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夢中故人
「即便霧海吞沒了整個世界,只要羅盤還在轉動,勇者的航路就永遠不會終結!」
熟悉的嗓音穿過艙壁,隨後,劇烈震動掀起了凱薩琳的床鋪,壁燈裡面的零件鬆動,撞得叮噹亂響。
少女睜開眼,右手已經探入枕頭下方,握住左輪手槍的胡桃木槍柄。
軍校養成的習慣讓她的身體總會趕在思考之前完成準備,這在女校宿舍里並不稀奇,同寢姑娘大多有著同樣的反應。
她撐起身,打量周圍。
這裡是一間狹窄的船員艙,有嵌滿鉚釘的橡木艙壁、銅製氣壓表和煤氣壁燈,衣架上還掛著一套深藍色制服。
剛才的震動尚未平息,制服仍在隨著艦體搖晃,舷窗外的雲層則翻滾著向後退去。
原來這裡是鸚鵡螺號。
這個念頭自然地落進腦海,凱薩琳記得自己的崗位,她是船上的首席炮手,負責尾部炮塔與右舷火力。
「全體船員進入戰鬥位置,前方發現燃素風暴,黑雲帝國的巡獵艦正在接近!」
喇叭里再次傳來羅夏的聲音,沉穩、從容,帶著船長面對風暴時應有的威嚴。 凱薩琳來不及多想,職責和使命讓她第一時間就翻身下床。
她抓起制服套在襯衫外面,又將左輪塞入槍套。
艙板驟然傾斜,她腳下滑了半步,隨即踩住橫向防滑條。
凱薩琳推開艙門,高低溫差形成的白霧迎面撲來,貼著拱形艙頂向後奔涌,幾乎遮住了視野。
走廊里已經擠滿了奔向戰位的船員,輪機長阿列克謝帶著兩名輪機工守在機爐艙旁,水手長奧托則抱著纜繩從她身邊跑過,嘴裡不斷催促後面的水手跟上。
她跑向艦橋頭,甲板外已經向右傾斜,鸚鵡螺號正貼著燃素風暴邊緣俯衝。
雲層被閃電撕開,深處的風眼緩慢旋轉,龐大的吸力讓船帆與纜繩發出不堪重負的嘣嘣聲。
凱薩琳抓住護欄穩住身體,越過忙亂的甲板,看向艦艏那個高大的背影上。
羅夏穿著船長大衣,紅褐色短髮被風吹向腦後,左手扶住舵輪,右手握著黃銅望遠鏡。
大衣下擺隨著氣流揚起,腰間還懸著鍍銀佩劍,整個人俊朗得就像插畫裡的英雄。
「凱薩琳,你來得正好。」
羅夏收起望遠鏡,轉身迎著風看向她,輪廓被遠處的燃素雲團的閃爆照亮。 「敵艦咬住了我們的尾部,前方則是能撕碎船骨的風暴,現在,命運把航路交到了我們手裡。」
多麼標準的危機,多麼合適的開場!
凱薩琳胸口發熱,快步奔向尾部炮位,嘴上依舊保持著炮手應有的冷靜。
「給我射界,船長,我會讓他們記住鸚鵡螺號的名字!」
「我從未懷疑過你。」
羅夏說完這句,擡手轉動舵輪,飛艇船首堂堂正正地指向風暴中心。
後方的巡獵艦從雲層里衝出,艦艏裝著三門加農炮,裝甲板上繪著金色王冠,左右氣囊掛滿掠奪來的艦船銘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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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艦開火。
轟!
炮彈從鸚鵡螺號左側掠過,氣浪拍在氣囊上,讓甲板向上彈起。
凱薩琳衝進尾部炮塔,肩膀頂住皮質固定帶,雙手握緊旋轉機柄,將炮口移向追來的敵艦。
飛艇迎著風暴衝去,船長高喊著要駛向遺蹟與未知! 凱薩琳心口發熱。
沒錯,這才是她嚮往的冒險!
在炮火與風暴中奔向無人知曉的航路!太浪漫了!
隨即她愣了下,我為什麼要用「這才是」?
下一聲敵艦一聲炮響將她的思緒重新拽回舞。
她連忙依照機械標尺掠瞄準了對方的右舷。
她取下火把,點燃火門中的引火藥。
轟!
