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麟望向李俊,雖覺有些面善,卻想不起他是哪個...只是看這漢子儀表堂堂,威風凜凜...端的是一條好漢,與馮濟馮海那伙潑皮不似一路人;往日在州府衙門走動時,也不曾見過他,恁地時,這漢子與王都頭也無干係。
眼下別無良法,不得耽擱下去...馬麟將手一拱,縱身竄入深巷。
「哥哥,且隨我往這邊走,從此處穿插過去,並無做公的搜查。」
王定六在那壁廂低聲叫喚,隨即在前頭帶路。他領著李俊、馬麟在巷陌里穿街走巷,周圍雖有公差呼喝之聲傳來,但聞其聲尚遠。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幾人已竄至快意樓後院所在。
馬麟縱身躍入後院,旋即轉身,叉手對李俊道:「這位好漢,雖蒙您出手相助,可你我素昧平生...既往日無恩近日無惠,您何故要恁般幫襯於我?」
「都是江湖好漢,相逢即是緣分,撞著了便出手幫襯一把,豈不是理所當然的?」
李俊抱拳回禮,又道:「況乎我早覷這鳥世道不順眼,乾坤顛倒,好人反受腌臢氣,做公的卻作惡猖狂!」
這句話若早幾個月教這馬麟聽了去,他心下會泛起些波瀾,但為討個生計,只得繼續暗吞苦水,隱忍度日。
但李俊這番言語,放在眼下恁般境地聽來,直教馬麟心頭一震,按後世的話講來,心中便湧起一股強烈的共鳴感。
只是聽李俊豪聲說罷,馬麟苦笑一聲,喟然嘆道:「呵...我也算得上江湖好漢麼?」
「好漢豈是娘胎裡帶來的?不多是見慣了這腌臢世道,於風霜里滾打,經了許多磨難,受了無數歷練,方才淬出一副不屈的心腸?」
李俊又一句話,直說入馬麟的心坎里,他心下兀自揣摩這話深意時,便被李俊、王定六帶至快意樓二樓廂房之中。
不多時,張順、張橫、童威、童猛等幾個好漢,也陸續回到快意樓上。馬麟得李俊引薦見過,再相互報了名號,這才省得,方才被做公的追拿,幸有這幾位好漢暗中搭手相助...他心中更是感激不已。
見李俊等一眾人,端的不是等閒之輩,馬麟連聲道謝後,又一番敘話下來,他終究按捺不住,復又問道:「這間酒樓,莫非是諸位開的?小弟看眾位好漢,卻不似那開門迎客做買賣的店家。」
李俊聽了哈哈大笑,說道:「馬麟兄弟好眼力!除了我這王定六兄弟在這做酒樓營生,我等眾人,非止私鹽買賣營生。江湖上但凡有甚爽利事,說不得,也要插上一腳,甚麼違法犯禁的勾當,也不曾少做!」
馬麟聽了這話,胸中也生出一股豪情:「李大哥,您是要拉小弟入伙麼?」
「我拉你入伙,你肯入麼?」
李俊反拋了個問題過去,復又言道:「馬麟兄弟且慢思量便是,看你今日也恁地折騰,且先去將酒肉飽餐一頓,將歇一宿,還有甚事,待明日再細說。」
馬麟按著李俊的吩咐,又向王定六道了謝,接過他端到二樓廂房的餐食。自己獨處,也不由感慨起來。適才發作一通,也只是打得那廝們七顛八倒,終未敢在城裡傷人性命...馬麟心中鬱郁,便取出鐵笛,本打算吹一曲以排解心中憂悶。
可他在江寧府時,便已得了鐵笛仙這個諢名,如今外面做公的正要拿他,若恁般大喇喇地吹笛,未免忒過招風惹眼,就怕還會連累搭救他的這些好漢...馬麟略作思量,只得嘆口氣,收回鐵笛罷了。
