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溶洞餘波
王鼎凝視著裂縫中那隻逐漸縮回的黑鱗巨爪,胸口傳來灼燒般的刺痛。他低頭瞥見黑色印記已蔓延至鎖骨,形狀愈發接近那隻深邃的眼睛。
「裂縫暫時封住了。」青雲道人收起玉符殘片,面色凝重,「但守山人留下的力量只能維持三日。」
趙鐵柱扶起一名昏迷的孩童,急聲道:「先救人!這些孩子得送回城裡。」
貨倉外傳來巡捕的哨聲與腳步聲。佐藤健迅速拉下貨倉鐵門門栓,轉身道:「後牆有運煤通道,跟我來!」
眾人背起孩童,穿過堆滿木箱的貨倉深處。周文遠推開一塊偽裝成牆板的木板,露出僅容一人通過的窄道。「這是商會早年走私挖的,直通三條街外的煤棧。」
玄明殿後,將數張符紙貼在門縫處。「此符可阻追兵半刻鐘。」
***
煤棧地窖里,三十餘名孩童陸續醒來。最小的不過五六歲,蜷在角落瑟瑟發抖。王鼎蹲下身,從懷中掏出幾塊乾糧遞過去。
「吃吧,安全了。」
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怯生生接過,小聲道:「那些穿白衣服的壞人————說要拿我們餵妖怪。
"
「妖怪不會再來了。」王鼎摸了摸她的頭,胸口印記卻驟然發燙,仿佛在反駁他的承諾。
青雲道人走到地窖另一側,對正在包紮傷口的趙鐵柱低聲道:「聯繫上守山人了嗎?」
「信鴿放出去三隻,尚無回音。」趙鐵柱咬牙撕開染血的布條,「師父,若三日後裂縫重開——
——"
「那就必須有人進去。」青雲道人看向王鼎的背影,「道種與歸墟同源,唯有他能深入核心。
佐藤健清點完孩童人數,來到王鼎身旁。「還差十二個。陳慕白密信里說湊足百人,但貨倉里只有八十八個。」
周文遠展開從商會繳獲的地圖,手指點向租界東南角。「這裡,聖心醫院地下停屍房。白蓮社上月以慈善名義捐建了地下室。」
「醫院守衛如何?」王鼎站起身。
「明面上是洋人修女管理,實則由黑龍會外圍人員把守。」佐藤健面露愧色,「我————曾奉命運送過一批「藥材」去那裡。」
玄真從懷中掏出羅盤,指針正劇烈顫動。「此地陰氣極重,怕是已死了不少人。」
「兵分兩路。」王鼎抓過長衫披上,「趙鐵柱帶五名崑崙弟子護送孩子出城,去悅來居與李團長會合。其餘人隨我去醫院。」
「我跟你去!」趙鐵柱急道。
「孩子需要人保護。」王鼎按住他肩膀,「白蓮社定會沿途截殺,崑崙陣法護得住他們。」
青雲道人將一枚刻著山紋的木牌交給趙鐵柱。「若遇強敵,捏碎此牌,守山人留下的氣息可震懾尋常邪祟。」
***
子時三刻,聖心醫院鐘樓敲響沉悶的鐘聲。
王鼎、青雲、玄明、周文遠、佐藤健五人伏在院牆外的梧桐樹上。醫院主樓三層亮著零星燈火,後門處有兩名持槍守衛來回踱步。
「地下停屍房入口在洗衣房後面。」佐藤健壓低聲音,「但每晚子時換班,會有十分鐘空檔。」
周文遠指了指鐘樓方向。「我去引開守衛。佐藤君熟悉內部結構,帶王先生和道長進去。」
「不可。」青雲道人搖頭,「你無武藝傍身,太危險。」
「我有這個。」周文遠從懷中掏出一枚銅製口哨,「商會早年從南洋買的,能模擬火警哨音。
醫院最怕失火,守衛必會查看。」
玄明從布袋中取出三張黃符。「此乃障目符,貼在身上可隱去身形三十息。但需注意,遇強光或血氣便會失效。」
王鼎接過符紙,忽然按住胸口一黑眼印記正透過衣料散發微光。他抬眼看向醫院主樓,三樓某扇窗戶後,似乎有什麼東西正與印記共鳴。
「那裡有什麼?」他指向那扇窗。
佐藤健順著方向看去,臉色驟變。「那是————院長辦公室。上月有個東洋來的醫學教授」入住,再沒人見過他出來。」
「兵分三路。」王鼎撕下肩頭一塊布條纏住印記,灼痛稍減,「周先生引開前門守衛,佐藤帶玄明道長去洗衣房救人,我和青雲道長上三樓。」
「王兄,這太冒險」佐藤健話未說完,鐘樓鐘聲再度響起。
換班時間到了。