炮管極速後退,制退器發出一聲悶響。
實心炮彈穿過兩艘飛艇之間的亂流,鑽入巡獵艦的螺旋槳基座。
傳動軸應聲崩裂,數片槳葉旋轉著飛進雲層。
敵艦向右偏航,裸露的側舷送到了鸚鵡螺號面前。 羅夏拔出佩劍,劍尖指向敵艦。
「右舷炮組,為我們打開通往黎明的門!」
整排火炮噴出藍焰,炮彈在敵艦中部炸開數個缺口,鍋爐蒸汽裹著碎裂金屬向外噴射。
巡獵艦拖著黑煙墜入雲海,鸚鵡螺號則擡起艦艏,朝風暴中心發起衝鋒。
船員們無不歡呼慶賀。
一股強風吹走了凱薩琳的船帽。
她伸手抓了個空,帽子卻被旁邊伸來的大手截住。
羅夏站在炮塔門口,動作從容地替她戴回帽子,手掌順勢扶正帽檐。
「優秀的炮手該戴著它迎接勝利。」
凱薩琳擡起頭,羅夏靠得很近,祖母綠眼睛裡倒映著他身後的風暴。
她忽然覺得這一幕有些熟悉。
風暴、飛艇、伸到面前的手,還有船長站在滿天轟鳴中邀請同伴同行——這些畫面像是曾經在某本書里出現過。 書名……書名……
她努力回想,記憶卻像被風吹散的書頁,怎麼也拚不出完整內容。
「凱薩琳,」羅夏向她伸出手,「與我同行吧,讓我們穿過風暴,去看看天空盡頭的破曉!」
這句話聽起來同樣熟悉。
她似乎早就知道,自己在這時候應該給出一個怎樣的回答。
可究竟該回答什麼?
下意識,她的手已經伸了出去,握住了羅夏的手。
「我願意,船長!」
緊接著,鸚鵡螺號衝進風暴的風眼,藍色雲牆從左右舷飛快退向後方,燃素閃光沿著氣囊表面遊走,艦體的木樑與金屬骨架持續呻吟。
羅夏始終站在舵輪前,迎著正面的亂流操縱航向,每次轉舵都恰到好處,甚至連披風都保持著最帥氣的姿態飄動。
風暴漸漸退到身後,前方雲層向兩側打開,露出鋪滿星光的高空。
浮空島懸在銀色雲海之上,瀑布從島嶼邊緣落下,在半空散成水霧,幾頭長著透明翼膜的飛鯨從鸚鵡螺號旁邊游過。 凱薩琳扶住艦艏欄杆,任由風吹起金髮,眼前的景象完美得足以登上新版封面。
羅夏走到她身側,按住佩劍,擡頭望向遠方。
「天空可以奪走我們的家園,風暴可以折斷我們的桅杆,可勇氣將帶領我們走過黑夜,因為真正的英雄永遠忠於光明!」
羅夏接著張開雙臂,站到最適合舞燈光的位置。
「只要同伴仍在身邊,我便願意正面迎擊每個敵人,以榮耀作為盾牌,以信念作為利劍!」
凱薩琳緩緩轉頭,重新打量起這位完美船長,看久之後,一股違和感逐漸壓過了最初的激動。
這是羅夏嗎?
她印象里的羅夏碰上追兵,會先在雲層里扔下延時炸彈,再裝出引擎故障的模樣,把對方騙到爆炸範圍內。
她印象里的羅夏進入風暴前,會計算氣壓、燃料儲量和修船費用,順便嘀咕這一趟又損失了多少個雞蛋。
至於以榮耀作為盾牌,以信念作為利劍這種話,多半會被他諷刺幾句,再隨手丟進垃圾桶。
終於意識到問題的凱薩琳鬆開了他的手,眼前這個羅夏確實很帥,詞標準,姿勢漂亮,連頭髮都懂的配合風向,可他和真正的羅夏差的太遠。
失落從心底泛起,又帶來了幾分輕鬆,凱薩琳這才發現,從里走出來的理想船長,遠比羅夏本人乏味。 「你是誰?把他的臉還回來,你演的太假了。」
她皺起眉,語氣也恢復了平日裡的冷淡。
「還有,我的羅夏可比你帥多了。」
星空、雲海與鸚鵡螺號同時從中央裂開,整片舞布景向遠處倒塌。
重新睜開眼睛時,旅店房間的煤氣燈正在凱薩琳頭頂搖晃,裝藥劑的玻璃瓶則躺在床邊的銅盤裡。
凱薩琳把手蓋在發燙的臉上,剛才自己究竟在胡說什麼?
