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船上,也正斗得酣處。一個莊兵頭目面露怯色,連連退後...一桿長槍,還是直挺挺刺來,噗嗤一聲,搠進了他的心窩。
厲天閏引一眾手下攀上大船,殺人時仍如閒庭信步,端的從容...他一槍搠死這艘大船上的頭目,將頭一轉,目光投向下處,卻是眉頭一皺,凝神不語。
因為厲天閏覷見,由李俊帶來的,那個喚作甚麼船火兒張橫的惡漢正於水面上廝殺,他覷得一隻小船,縱身躍上,砍殺片刻,復又騰挪,便縱身跳上另一艘小舟......
張橫就恁地,跳上船掄起潑風也似板刀,將那船上幾人砍翻,旋即又躍至鄰船,但凡撞見他的,不是吃他一板刀,當場被劈倒,便是慘叫著跌入那河水之中...此過程反覆幾遭,不多時,竟已有近十艘小船皆被那船火兒踏翻。
厲天閏素來自詡武藝高強,非但打遍滁州無敵手,放眼兩淮、江南地界,至少在他的印象里,也未曾聽聞有哪位好漢的武藝能與其較量...但見張橫殺得興起,在水面船上橫衝直撞的模樣,卻不免教厲天閏動容。
這廝好生厲害!倘若在地上交手、馬上廝殺,這張橫斷然不是我的對手,可若是在這水面上、船隻間廝殺,倘與他交鋒,我怕是討不得半分便宜,反而要吃個大虧...不想那李俊非但心思縝密,極善決斷,還能招攬得這般奢遮的好漢來!
厲天閏正尋思時,另一邊,聞人世崇也帶著一眾夥計,紛紛掣出撓鉤搭住大船,發聲喊,齊刷刷攀將上去。霎時間,那船上也是血光迸濺,慘嚎聲大作。
只聽得金鐵交鳴,又一名莊兵頭目拼死揮刀襲來。聞人世崇眼疾手快,舉兵刃一格,便將那廝的殺招格擋開來,旋即反攻劈斬過去。
鋒利的刀鋒將莊兵頭目肩頭豁開一道深可及骨的血槽,霎時血流如注。聞人世崇喝一聲,飛起一腳,將這廝踢下船去,他那對招子,也不由朝著從北面合圍過來的李俊一眾人望去。
也不過十幾日的工夫吧...這混江龍好生了得!竟已拉攏蘄水胡家兄弟入伙,又招聚了許多人手,還有那個喚作船火兒的張橫恁地悍猛......
此刻聞人世崇心裡,也不由犯起了嘀咕,又尋思這李俊先前不過有童家兩兄弟幫襯,養著十幾個賣鹽火家,恁的人手寡薄,若不是這混江龍能拿主意,也不值當我高看他一眼。
如果李俊是在淮西曲河水域打踅,說不得,老子定要拉攏他來入伙...可如今看來,他崛起之快,著實意料之外。這混江龍果有做綠林梟雄的才幹,休說我本有心拉攏他,有朝一日,只怕到頭來,我反而要登門去投他入伙哩!
