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麟,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於光天化日之下當街廝鬥,不怕王法麼?」
王都頭並十來個差撥,排開眾人,也奔到城南市坊來。見馬麟撂倒了一地潑皮,搶步上前,瞪眼又罵道:「你這小廝,端的無法無天!還妄想去衙門裡討個差事?」
兜頭蓋臉罵了一通,王都頭方才驚覺,馬麟正惡狠狠地瞪視過來,全然不似往日那般只得忍氣吞聲。
「你這濫污賊禽獸!往日我但求個安身立命,只能含垢忍污,受你鳥氣!卻不料你心腸更歹,黑了心肝,受了賄賂,便放任那伙潑皮來欺我、辱我!你說我無法無天?你這廝口中,也配吐出個『法』字?也配提起個『天』字!?」
聽馬麟怒聲斥責,王都頭倒退兩步,覷見周遭有旁人聽著,登時氣急敗壞,喊道:
「你...你這小廝休得胡言!我堂堂都頭,豈容你在此污衊?」
「甚鳥都頭!小爺今日便要打個痛快!」
事已至此,馬麟哪裡還按捺得住?他怒瞪雙眼,咬碎鋼牙,當下將兩支鐵笛並在一手,攥緊了另一隻拳頭,盡平生之力,劈面便打!
王都頭躲閃不及,但聞得「砰!」的一聲悶響,面門結結實實挨了個正著,鼻血長流,他身子往後趔趄了數步,一跤跌翻在地,摔得個四仰八叉。
其餘差役見了,紛紛呵斥起來,舉起手中欓叉、鐵尺、鐵鏈、水火棍等器械,惡狠狠撲向馬麟。
其中兩個做公的,慌忙便去拔腰間佩刀,驀地眼前一黑...馬麟奔至,一拳一腳,將這兩個官差撂翻。那兩支鐵笛復插回腰後,馬麟把身一俯,雙手一撈,便將兩把鋼刀掣在掌中!
雙刀在手,直似猛虎添了獠牙,馬麟氣勢陡然又剽悍了幾分!但見他舞動雙刀,左劈右砍,刀光閃爍,如雪花紛飛,走的是靈動路數。
有個衙役欲暗地裡下手,從旁側拽起手中鐵鏈,悄沒聲地便要兜頭套將過去。
「狗官差,只敢使些陰損勾當!也是一干掇臀捧屁的撮鳥,當初怎地昏了頭?權當我瞎了眼,竟想去投官門,與你這廝們為伍!」
馬麟卻是慣使雙刀的,見鐵鏈套來,他口中忿然怒罵,眼明手快,挺刀上撩,便將那鏈子盪開去。右手掄刀復又劈下,勢如疾風!
欲行偷襲的衙役,臂膊上劃開老大一條口子,登時鮮血淋漓,痛得那廝嗷嗷亂嚷。
另一個衙役挺起手中欓叉,覷准馬麟便戳。馬麟揮動雙刀,覷得真切,換招一刀劈將下去,正砍在欓叉杆上,將那欓叉直直地懟在地上。
馬麟再復一刀橫斬,倒刻意挑高几分,那刀鋒恰從那衙役的幞頭上划過,頭上的半頂巾子連同髮髻被一刀削去!幾綹青絲飄落,那廝頭髮頃刻間便如被牛馬啃過的荒草,參差不齊...又似出家剃度,卻只剃了一半頭!
其餘幾個公人又見得那一片刀光雪亮,似潑雪般卷將過來,嚇得魂飛魄散。又見馬麟綽起雙刀,大踏步搶將奔至...這廝們便發聲喊,反倒紛紛倒退,怎生近得那鐵笛仙身前!?
王都頭臉上吃著一拳,方才爬起,正要發作時,卻見一把鋼刀卷著凜凜寒氣橫掃而來。那刀尖堪堪從鼻頭前一寸處擦過,一股寒氣,直激得他遍體汗毛根根豎起,「啊呀」的一聲怪叫!
馬麟擎刀再砍,卻翻手以刀背著力,照定王都頭腦門便是一記狠砸。額頭登時鮮血迸流,王都頭眼前一黑,一屁股蹲兒,又似癱泥一般倒在地下!