我的?
這兩個字怎麼就自己跑出來了?
……
傑克正行走在一片平原上,齊腰深的野草從腳邊延伸向遠方,越過緩坡後接上更遠處的闊葉森林,頭頂則是一片完整的藍色天空。
這輩子見慣了浮空城、山地城鎮和霧潮上殘缺陸地的傑克,從未見過如此廣闊的平原。
世界竟然能這樣平穩的延伸出去,腳下的土地也始終保持完整,看不見任何浮空城邊緣或斷裂山壁。 他沿著草地里的獸徑向前走,鞋面很快沾滿露水,林間鳥鳴又近又密,吵的他總想擡頭尋找機械鳥飛行時的發條聲。
進入森林後,地勢漸漸降低,樹木從兩側分開,露出中央那片平靜的湖泊。
湖水映著天空,岸邊長滿白色小花,木橋盡頭則坐著一個身穿巫師制服的少女,此刻正托著下巴出神。
少女留著淺棕色長髮,發尾編成鬆散的辮子,側臉已經褪去稚氣,顯露出幾分讓傑克陌生的成熟。
看清她的瞬間,傑克停在了原地。
太熟悉了。
鼻樑附近那幾點淡色雀斑,還有發呆時托住下巴的姿勢,都讓六年前的記憶重新清晰起來。
在垃圾站里,年幼的女孩也總喜歡這樣坐著,嘴上說再等五分鐘,結果等著等著,天就黑了。
眼前的側影與記憶中的少女逐漸重合,那個名字也跟著脫口而出。
「艾拉?」
少女猛然轉頭,眼睛倏的睜大。
「真像,連那副欠揍的表情都做出來了!」
傑克原本準備好的笑容僵在臉上。
「六年沒見,你就用這個歡迎我?」
艾拉盯著他,語氣謹慎。
「晉升幻象會從記憶里尋找誘餌,你恰好屬於效果很強的那個。」
「你把我當誘餌?等等,什麼幻象?你發燒糊塗了嗎?」
傑克走近幾步,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目光從她寬鬆的巫師制服一路挪到那頂尖角軟帽。
「雖然我不知道這是哪一出,可你現在這副樣子實在太好笑了。」
他指了指她頭頂,露出了揶揄的笑,「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這身打扮有點像酒館門口的紫甘藍?」
艾拉張開嘴,似乎十分震驚,手裡的銀飾也掉了下去。
她快步走到傑克面前,擡手捏住他的臉,用力向兩邊扯了扯。 「疼疼疼,女士,幾年後的重逢你怎麼就搞這個?」
「真的是你!」
艾拉鬆開手,先笑起來,眼眶隨即紅了。
「晉升幻象里的誘餌只會順著欲望講話,它們無法說冒犯的話……而你剛才那幾句,是我熟悉的那股討厭勁。」
「呃……謝謝誇獎?」
傑克揉著臉,狀況外的他不知道該有什麼反應。
艾拉看了他片刻,忽然問道。
「難道你也在晉級?」
「也?」
傑克愣了片刻,低頭瞧見腰間的懷表,經艾拉這麼一說,忽然想起了他來森林前的回憶。
好像……他真的服下了一瓶晉升藥劑!
「對!我剛剛確實喝了晉升藥劑,等我出去,好運傑克就是二級靈媒了!」 「那麼,這還真巧。」
艾拉指了指自己的巫師長袍,嫣然一笑。
「我也剛服下藥劑,不過我喝的是晉升四級的藥劑。」
傑克臉上的笑容緩慢凝固。
「你?」
他重新打量艾拉,目光從她的軟帽移向銀飾,又落回那張熟悉的臉。
話說回來,艾拉好像一直比自己還成熟來著,四級對二級,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
艾拉見他居然這麼快說服了自己,忍不住彎起嘴角。
「你還沒明白嗎?這裡同時連接著我們兩個人的晉升幻象。」
她拾起胸前的銀飾,指向湖中不斷交疊的兩道倒影。
「我們恰好在同一時間服下藥劑,靈性波動產生了共鳴。按照我導師的說法,只有雙方都把對方放在心裡足夠重要的位置,才可能出現這種情況。」
傑克琢磨了半天,恍然點頭。 「難怪是你。我們小時候天天待在一起,記得牢也很正常。」
這傢伙究竟聽懂了沒有?
