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打壓

  另一邊，盧俊良送罷巫神教眾人，帶著幾分悵然失落地折返中堂。此時中堂正位上，端坐著一位身形微腴的中年男子，正是澤州刺史盧國昌。他臉上仍余怒未消，一手按在案几上，不住吹鬍子瞪眼，周身氣壓低得嚇人。

  見父親這般模樣，盧俊良無奈輕嘆一聲，上前勸道：「父親，孩兒以為，我們對巫族的要求未免太過嚴苛，他們怕是難以應允。」話音剛落，盧國昌便猛地拍案怒斥：「這群巫族蠻子，簡直給臉不要臉！本刺史的要求也敢駁回？我大正雄師近在咫尺，他們應允也得應允，不應允也得應允！否則我便派大軍徹底踏平他們的部落，一群敗軍之犬，也配在主人面前狂吠？」

  盧俊良連忙上前半步，急聲勸阻：「父親三思！若真逼得太緊，激起巫族兵變，屆時澤州必遭戰火，百姓流離失所、血流成河，得不償失啊！」盧國昌卻滿臉不屑，擺了擺手道：「良兒，你就是太過仁厚，對這些蠻夷太過寬容。你要記牢，我炎族才是勝利者，他們巫族本就該對我們予取予求，根本沒資格談任何條件！」

  「父親，」盧俊良據理力爭，語氣帶著幾分書卷氣的執拗，「聖人有雲，蠻夷入我炎族者，當以炎族待之。既然巫族已是大正子民，我們便該一視同仁，方能使其心悅誠服，歸順王化。」盧國昌被兒子說得語塞，索性厲聲打斷：「夠了！收起你的書生意氣！本刺史意已決，無需再勸！」

  他緩了緩語氣，眼神中滿是急切與算計：「良兒，你莫非忘了，我們若不湊足賦稅朝貢、做出政績，如何能讓帝都知曉我們的價值，召我們回去？若巫族真敢反，為父反倒不怕——就憑他們那伙烏合之眾，本刺史隨手便能帶兵碾壓他們。屆時效仿乾州的何安道，也來一場『澤州大捷』，憑此軍功，我們父子起復回帝都便是板上釘釘之事。難不成，你想一輩子困在這偏僻澤州，埋沒一身才幹不成？」

  盧俊良腦海中忽然閃過一道白衣倩影，神色恍惚，喃喃低語：「或許，在此處終老一生，也未必不妥。」「盧俊良！你說什麼？」盧國昌勃然大怒，拍案而起，目光如炬地瞪著兒子。盧俊良猛然回神，連忙躬身請罪：「父親息怒，孩兒失言了。」

  盧國昌怒哼一聲，語氣稍緩卻依舊嚴厲：「最好是失言。別忘了你是帝都盧家的血脈，當為家族爭光，莫要像為父這般，讓家族蒙羞。」盧俊良連忙溫言勸慰：「父親言重了。國庫空虛非父親之過，天災頻發亦非人力可擋，父親不過是恰逢其會，替朝廷擔了罪責，何來蒙羞之說？」

  盧國昌搖頭輕嘆，眼中滿是愧疚：「無論如何，被貶至此便是失職，最苦的是牽連了你。良兒，你是我盧家百年難遇的俊才，是家族未來的支柱，卻因我落難於此。為父便是拼盡一切，也要為你鋪平前路，讓你風風光光重返帝都。你明白嗎？」面對父親的拳拳愛子之心，盧俊良只得壓下心中所思，俯首應道：「孩兒明白。」

  父子二人正說話間，門房躬身入內稟報：「大人，安南將軍烈諾已在偏廳等候多時，是否現在引他前來？」盧國昌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嗤，眼中閃過算計：「帝都早有書信傳來，說這烈諾被高家厭棄，投了乾王麾下。如今落到我手裡，看本刺史怎麼收拾他！」他揮了揮手，「下去吧，先晾他半日，殺殺他的銳氣。」

  門房領命退下，盧俊良蹙眉沉吟片刻，勸道：「父親此舉恐有不妥。烈諾畢竟是正五品安南將軍，父親即便不願籠絡，也不必刻意折辱，免得他心生怨懟，暗中與我們作對。」盧國昌卻擺了擺手，語氣篤定：「乾王與世家勢同水火，這烈諾是乾王的心腹，來澤州必是為了掣肘我們，拉攏無用。既然如此，不如趁早打壓，斷了他的翻身之機，才是萬全之策。」

  盧俊良輕嘆一聲，又問：「那父親打算將他安置何處呢？」澤州不比乾州，無征西軍那般精銳野戰部隊駐守，境內軍隊多為守城士卒，分散駐紮於各州縣城池，平日由地方守將管轄，遇戰事再臨時集結。盧國昌身為刺史，掌防禦規劃與軍需補給之權，要拿捏阿諾簡直易如反掌——既可將他派往偏遠小城，亦可剋扣補給逼反士卒，最後再治他一個治軍無能之罪。

  盧國昌捻須思忖片刻，眼中閃過陰狠：「便派他去涌城。那裡僅有百名老弱殘兵駐守，又緊鄰巫族部落。若巫族真敢作亂，他便是首當其衝的擋箭牌。」盧俊良面露難色：「烈諾身為正五品將軍，按制起碼該執掌一營兵力，如今只給兩隊老弱，他未必肯接。」

  「他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盧國昌語氣強硬，滿是不屑，「難不成他還敢抗命？不必理會他。」盧俊良見父親心意已決，知曉再勸無用，只得躬身告退，悄然退出中堂。

  偏廳內，阿諾從日頭當空等到暮色漸濃，始終無人問津。案上的茶水早已涼透，空氣中只剩寂靜與壓抑，他心中的不耐漸漸累積，緊握的拳頭幾欲鬆開。就在他再也按捺不住，欲起身尋人理論之際，一名僕人終於姍姍而來，躬身道：「將軍，刺史大人請您移步中堂。」

  阿諾緩緩起身，抬手撫平衣袍褶皺，壓下心中的戾氣與算計，目光沉靜如淵。他昂首挺胸，步履沉穩地跟著僕人往中堂走去，每一步都透著久經沙場的凜冽氣度，全然不見久候的狼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