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2026-10-20 00:31:47 作者: 春秋應龍采

  第168章

  鬼林沼澤上空,瘴氣凝固如鉛,萬物俱寂,這一刻,連時間都為之頓停。

  一片死寂之中,那道巨大的身影緩緩凝實,黑袍如垂天之雲,兜帽之下是一片深不見底的虛空。

  死神————

  死國之神,於焉顯現!

  巨大的虛影就那麼靜靜立在那裡,卻讓整片天地的重量仿佛都被那身影吸了過去。

  然而,回應這位死神的,唯有一拳。

  一拳之威,搬山、斷江、倒海、降妖、鎮魔、敕神、摘星、摧城、開天!

  伴隨寧長生一拳落下,面前的死神虛影頓時泛起一陣激烈的漣漪,如同原本平靜的湖面驟逢暴雨傾襲,連帶著那道看似偉岸,不可侵犯,不可敵對的身影,也為之震顫。

  也正在此刻,寧長生耳畔,迴蕩起一聲低沉,但年輕的男聲。

  「不屬此界的異域來客。」

  話聲落,一股無形的斥力從死神虛影之中猛然擴散而出,不疾不徐,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沛然,寧長生只覺得胸口一悶,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向後飄出百步,足尖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淺淺的劃痕,方才穩穩站定,隨後放下手,收回那一拳的余勢,拳鋒之上尚有幾縷幽暗的死氣纏繞,被寧長生隨手一甩,便如煙火般消散。

  隨後寧長生抬眼,目光穿過霧氣,落在那道偉岸的輪廓上,神色平淡。

  「異域來客。」死神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一切的洞徹,仿佛從萬丈深淵之下緩緩升起,「不屬此界的靈魂,你的到來,為這場漫長的遊戲平添了許多————不可預料的變數。」

  說話之間,巨大偉岸的死神虛影,又再度凝實幾分,但見帶著兜帽的頭顱微微垂下,寧長生看向兜帽之下,入眼所見,只有一片漆黑。




  看看太學主,好歹也是一方儒脈創者,真會覺得世上有那麼輕易的事,看一本書就能繼承全部遺產,來路不明的東西也敢亂翻,放到玄幻、仙俠那些世界,怕是活不過幾章。

  「遊戲?」

  死神能夠道破自身來歷,寧長生也不意外,哪怕只是殘缺的力量,但往前算高低也是個神級。

  寧長生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意味,「你說的是讓這隻白皮猴子偽裝你的馬戲?」

  兜帽之下,那片虛無之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被這句話觸動了某種不大不小的情緒,隨後聲音再度響起:「預料之外的變數,汝本不該在此。」

  「若我本該在此,又何談異域來客?」寧長生毫不客氣的反問道。

  「人間武道,能抵達這般境界者,你是死神所見之第二人。」死神的語氣依舊平淡,卻隱約多了一分鄭重,「第一人,早已消失於歲月長河之中,而你一你身上有一種連神也無法完全看透的東西。」

  「說點我不知道的。」寧長生雙手抱胸,歪了歪頭,「而且你個陰陽裂界的生命體,何能稱

  

  神。」

  至於死神口中的第一個是誰,寧長生不用問也知道。

  但是若說此前只有那一個,寧長生是無論如何也不信的。

  畢竟武神那玩意兒怎麼來的,懂的都懂,也屬於舔空投舔美了的類型。

  死神的虛影微微一凝,片刻沉默之後,那道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多了一分玩味:「你果然知道許多不該知道的事,既然如此,何妨與死神做一筆交易?」

  「交易?」寧長生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唇邊浮起一絲毫不掩飾的譏消,「你一個殘得只剩幾張書頁的死神,拿什麼跟我交易?靠你那套無所不能」的空頭支票?明人不說暗話,汝雖然力量或許比三寶來的更強,但歸根結底也不過殘缺的死神之力罷了,靠著術法,將一點靈識駐留其中,你又能帶給我什麼?」

