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順這對拳頭,照著孫五面門、胸脯、肋下擂鼓也似打將過去...按說那水中不比陸上,任是英雄好漢,沒得水去,手腳也須遲慢幾分。偏偏張順卻如魚得水,閃轉騰挪,身手在水中竟比旱地上更為利落,那對拳頭,越打越快!
正泅水的孫五,劈頭蓋臉挨這一通拳,直打得他眼冒金星,但見那鼻中、口裡淌出的鮮血,與江水渾作一團,霎時便似攪翻的胭脂,抹抹殷紅,絲絲縷縷,在翻騰的江面上漾開。
滾滾江水、洶洶濁浪,直從孫五口鼻中灌入。嗆得他手腳亂蹬,一口氣轉不過來,眼見便要昏死過去...張順再復一拳,狠狠搗在孫五太陽穴上,這廝白眼一翻,便不省人事。
張順在水裡揪住孫五後衣領,兩腿蹬水,提著那廝逕往水面上去時,那船上吃張橫好一通打的張旺,方自緩過神來。這廝性起,哪裡再顧得了許多,只顧一頭撞將過去。
張橫胸膛吃了那廝一記頭槌,不由踉蹌退了幾步,卻已乘勢劈手奪下張旺手中鋼刀。而張旺鼻樑塌陷,滿面血污,心知撞上了煞星,便生出奪路逃竄的心思。
至於同夥孫五,管他是死是活,且教這廝留下為我受災頂缸,做個替死鬼也好...張旺尋思著,他自恃水性精熟,心想只消一個猛子扎進江里,任它東南西北、四面八方,往哪處逃皆可脫身。
然而張旺正待要走,忽地驚覺,早有一人橫身攔在面前。猛地定睛望去,張旺只覺那條大漢有些眼熟。須臾間,張旺腦海中,如電光火石,猛然間想起一個人來,眼中登時閃過一抹懼色,驚呼道:「是你!」
「你這廝要劫財害命,卻可曾料到自家性命卻被我盯上了......」
但見李俊矗立在船頭,面沉似水,聲如寒鐵,渾身好似透著一股凜然殺意...張旺畏畏縮縮,不由得向後面退。然而那邊張橫已穩住身形,厲聲喝罵著,便沖了上來...張橫這一進,張旺這一退,倒眼見要撞入那船火兒的懷中去!
「你這鳥人哪裡逃!?」
身後陡然爆出怒罵聲,再驚覺轉身時,衣襟便被張橫劈手揪住...眼見逃無可逃,兔兒急了還蹬鷹,況乎張旺這個心腸狠毒的水匪,怎肯輕易就範?他一發狠,當即張口,便朝著張橫那揪住衣襟的手腕咬去!
「敢咬你張爺爺?真箇是狗畜生!好!老子這就把你當條癩皮狗宰了!」張橫吃痛,反激起凶性。他口中狂罵不絕,掄起鋼刀,兜頭便剁!
鋼刀照定天靈蓋猛剁下去,刀鋒直嵌在顱骨內...張旺渾身猛地一陣抽搐,他口一松,渾身一攤爛泥也似,軟塌塌地倒將下去。
張橫待要拔出嵌在腦殼裡的刀,一時卻拔它不動。他啐罵兩句,索性一腳踏住張旺面門,猛一發力,將這把刀狠命拔出。那刀口上沾著鮮血和腦漿子,血瀝瀝、漿淋淋的...張旺那對招子兀自圓睜不閉,首級在甲板上顛了兩顛,便再無半點動靜。
張順已從水下探出身來,揪定孫五後心衣衫,兩膀發力,直撂上船。他再向李俊望去,報導:「哥哥,這廝嗆水嗆得昏了,倒還有口氣在。」
李俊點了點頭,便奔那船艙去,行至艙門處,但見一男一女,縮頭縮腦抱成一團,正瑟瑟發抖著。那男的頭戴巾幘,穿青色圓領袍,腰系鑾帶,扮相倒算斯文,只是此刻駭得魂飛魄散,臉上全無半點血色。
那婦人似有幾分姿色,此刻亦驚得面色煞白,頭上雲鬢散亂,身上衣裳歪斜...髮飾衣裝雖有些凌亂,看來好歹還沒讓張旺、孫五那兩個賊廝得逞。