***
周文遠翻身下樹,繞到醫院正門前街。他深吸一口氣,將銅哨塞入口中尖厲的哨音劃破夜空。
「失火了!後巷柴房失火了!」他邊跑邊喊,順手掀翻路邊兩個垃圾桶。
前門兩名守衛對視一眼,其中一人拎起牆角的滅火筒便往後巷沖。另一人猶豫片刻,也跟了上去。
王鼎與青雲道人趁機翻過院牆,落地無聲。兩人貼著牆根疾行至主樓側門,門虛掩著,裡面傳來留聲機沙啞的戲曲聲。
青雲道人指尖凝出一點金光,在門縫處試探。「無機關,但內有穢氣。」
推門而入,一樓大廳空曠無人。西洋式吊燈投下昏黃光暈,左側樓梯通往上層,右側長廊深處隱約傳來孩童啜泣聲。
「兵分兩路?」青雲道人看向王鼎。
王鼎胸口印記猛然劇痛,他悶哼一聲扶住樓梯扶手。「三樓————必須去三樓。孩子們交給佐藤他們。」
兩人踏上鋪著紅毯的樓梯。木質台階發出輕微吱呀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上到二樓轉角,王鼎忽然伸手攔住青雲道人。
樓梯盡頭站著一個人。
不,那不能算人一穿著護士服的身影背對他們,脖子以詭異的角度扭轉了一百八十度,正臉對著樓梯下方,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滿口細密的尖牙。
「歸墟腐屍。」青雲道人抽出背後長劍,「被歸墟陰氣侵蝕的活屍,力大無窮,且————」
話未說完,腐屍已撲下樓梯!
王鼎側身避過,腐尸利爪擦著他衣襟划過,撕開三道裂口。青雲道人長劍刺出,金光沒入腐屍胸口,卻只濺出幾滴黑血。
「要害在眉心!」王鼎運轉《崑崙鍊氣法》,掌心泛起淡金光芒。他踏步上前,一拳轟向腐屍面門。
腐屍竟不閃不避,張口咬向他的手腕。
千鈞一髮之際,王鼎肩胛處道種驟然發燙。一股灼熱氣流自丹田升起,順手臂灌注拳鋒——拳
未至,拳風已壓得腐屍面部皮肉凹陷。
「嘭!」
腐屍頭顱如西瓜般炸開,黑血濺滿樓梯牆壁。無頭屍體踉蹌兩步,栽倒在地。
青雲道人看著王鼎收拳的手,神色複雜。「你剛才————引動了道種本源之力。」
「我控制不住。」王鼎看著自己顫抖的手,「每次瀕臨危險,它就會自己運轉。」
三樓傳來拍掌聲。
「精彩。」嘶啞的男聲從走廊深處傳來,「不愧是道種選中之人,短短數日竟已能引動三成力量。」
王鼎與青雲道人衝上三樓。走廊兩側房門緊閉,唯有盡頭那扇雕花木門敞開,裡面透出幽綠燈光。
辦公室內,一個身穿白大褂、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坐在皮質轉椅上。他面前辦公桌上擺滿瓶瓶罐罐,每個玻璃罐里都泡著某種器官一有些還能看出是人體的部分。
「山下教授。」青雲道人劍指對方,「或者說,白蓮社北地客卿,鬼醫。」
「道長認得我,榮幸之至。」鬼醫推了推眼鏡,笑容溫和,「不過今夜主角不是你我。」
他轉動座椅,露出身後牆壁—整面牆被改造成了透明玻璃,玻璃後是間手術室。手術台上綁著十二名孩童,每個孩子額頭都貼著一張畫滿扭曲符文的黃紙。
「住手!」王鼎沖向玻璃牆。
鬼醫不慌不忙按下桌邊按鈕。地面突然翻開四塊石板,四具身形高大的腐屍爬出,將王鼎二人圍在中間。
這些腐屍與樓梯間那具不同一它們穿著前朝官服,皮膚呈青黑色,指甲長達三寸,泛著金屬光澤。
「前朝鎮殿將軍的屍身,我用歸墟陰氣溫養了三個月。」鬼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比樓下那些試驗品強得多。」
四具將軍屍同時撲來!青雲道人長劍舞成一片金光,勉強架住兩具。王鼎被另外兩具逼至牆角,胸口印記灼痛欲裂。
「道種————給我出來!」
他嘶吼一聲,主動催動《崑崙鍊氣法》。這一次不再是丹田氣流,而是肩胛處那枚道種劇烈震動,金光如潮水般湧向四肢百骸。
時間仿佛變慢了。
王鼎眼中,將軍屍的動作清晰可見一左前方那具抬臂下劈,右前方那具躬身掃腿。他本能地側身,左手格開劈掌,右拳轟向掃腿的膝蓋。