  「敏銳的感知,但汝卻錯估了死神的能為。」死神說道:「死神,無所不能,即便是殘存的力量,也足以讓凡人窺見凡人一生都無法企及的境界。

  「你要這麼說的話,那我就該接,我,一無所求了。」寧長生回道:「但我可沒興趣同你玩鬥嘴的遊戲,若是活著的你,你我尚可對峙,但只是意識加殘缺力量的組合,若你沒有其他說辭,就請走好了。」

  「何必如此鋒芒畢露,死神的交易,不會有人拒絕。」


  分明不見五官,但這一刻,寧長生分明清晰的感知到,一雙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異域來客,放下一切,吾可將汝送離這場遊戲,讓汝回歸汝本來世界,汝本不屬於這裡,離開此界,這是死神提出的交易,你以為,如何?」

  回歸————本來世界?

  這六個字落入耳中的瞬間,寧長生的動作微微頓了一瞬,指尖在袖中輕輕蜷了一下,又緩緩鬆開。

  「死神從不失約。」那道聲音繼續響起,仿佛看見了那一剎那的鬆動,「放下此界的一切,放下這些因果、恩怨、羈絆,你便可以回到你真正的來處,這難道不是你內心深處,最隱秘的渴望嗎?」

  沼澤之中,又恢復了漫長的沉默。

  寧長生低著頭,片刻之後,一聲輕笑從那張嘴裡溢出。

  笑聲不大,卻清晰地迴蕩在沼澤之中,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甚至稱得上張揚的嘲諷。

  「嗯?」死神發出了遲疑的語氣。

  「死神啊死神。」寧長生抬起頭,看著那道偉岸的虛影,眼底的譏誚比方才更濃了幾分,「死神啊死神,如果我是你,就不會到了此刻,還在這賣弄無謂的把戲。」

  遊子歸鄉,如有機會,自是再好不過。

  但寧長生很清楚,如果真有那樣的機會,那也只有可能在自己手中實現,一個死神?一個殘缺的死神?

  「放下一切的回歸,放下的是此界的一切,還是連同我在內的一切?」

  寧長生冷笑著,再度抬手。

  作為霹靂布袋戲歷史上信譽度倒數的許願機,死神的任何交易,在寧長生看來,都只能聽個響口而如今響已經聽過了,也就沒什麼好說的。

  縱身一躍,身凌半空,雙手交錯之間,十字星芒顯現。

  兜帽之下,那片虛無驟然變得深沉了幾分。死神的聲音再次響起,比方才沉了三分:「寧長生,你當真以為,以你如今之力,便能抗衡死神的意志?」

  「等你本體復生,過了六銖衣和荒神那一關再說這些廢話吧,前提是—你還真能爬回來。」

  「神霈!」

  心懷濁惡之徒,豈能承神雨之清!

  「寧長生,你!」

  一聲沉喝,十字光芒脫手而出,直直貫入那道偉岸的黑袍虛影正中。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沒有鋪天蓋地的氣浪,只有一道靜謐而決絕的穿透。

  那光芒像是融化了什麼,又像是清洗了什麼,所過之處,死神的虛影從中心開始碎裂,如一片被投入石子的鏡面,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至每一寸輪廓。

  「寧長生」死神的最後半句話斷在虛空之中,連尾音都來不及落下,整道虛影便如碎鏡一般崩散成漫天幽光,無聲無息地消散在沼澤的霧氣之中。

  只有不遠處的一部《死國年紀》,以寧長生肉眼可見的速度燃燒、灰化,隨風飄散消失無蹤。

  《死國年紀》沒了————

  但是寧長生也沒有就此掉以輕心。

  畢竟死神正面作戰能力如何暫且不談,但手段的確奇詭,哪怕已經是一個死神了,寧長生也不能確定除了已知的埋藏手段以外,是否還有別的。

  不過可以預知的是,太學主這個頂雷的假死神沒了,如果死神沒有其他備胎,就算他真活過來了,到時候就有個六銖衣騎著荒神就刷在他臉上了。

  那畫面,不敢想,太美了————

  就在此時,坑底傳來一聲微弱的呻吟。

  太學主緩緩睜開眼,那雙曾經被幽暗光芒淹沒的眼眸,此刻竟然恢復了清明。

  隨後太學主艱難地側過頭,目光茫然地掃過四周的狼藉,最後落在寧長生身上,聲音虛弱而困惑:「閣下————是?吾————為何在此?」

  寧長生看著那張蒼白的面容,看著那雙清澈得不像是裝出來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聽不出善意,也聽不出憤怒,只有一種一懶得陪你演的平淡。

