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看來您這私鹽買賣,近日做得越發風生水起!小弟來尋您兩次,都撲個空!」
一個漢子邁步入來,熟識路徑,行動自在,便如回到自家無異,見著童威、童猛兄弟,便熱絡地打過招呼,看他們彼此有說有笑的模樣,明顯就是相識甚久的故交...再見到李俊,這個漢子滿面堆笑,踱將過來,也端的是一副親近模樣。
這漢子頭上一頂破頭巾,身穿一領布背心,他兩鬢連至頜下,蜷曲鬍鬚亂糟糟地叢生著。除此之外,他生得相貌尋常,無甚驚人處,細觀其眉宇間,倒還透著些和善,也有幾分和氣生財的店掌柜模樣。
然而李俊卻心知肚明,倘若這漢子殺心陡起,皮面立時便換作一副惡相,又將會是何等的猙獰可怖......
這條惡漢,自然便是水滸中梁山聚義時排九十六位,在揭陽嶺與李俊可說是老交情的催命判官李立了。
眼下聽到李立這個名頭,再親眼覷見其面目,李俊腦海中的兩個意識,卻有了截然不同的兩種反應。
來自於後世的那個意識,對李立第一反應是厭惡,畢竟這廝開黑店,慣用蒙汗藥麻翻過往客人,不止謀財害命,更將人開剝...實在忒過狠毒,端的令人髮指!
然而對於李俊的意識而言,這催命判官,的確也是他相熟的兄弟......
畢竟揭陽三霸,若論個真切,應是揭陽鎮上穆弘、穆春合稱一霸;潯陽江上,張橫、張順合稱一霸;從潯陽江到揭陽嶺,控扼水陸要道,便是他李俊,與這李立合稱一霸。
李俊自問久歷江湖,慣見陰毒狠辣、人心叵測的勾當,若不是如今腦中鬼使神差的多了另一層意識,他與甚麼開黑店的、殺人越貨的...甚至開剝活人的,若認定了對方是重義的好漢,彼此既結下緣分,便再無甚麼忌諱可講。
況乎李立與童威、童猛二位兄弟,平日裡相處得交情頗好。若是沒個來由地結果了這催命判官性命,恁地時,他李俊倒要成了手刃兄弟的不義之人。
所幸眼下這李立,尚不曾於揭陽嶺上開那殺人越貨的黑店營生...按我軀殼裡那個魂兒想來,李立日後所為,斷然教其無法接受,但未犯之罪不可懲,不教而誅的事,也不必去做......
李俊尋思罷了,便笑著起身,迎了上去,說道:「近日勾當繁雜,委實脫不開身,不曾照應得兄弟。我記得你曾言道,不願再恁般廝混下去,思量著要開一處小店。你此番前來,可是為了那樁事?」
閒扯幾句,李立尋了個椅子坐下,回道:「小弟便是為那樁事而來,大哥先前不是應允了,若真箇在這揭陽嶺上開個酒店,哥哥便資助些錢財?眼下鋪面已尋得妥當,亦能雇些人手,再購置物件,也就短缺個十來貫錢...待做成了買賣,小弟自當奉還。」
「都是自家兄弟,奉還個甚麼?端的見外了。」
李俊擺了擺手,卻又說道:「我再多添錢財與你,只是兄弟...你這店,就莫要開在揭陽嶺上了。」
李立聽了一愣,連忙道:「大哥,您這說的是甚話?這揭陽嶺一帶,我等兄弟最是熟悉,小弟這買賣不在嶺上營生,還能尋何處去?」
「這揭陽嶺,雖是前往江州的必經之路,但行人飢餐渴飲,曉行夜宿,又有多少願在這等荒山野嶺打火?偏僻地方住宿?多半都是要心急趕路,徑過揭陽嶺,又投他處店面歇腳......」
