鎖杆，「現在只差交給聖聯的人。」
艦體輕輕震動，尾部噴口重新噴出藍焰。
寒鴉號離開山脊，升力閥調整壓力，船身開始向雲層上方爬升。
寒鴉號完成轉向時，羅夏最後看了一眼山脊。
幾道人影剛從遠處的岩口鑽出來，站在最前面的男人舉起望遠鏡，追蹤寒鴉號的舷燈。
他的另一隻手裡，攥著一截從岩壁錨點割下來的灰色蛛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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