「咔嚓!」
將軍屍膝蓋應聲而碎,青黑色骨碴刺破皮肉。另一具將軍尸利爪掏向王鼎心口,他卻仿佛背後長眼,彎腰、旋身、肘擊,動作行雲流水,正中對方下頜。
「武松的拳意————」青雲道人喃喃道。
王鼎此刻才意識到,方才那一連串動作並非自己所為。身體像是被另一個靈魂接管,每一個步伐、每一次發力都精準得可怕。
轉瞬間,兩具將軍屍倒地不起。剩餘兩具被青雲道人符劍斬殺,化作黑煙消散。
鬼醫終於放下茶杯,站起身。「有意思。道種與宿主融合程度遠超預期,看來李慕白死得不冤。」
他走到玻璃牆前,手指輕撫牆面。「但你們來晚了。這些孩子的魂魄已抽出一半,此刻正送往歸墟做引路信標。」
「什麼?」王鼎衝到玻璃牆前。
手術台上,孩子們面色慘白如紙,胸口微不可察地起伏。但仔細看去,每個人眉心都有一縷極細的黑線,延伸向天花板某處通風口。
「歸墟之門需血肉祭品,亦需魂魄為引。」鬼醫微笑,「十二童男童女的純淨魂魄,可讓門扉維持開啟十二個時辰。足夠————那位大人降臨了。」
王鼎一拳砸在玻璃上。特製玻璃紋絲不動,反震力讓他拳骨進裂。
「沒用的,這是西洋最新產的防彈玻璃。」鬼醫轉身走向辦公桌,拉開抽屜取出一支注射器,「不過既然你們來了,不如也貢獻一份力。道種宿主的魂魄,可是上等補品話音戛然而止。
辦公室窗戶突然爆碎!一道黑影如鷂鷹般掠入,劍光如匹練斬向鬼醫脖頸。
鬼醫疾退,注射器脫手飛出。黑影落地,竟是本應去救人的玄明。
「洗衣房是陷阱!」玄明喘息道,「佐藤君中埋伏,周先生引開的守衛是幌子,真正的高手都埋伏在地下室!」
走廊傳來急促腳步聲。佐藤健渾身是血衝進來,身後跟著五名白蓮社教徒,為首者正是曾在善堂交過手的獨眼武士。
「王先生————快走————」佐藤健踉蹌跪地,腹部一道傷口深可見骨。
獨眼武士獰笑:「沒想到吧?陳慕白那蠢貨只是明面上的棋子,真正的儀式,從三個月前就開始了。」
鬼醫退至手術室門前,按下另一個按鈕。玻璃牆緩緩升起,手術室內的景象完整呈現一除了十二名孩童,牆角還躺著三個昏迷的成年人。
王鼎瞳孔驟縮。
那三人他都認得:曾在黑水城並肩作戰的崑崙弟子玄真、悅來居掌柜老陳,以及————趙鐵柱!
「趙兄不是護送孩子出城了嗎?」青雲道人失聲。
「出城隊伍半路遇伏,五名弟子戰死三人,趙施主被俘。」玄明劍指獨眼武士,聲音發顫,「是我失職————該親自護送的————」
鬼醫已退入手術室,聲音透過門縫傳來:「子時將至,儀式開始。諸位,好好享受這最後一刻吧。」
手術室內燈光驟滅,隨即亮起詭異的紅光。十二名孩童眉心的黑線猛然繃直,天花板通風口傳來悽厲的呼嘯聲,仿佛有無數怨魂正從中湧出。
獨眼武士與五名教徒堵住辦公室出口,封死了所有退路。
青雲道人撕下道袍下擺,飛快包紮佐藤健的傷口。「玄明,布十方誅魔陣!王鼎,你————」
他看向王鼎,卻愣住了。
王鼎正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胸口黑眼印記已蔓延至整個胸膛,皮膚下似有黑色脈絡在蠕動。
但他眼神清明,甚至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道長。」王鼎抬頭,「《崑崙鍊氣法》最後一重,是不是要以身為爐,煉化道種?」
青雲道人臉色大變:「不可!那只是守山人推演出的理論,從未有人試過!強行煉化,輕則經脈盡碎,重則魂魄俱滅!」
「那就賭一把。」王鼎扯開衣襟,露出爬滿黑色紋路的胸膛,「反正三日後裂縫重開,我也逃不過歸墟吞噬。不如現在搏命,或許還能救下這些人。」
手術室內,鬼醫開始吟唱晦澀咒文。孩童們身體劇烈抽搐,眉心血線越來越粗。
獨眼武士揮刀劈來:「休想!」
王鼎不閃不避。他閉上眼,全力運轉《崑崙鍊氣法》—一但這一次,不是煉化天地靈氣,而是引動肩胛處道種,將那股磅礴力量逆向灌注全身經脈!