  「牢太啊。」寧長生蹲下身,與太學主平視,「你這樣搞,可就沒什麼意思了。」

  太學主的瞳孔微微顫動,面上那副茫然的神情有一瞬間的凝滯,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他張

  了張嘴,正要再說什麼寧長生已站起身來,右掌握緊,拳鋒之上赤金色的光芒一閃即沒。


  到了這個時候,你和寧某人玩兒什麼死神之力操控,其實本身是無辜的那一套?

  如果不是知道血榜和你太學主的關係,寧某人還真就信了。

  不管你太學主是不是真被操控了,但是在寧長生看來,白皮猴子就只能有一個結果「破軍!」

  一拳落下,乾脆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鋪墊,也沒有任何猶豫,直直落在太學主的眉心,力量精妙地控制在一個極小的範圍之內,將內中生機盡數震碎,卻不至於讓鮮血飛濺得太難收拾。

  太學主的面容最後凝在了一個複雜的表情上,像是在錯愕,又像是某種沒有來得及說出口的算計被永遠凍結在了那一瞬。

  然後,那具軀體便徹底沒了動靜。

  死神繼者、學海創者,一切的一切,都在性命歸無得剎那之間煙消雲散,唯余斷魂的軀體,倒落塵埃。

  寧長生收拳,後退一步,掌風一掃,一股凝練至極的勁力落在那具屍身之上,將血肉骨骼寸寸震碎,化作細微的粉末滲入下方的泥土與沼澤之中,三五個呼吸之間便再無從尋覓。

  「兄長。」

  身後,灰袍身影無聲無息地落下,寂寞侯立在三步之外,目光掃過那片明顯被動過手腳的泥

  地,又落在寧長生的拳鋒上,見那一線細微的紅痕已經自行癒合,方才收回視線,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沉穩。

  對於寧長生出手格殺太學主,寂寞侯並不意外,哪怕寧長生不出手,他也會出手,無論針對他們的行為究竟是死神作祟,亦或是其他,但太學主這樣做了,生出這樣的念頭,便必須死。

  「所以,這就是苦境啊。」寧長生擦了擦手,「一個學海無涯,都藏著這麼多牛鬼蛇神,連創者都是反派,成蹊,須牢記,天下英雄多如過江之鯽,行走武林,戒驕戒躁啊。」

  「————是。」寂寞侯看著眼前痕跡,緩緩點了點頭。

  死神之力,太學主————倘若不知底細,貿然行動,的確,以太學主展現出來的實力,必然————

  「太學主之死,能夠遮掩多久?」寧長生問道。

  「很久。」寂寞侯回道:「學海事務如今俱由教統以及執令承擔,而自弦知音改儒信佛之後,也漸與學海無涯減少了聯繫,如今的學海無涯,六部各自分管,互不干涉。」

  「少了太學主,你想入主學海無涯,便只需設法占據教統之名,便可名正言順了。」

  「此事我會處理,無需兄長再為我操煩。」寂寞侯應道,頓了頓,抬起眼看向寧長生,「兄長以為,死神是否當真已徹底消散?」

  寧長生聞言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轉過身,望著那片重新恢復平靜的沼澤,「《死國年紀》沒了,太學主也死了,就算死神在其他地方還留了什麼後手,那也不是咱們該操心的事了,真有那麼一天,也輪不到咱們上去硬頂。」

  都已經做到這一步了,荒神和六銖衣總不能還是不行吧————

  「不過。」寧長生隨後轉過頭,「時間一長,太學主失蹤必然會引起儒門注意,此事也需當心。」

  儒門,對外軟腳蝦,但是內部政鬥,卻是一個比一個狠的。

  「我明白。」寂寞侯點了點頭,「兄長安心,吾,最擅善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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