雖恨不得一刀剁了這王都頭,馬麟卻暗忖畢竟身在江寧府城中,這不是逞強處...若在州府治所殺官差,此事鬧得忒大,倘若驚得江寧府里官軍、公差盡數出動,我只孤身一人,怎生敵得過?
四下里人聲鼎沸,馬麟於嘈雜中,隱隱聽得遠處腳步雜沓,似乎仍有許多做公的正趕將過來....馬麟心頭火急,左右顧盼,驀地虛砍一刀,嚇退跟前官差,轉身徑奔便逃。
這場戲看至此處,正觀望的李俊便使了個眼色,幾個兄弟會意,各自散開,鑽入周遭人堆里......
市坊里一眾衙役回過神來,只聽得又有公人朝這邊趕來,這廝們便壯了膽氣。彼此呼喝一聲,又綽起器械,拔腿便跑,緊追馬麟不舍。
那跑在前頭的衙役,兀自扯著公鴨嗓子高聲吆喝,兩隻腳倒騰得飛快,一雙招子只顧定定地朝前看去,渾然未注意從斜側冷不丁探出一隻腳。
那隻腳驀地伸出,正絆在當先那衙役腳踝上。那廝驚呼一聲,身子往前一搶,撲地倒了。後面幾個做公的趕得緊,一時收勢不住,接連如滾地葫蘆也似,你撞我,我撞你,跌做一堆。
另一邊,亦有兩個公人要去截住馬麟。剛奔出幾步,斜刺里閃出兩個竹筐,兜頭便罩將下來...這倆衙役目不視物,一個徑直跌將出去,把前面一處菜攤子撞得七零八落。
另一個衙役直跌在整板豆腐上...但見白嫩的豆腐擠壓迸出汁液,潑濺開來,渾如漿鋪開張,甚麼白的、清的...濕漉漉地糊了他滿身。看這倆鳥人恁般滑稽模樣,逗得四鄰街坊,齊聲鬨笑不絕。
「一群酒囊飯袋!衙門養你們何用?速速追去!休教走了馬麟那小廝!」
王都頭再度掙紮起身,鼻中淌得血似幹了,他便只將手捂了頭,也搶上前去...這廝催逼手下公人,務要速速擒拿馬麟,治他罪責。
未及奔出十數步,王都頭正撞到街口轉角處...冷不防從拐角處撞出一條大漢,劈面攔住王都頭的去路。
那惡漢驀地跳出,與王都頭幾乎臉對臉、鼻碰鼻...王都頭猛地里吃了一驚,那雙眼珠子失了焦,兀自沒辨清對面是何等人物,一個物件,便直愣愣朝他面門懟將過來。
竟是啃剩的半截雞架子,照臉狠狠摑在王都頭面上,糊得滿臉油膩膩的...鼻樑骨陷下去三分,痛得王都頭掩住鼻頭,直叫得殺豬也似,聲震屋瓦。他撲地倒了,又打起滾來,這回沒個一時三刻,怕是起身不得......
...這般一來,緝拿馬麟的差役,倒少了許多。
此刻馬麟七拐八繞,於房舍商鋪間亡命奔走,穿街過巷,腳步不歇。他一路疾走,心下卻自想到:
不止那伙腌臢潑皮,今日連王都頭那廝一併打了,這口憋在心中的鳥氣,也算出了幾分...但我傷了許多差撥,州府官衙怎肯甘休?說不得,倘或吃那廝們拿了,解上公堂時,非但要受百般折辱,只怕冤屈枉法,甚麼無頭公案,也都安在我身上......
即便憑我一個,去打翻那干鳥衙役,但此地乃江南東路首府,更有大隊官軍駐紮...若再於這城中耽擱,早晚必被那廝們捉將去。也不知看門的軍漢,可曾收得傳報,知曉我在城裡鬧出事端?若由城門逃將出去,莫不是自投羅網?
馬麟越想越是焦躁,奔至一處深巷口時,忽聽得巷內一聲唿哨響起。他猛然回頭,卻見一個身長八尺的漢子,正抱著膀子,倚在巷子拐角處的牆上。
李俊立於深巷之內,覷著馬麟,將手指一勾,側首示意道:「小哥,且隨我從這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