「啊!!」
劇痛如萬蟻噬心。王鼎感覺身體每一寸都在撕裂,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咔聲。但與此同時,某種深藏於血脈深處的力量正被喚醒。
獨眼武士的刀停在王鼎額前半寸,再無法前進分毫。
一層淡金色的光膜籠罩王鼎全身。光膜上浮現出密密麻麻的古老文字,那些文字扭曲、重組,最終凝聚成一道虛影虎背熊腰,頭戴戒箍,身穿直裰,腰間繫著一條虎皮裙。
虛影睜開眼,眸中金光如炬。
「又是你。」王鼎聽見自己口中發出陌生的聲音,渾厚如鍾,「上回頂號還未道謝,此番又要借力?」
「武松前輩————」王鼎的意識在劇痛中掙扎。
「洒家曉得了。」虛影咧嘴一笑,「且看洒家手段!」
王鼎身體不受控制地動了。一步踏出,地面瓷磚龜裂。左手探出,抓住獨眼武士的刀鋒,用力一折「鐺!」
精鋼長刀應聲而斷。
獨眼武士駭然後退,王鼎卻已欺身近前。右拳轟出,毫無花哨,卻帶著千軍辟易的氣勢。
拳未至,拳風已將獨眼武士身後兩名教徒震得口噴鮮血。
「嘭!」
獨眼武士胸膛塌陷,整個人倒飛出去,撞穿牆壁跌入走廊。
剩餘三名教徒轉身欲逃,王鼎—或者說武松附身的王鼎—一跺腳震起地上斷刀碎片,衣袖一揮,碎片如暴雨般射出。
慘叫聲中,三人撲倒在地,背後插滿刀片。
那虛影仿佛不是借力,而是直接接管了王鼎的身體,每一招每一式都帶著沙場悍將的殺氣。
手術室內,鬼醫的吟唱聲陡然拔高。十二名孩童同時睜眼,瞳孔漆黑如墨。
「來不及了!」玄明沖向手術室門,卻被一層無形屏障彈回。
武松虛影控制著王鼎的身體,走到屏障前。他打量片刻,忽然笑了:「區區怨魂屏障,也敢擋洒家?」
王鼎右手並指如劍,點在屏障上。指尖金光如針,刺入屏障瞬間,整個屏障劇烈震盪,表面浮現出數百張扭曲的人臉都是被獻祭的孩童魂魄。
「散。」
一字吐出,金光暴漲。屏障如玻璃般碎裂,無數魂魄碎片四散飛濺,又在金光中淨化、消散。
鬼醫的吟唱戛然而止。他驚恐地看向門口:「不可能————這可是百魂屏障————」
武松虛影大步走入手術室。目光掃過手術台上的孩童,落在鬼醫臉上:「妖道,拿命來。」
鬼醫慌忙從懷中掏出一把符紙撒出,符紙在空中自燃,化作數十隻火鴉撲向王鼎。
王鼎不閃不避,張口吐氣「哈!」
氣浪如實質,震散火鴉,餘波掀飛了手術器械。鬼醫被氣浪擊中,倒飛撞在牆上,金絲眼鏡碎裂,口鼻溢血。
武松虛影走到手術台前,低頭看向十二名孩童。他抬起右手,掌心按在第一個孩子額頭。
金光順掌心注入,孩子眉心的黑線如冰雪消融。漆黑瞳孔逐漸恢復清明,隨即昏睡過去。
如此往復,十二個孩子逐一得救。
但就在救治最後一個孩子時,異變突生。
手術室地板突然塌陷,露出下方深不見底的黑洞。黑洞中伸出數十條黑色觸手,纏向王鼎雙腿。
與此同時,鬼醫掙扎爬起,狂笑著撕開自己胸口一那裡竟鑲嵌著一塊黑色晶石,與黑水城祭壇的晶石一模一樣。
「歸墟之門————早已開了!」鬼醫嘶吼,「就在這醫院地下!我以身為祭,恭迎吾主黑色晶石爆發出刺目黑光。鬼醫身體迅速乾癟,所有血肉精華都被晶石吸收。晶石膨脹、變形,最終化作一道三丈高的黑色門戶。
門戶內,是翻湧的混沌與無數窺視的眼睛。
武松虛影面色凝重。「小子,洒家撐不住了。這門戶連接著歸墟深處,非人力能關。」
王鼎的意識在劇痛中回籠。「前輩————還有辦法嗎?」
「有。」虛影看向王鼎胸口,「你體內道種與歸墟同源,若以身為鎖,或可暫時壓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