...幾路販私鹽的好漢各顯身手,勇不可當,廝殺了一陣,不出所料,殺得那押解鹽船的莊兵十不足三,餘眾潰逃。
依舊按先前那般,幾家販私鹽的,便將又從周輝處奪來的鹽貨當場要分作幾份,各取其利。厲天祐喝令一干夥計,教他們速去搬取大船內那堆積如山的海砂子,依著前例,務必要瓜分得更多鹽貨。
厲天祐兀自高聲吆喝,吩咐眾夥計加緊手腳時,卻見自家兄長邁步而來,並對著他擺了擺手,便納罕道:「兄長,怎地了?廝殺已罷,咱們這正趕著裝鹽貨哩!」
「這批鹽且莫忙搬,今日且換個分法.....」
厲天閏思慮片刻,說罷,他便又轉過身軀,朝李俊那船望去,抱拳道:「李大當家的,今日這場富貴,是您出力最多,這好處大頭,也理當歸您!」
厲天祐一聽急了,連忙低聲勸道:「兄長,咱們理當依前番定下的規矩行事...恁般大的利物,卻怎地拱手送與他人?」
「兄弟還不開竅,休要恁的短視!且把眼光放長遠些!」
厲天閏把眼一瞪,望向他這親生兄弟,低聲喝道:「你這見識還是忒短淺了,這混江龍行事沉穩有章法,待人仗義,他日難保不會如龍入海、一飛沖天,而成就一番大事業!咱們行走江湖固然圖財,然這人情二字,卻是重中之重!不過一些鹽貨罷了...與他交好,好處更多!」
聽厲天閏高聲說,情願讓出這糟鹽貨的大頭,李俊遙遙抱拳,回道:「厲當家的恁地客氣,依我所見,此番利物,你我與聞人當家的多了不拿,少了必補,但憑均分便是!」
李俊一面口裡這般說著,一面心下卻不住地尋思道:厲天閏果然是個人物,也決計不可小覷了。
畢竟這厲天閏,在書中一刀秒殺周通,十合擊敗左手負傷的董平,又借勢用勢,巧妙利用松林掩護,誘使張清槍搠樹上無法拔出,隨即猝然出手將其刺死...由此可見,眼下再觀其言行,厲天閏非但武藝高強,也稱得上智勇兼備,絕非那等尋常只會逞強鬥狠、賣弄身手的一介莽夫。
卻說那一邊,聞人世崇也同張橫搭上了話,二人攀談起來...聽聞人世崇誇讚,張橫拍著橫闊的胸脯,倒還沒忘順帶夸自己的兄弟張順,說道:「何止是我?我還有個兄弟張順,只可惜今番不能來,他卻也很了得!渾身雪練也似一身白肉,水裡行一似一根白條,更兼一身好武藝......」
聞人世崇雖然尚未見過張順,但眼見張橫贊說他那親生兄弟,嘴上恨不得要夸出花來...他一面點頭應和,一面心下暗忖:這李俊,看來在江湖上知交著實不少,往後時日,怕不知還能拉攏來多少能人。
此番劫取這幾艘運鹽的大船,也無有官軍水師前來攪擾,所有鹽貨,被這幾家販私鹽的瓜分得乾乾淨淨。厲家兄弟、聞人世崇俱是心滿意足,再去尋李俊攀談,彼此相談甚歡,格外融洽。
「我等這些販私鹽的,各有地盤,平日裡走動不多,也算不得親近。如今因有共同的仇敵,故而幾家聯手抗敵,端的也是緣分。」
言談間,厲天閏忽地言道,言罷又將眼望李俊那邊看去,眼色里透著深意:
「說起來,這還皆是李當家攛掇起來的,您恁般心機,端的了得...估摸我等再劫他幾遭鹽船,周輝那鳥人便會在官門徹底失勢,咱們便可去洗了他在楚州的那莊子。只是...來日即便我等除了那廝,我等幾家的緣分,亦不當就此到頭了。只盼能再度攜手,但憑李大當家的吩咐,咱們彼此也好有個幫襯。」
「厲當家過譽了,我能與你這等好漢聯手,煞是痛快。」
李俊含笑應過,再與厲家兄弟、聞人世崇作別。張橫、童威、童猛與胡家兄弟,分付手下賣鹽的火家,將劫來的私鹽盡數整頓停當,一眾船舶,便徑投潯陽江水路而去。
晝夜更替兩番,李俊一眾人便到了潯陽江畔,上了揭陽嶺,來到那渾江龍過往時常盤桓的一處小宅院。那些賣鹽的火家,便興沖沖地來回搬運鹽袋,直往宅院附近隱蔽陰涼處囤去,日後這些私鹽便分投各州府、鎮坊、市井去處一發賣了。
不過一盞茶的工夫,李俊又瞧見童猛踱步進來,並向他報說道:「哥哥,是李立兄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