聽李俊談笑說著,卻雙目凝神,定定地覷著李立,又道:「兄弟,凡在揭陽嶺開店做買賣的,過往客商十有七八,皆是往江州來、離江州去的。既恁地,我願多使些銀兩,索性教你這店開到江州去,豈不更好?」
李俊目不轉睛,只覷著李立臉上動靜,見這催命判官猶疑不定,仍有些躊躇,便冷哼了聲,又道:
「我尚記得,你先前曾琢磨過那蒙汗藥的方子...如今偏要在揭陽嶺上開那鳥店,教你往江州營生時,卻恁地躊躇不決...怎地?敢情你是嫌那州府城裡人多眼雜,又有做公的來回巡視,不好下手用蒙汗藥麻翻過往客商,再做那劫財害命的勾當?」
被李俊一語道破心事,李立面上顏色陡變,他嘬著牙花子,略做思量,將腳一頓,復言道:
「大哥既把話挑明了,那我便打開天窗說亮話!小弟不願只做個吃閒飯的,往日倘遇著難處,多須哥哥幫襯。我是真心要謀個長久生計,只是憑小弟恁般能耐,也只得琢磨出這個計較......」
李立兀自說將下去,臉色卻悄然生變...他那對眼珠兒陰惻惻、冷幽幽的,好像暗處窺伺的豺狼,更似催人性命的判官:「小弟又有何能?除卻善使刀子能剁肉,待人接物也來得,又習得些蒙汗藥的手段之外,無非便是心夠狠!手夠毒!恁地看來,我合當是操持黑店營生的!」
「糊塗!」
李俊猛地厲喝,倒驚得李立渾身一個激靈...這催命判官,再向李俊望去時,卻見他認的這個大哥眉宇間隱含煞氣,冷眼瞪將過來,一股迫人的威壓,撲面而來。
但見李俊雙目炯炯,灼灼逼人,李立心頭一顫,膽戰心驚,不由把呼吸也屏住時,就聽李俊又道:
「你要開黑店,不就是為了求財?用蒙汗藥麻翻過往客商,劫財害命,亦或殺人做餡兒那等更狠毒的行徑...江湖好漢,雖不忌諱,但說到底,那般勾當也不免虧了陰德。
倘若我行走江湖時撞見黑店,彼此若沒個交情,便順手殺了。但你我交情非比尋常,故而我才為你著想,再添你幾百貫錢,在江州開店,不必靠黑店營生,你又何必去做那黑心短命的歹事?」
李立怔怔地聽著,驀地回過神來,趕忙道:
「幾百貫?大哥,無功不受祿,小弟怎敢生受恁多錢財?往日大哥若教我去廝殺,縱是刀山火海,小弟眉頭也不皺,絕無半句推搪。只是當初約定在先,怎料大哥改了主意,忽地不許我在揭陽嶺開店,這...非是我不答應,只是容小弟再計較則個。」
李俊聞言,面色漸緩,說道:「非是教你白拿這幾百貫,如今俺那私鹽買賣做大了,恰要在江州開一處店面,方便向城中百姓兜售私鹽...是以須得你來出力,日後那長遠好處,遠勝你要開黑店賺的那腌臢錢...恁般計較,於你於我,都是好事,兄弟心下卻是如何想的?」
李俊說罷,他那對招子,兀自直勾勾地盯死了李立,心中暗忖道:催命判官李立,你的確是我相交日久的兄弟...怎奈我的心性,比及過往,也有些不同了...倘若你執迷不悟,定要在揭陽嶺上開那黑店,我混江龍固然能容得下你,但我軀殼裡另一個魂兒,卻容不得你......
在李俊的凝視下,李立沉吟半晌,心頭幾番計較,終於將大腿一拍,說道:「罷了!大哥恁的思量,小弟怎會不知,您這番心意,端的是為我好?這揭陽嶺的買賣,我不做也罷!待收拾停當,徑去那江州地面再開張便是!大哥恁地吩咐,小弟只管照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