「不必驚惶,欲害你們的歹人,一個已見了閻王,一個也已昏死過去,如今再不能作惡,你們且出來便是。」
李俊說著,招呼這對夫妻出來。那男的顫巍巍地先挪步而出,先見有一人渾身濕漉漉,倒在甲板上,正是方才撕扯他妻室衣襟的賊人。
這男的再轉頭望時,又見方才那面目猙獰、待要揮刀剁向自己的賊廝直挺挺躺著。覷清這賊人天靈蓋被劈開偌大一道口子,紅的是血,白的是腦漿,兀自汩汩地往外流...他驚得魂飛魄散,叫聲「阿也」,雙腿似沒了筋骨,一屁股癱在甲板上。
那婦人晚出來一步,猛可里覷見眼前血淋淋的慘狀,驚得三魂蕩蕩,七魄悠悠,身子一晃,眼見便要暈倒過去。
李俊召喚張順、王定六過來,吩咐他們且將這對夫妻帶到側畔的舟楫上去。隨即將那暈厥的孫五拖著,直拽入船艙內。
進了船艙,張橫踏住孫五肚皮,接連又蹬了幾腳,復掄圓了臂膀,劈臉就是幾個耳刮子下去...孫五連嘔了幾口江水,方才悠悠地醒轉過來。
倉皇四顧,孫五就見一條身軀如被生鐵打成,貌相兇狠的大漢橫在門口,還有一個漢子,大馬金刀地踞坐在他對面...孫五心知此番撞上了硬茬,慌忙翻身跪地,高聲告饒道:「好漢饒命!小的這裡還有些許錢財,願悉數奉上!倘使不夠,小人家中還有,也拿來孝敬好漢!」
李俊雙眼似兩道寒光,定定地瞅著孫五片刻,猛地發話道:「你那同夥張旺,已被我兄弟結果了性命。」
孫五神情驀然一滯,又以頭搶地,連聲道:「殺得好!好漢可是與那張旺有舊仇?小的不過與那廝臨時搭夥罷了,實不相瞞,那廝也常惱得小人心頭火起,張旺那殺才,小人也尋思著若有機緣,便取他狗命!小人…小人當真與他無甚親近處!」
聽孫五這般言語,李俊嘴角掛著一抹冷笑,眼中那殺氣卻越發重了。
而張橫見孫五恁般窩囊模樣,心中焦躁,立時喝道:「恁地膿包!我與你這廝同樣做的是橫江劫財的買賣,若時運不濟撞上硬手,死便死得爽利,也不能恁般窩囊討饒!若與你這等鳥人算作同行,倒教我顏面無光!」
孫五聽出些門道,趕忙又哀告道:「原來兩位爺爺,也與小人做的是同一路勾當?小的願投奔爺爺,全聽爺爺吩咐!」
「我結交的,須是豪傑好漢,而你這等腌臢貨色,我沒興趣。」
李俊說罷,飛起一腳,疾如閃電,踢在孫五身上。那孫五騰空而起,倒翻個筋斗,復又跌落甲板,摔得砰然作響,直接癱躺下去。
孫五先前在水中遭一番痛毆,復又被淹溺得昏厥了,此刻早已精疲力竭,全然無力再作抵抗...眼見李俊從懷中掏出尖刀,緩緩地向這邊走來,孫五隻能驚恐地嚷將起來:「為甚...為甚麼非要殺我!我願意為你當牛做馬啊!同是江湖中人,何故恁般趕盡殺絕!?」
「當牛做馬?在我跟前,牛馬也輪不著你來做,至於我為甚非要取你性命......」李俊緩緩說罷,蹲下身來,探出明晃晃的尖刀,一寸一寸向孫五臉龐挪去。
那柄解腕尖刀,自孫五下巴底下,慢慢地搠將進去...再看這廝時,一雙招子恰似死魚般暴突出來,喉中嗬嗬作響,好似破風箱一般,雖要言語,聲音卻含糊難辨,也不知在說些甚麼......
孫五口中嘔出的鮮血噴涌如泉,眼見得氣若遊絲,性命只在頃刻間時,李俊俯下身軀,將頭湊到這廝耳根邊,沉聲道:「因為你...也是個不講義氣的,你...不是我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