次日清晨,馬麟又見過李俊等人,王定六前來報說,雖有官差仍在四處打探馬麟下落,但陣仗已不似先前那般大了。
馬麟思慮再三,說道:「若非李大哥庇護,將小弟藏匿在此,周全遮掩,我只怕早被那廝們緝捕捉去。可倘使我久在快意樓盤桓,早晚要教人知曉,到時還會連累諸位好漢...恁地時,這江寧府,已不是我安身之處,只不過......」
「馬麟兄弟,你莫不是憂心城中公差搜捕,而不能從城門出去?這事不打緊,江寧府的柵寨門正通著漕運,端的便利,正好教你乘船走水路出去。」
正憂慮說時,卻聽李俊已為他定下了計較...馬麟眉頭一舒,心下尋思一回,仍不由說道:「可是...李大哥,恁地從這柵寨門走水路出去,豈不仍有公人盤查?」
「哼!守把城門、水門的那些鳥公人,一個個儘是酒囊飯袋,那廝們不是伸手要錢,便是閒耍度日,只顧磨蹭躲懶。馬麟兄弟,須記得我做甚麼行當的,大袋大袋的私鹽,我都能運送出入,還差你這個人麼?」
李俊冷笑著說罷,隨即面向馬麟,又安撫言道:
「你不過是打翻了一眾破落戶潑皮,又撂倒了幾名公人,不曾壞了人性命,江寧府也不至行文各處,發下海捕文書,定要緝捕你歸案。江寧府這地界你待不得,且換個去處安身,便無礙了。
倘或在別處地面,遇著王都頭那殺才...但離了江寧府地面,失了官門倚仗,在江湖之上,這廝的狗命,可不就攥在我等手心兒里了。兀那城內的潑皮頭子,收拾那廝們更是易如反掌。兄弟若有主張,還要出氣,但講無妨。若要取那廝們性命,不過我一句話的事。」
感念李俊這般義氣,非但攔阻公人,協助避禍藏身,還說要為他出頭報仇...馬麟聽罷,心頭一熱,不由鼻酸眼澀,感恩之情,如翻江倒海一般,他躊躇片刻,卻叉手道:
「李大哥好意,小弟心領了。但我眼下只欲先尋個安身去處,至於甚麼仇、甚麼怨,待來日我親手討還。」
聽馬麟恁地說,李俊點了點頭,又道:「我做得這私鹽買賣,左近州府俱有落腳處,揭陽嶺可去,江州亦可去...馬麟兄弟,可先往我故宅盤桓數日,我得空便來尋你,到時再好生相聚。」
商議罷了,李俊便喚火家近前,分付帶馬麟走水路出城。臨行前,馬麟轉身回顧,對李俊剪拂,感慨道:「李大哥,待他日重逢...您有甚差遣,小弟絕無二話!」
...「哥哥,黃州既也是來往漕糧、貫通南北的要緊去處,小弟探得風聲,那邊過往帶領官軍盤查江口的,的確曾有個喚作歐鵬的軍將。」
送走馬麟之後,李俊又差人前去打探黃州那邊消息,便聽胡俊又報說道:「只是聽得前些時日,那歐鵬似與上官有些齟齬...黃州那邊江口鎮守的軍將,也已換了別個。」
李俊見說,心中不禁暗念道:歐鵬...看來他這個在黃州把守大江的軍戶,眼下也已得罪上司,流落江湖,只是不知在綠林中是否已熬出摩雲金翅那諢名......
梁山伯一百單八將,有歐鵬一個,黃門山上,他坐得第一把交椅...歐鵬眼下已惱於軍中腌臢事而出走,於江湖中磨熬一陣,再去黃門山落草...恁的來看,也是早晚的事。
如今我已與這鐵笛仙馬麟結緣,按說他這條好漢,正是當下暫居於我舊宅之中...這般說來,我是否也該教他順著原本命數,促使馬麟投奔那黃門山去,去與那三條好漢結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