艾拉的臉頰迅速紅了,擡手壓低軟帽,遮住發燙的耳朵。
「……對,正常得很。」
艾拉忽然加快腳步,沿湖岸向前走去,在潮濕泥土上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
傑克跟在她身旁,湖面原本穩定的倒影逐漸出現波紋,兩人的影子被水流拉長,隨後又重新靠攏。
「艾拉,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糾結片刻後,傑克終於問出了困擾自己多年的問題。
「你突然就消失了,我找了你很久,可你連張紙都沒給我留。」
艾拉低頭撥開垂在胸前的辮子。
「我的遠房舅舅突然來接我,連收拾行李的時間都沒給,就直接把我帶走了,我根本來不及和你告別。」
停頓片刻後,艾拉搶先擡起頭。 「那你呢?這六年去了哪裡,又經歷了什麼?總不會一直守在垃圾站等我吧?」
「還真等過。」
傑克把手插進大衣口袋,擡腳踢開路邊的一顆小石子。
「後來我進了軍隊,為了找你。」
「軍隊的檔案多,人員調動也多,我當時想著,只要去的地方夠多,總能查到你的線索,結果運氣太好,又被挑進了一個叫冬棺的秘密部隊。」
他說的很快,省去了那些屍體、追殺和精神侵蝕,只挑出幾件聽起來還算體面的功勞。
那六年裡真正經歷的事情被他藏了起來,最後講出口的,只剩下一段刺激過頭的冒險。
「再後來,我離開了冬棺,跟著船長羅夏一路跑到北德。」
說到這裡,傑克又笑了起來。
「羅夏的計劃多的能塞滿整間艦橋,性格也糟糕的很,可他會在你送命前把你踹回掩體,然後再記下這一仗究竟是賺了還是虧了。」
艾拉忍不住掩嘴笑了起來,腳步也放慢了些。
精神隨之振作的傑克繼續講起呂貝克的浮空城、掛滿戰利品的飛艇,還有那些見面先摸武器、談價時再用拇指搓動手指的北德傭兵。 「這裡的人把燃素結晶看的比祖父遺囑還重,酒館老闆能為了半枚銀馬克和你拔槍,可等你掏出金馬克,他馬上又會叫你最尊貴的朋友。」
「聽起來很適合你。」
「當然,好運傑克在哪裡都受歡迎!」
湖水拍上岸邊,淹過了兩人留下的腳印。
艾拉停下腳步,轉身抓住傑克的手腕。
「幻象快結束了,因為一些事情我沒辦法離開,記住我的位置,有機會就來找我。」
她看向傑克,眼中滿是留戀。
「法蘭西第三共和國,勃艮第高地浮空城,隸屬於夏特萊高等秘儀學會。」
「到了那裡,向值守巫師報我的名字就好。」
傑克反手抓住她。
「我一定會去找你!」
「我知道。」 艾拉擡起臉,露出那個熟悉的笑。
「現在醒來,傑克,記住這些話。」
湖面猛的升起,天空倒映被水波撕開,森林和平原隨之沉入白光。
傑克睜開眼。
密室里,蒸汽驅動的檢測機組嗡嗡作響,四條血壓檢測綁帶分別箍住他的手臂和大腿,橡膠管一路接入床邊的機箱。
記錄滾筒緩慢旋轉,幾根筆針在紙帶上劃出密集曲線。
隨著他恢復意識,劇烈擺動的靈性干涉計逐漸穩定,發出一聲清脆的鳴響。
二級靈媒的晉升已經完成。
羅夏、凱薩琳、漢娜看向傑克,眼神關切。
「你比預定時限多用了十二分鐘,裡面遇到危險了?」
傑克回憶了一下才重新揚起嘴角。
「危險倒沒有,只是迷了六年的路,剛才終於碰見個肯指路的人。」 他擡眼看向眾人,笑意重新變得輕快。
「多聊了兩句,很合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