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阿諾一行人已探明藍水部方位,距涌城約莫一日路程。雖無嚮導引路,阿諾卻半點不憂迷路——只因藍卓乳娘在側,即便闊別十餘年,她對家園的氣息仍熟稔於心,沿途不時駐足辨認方向,目光所及皆是歸鄉的急切。在乳娘的精準指引下,一行人蹄疾步穩,行進速度遠超預期。
天近黃昏,殘陽染紅河面,藍水部的輪廓終於映入眼帘。部落依怒藍江而建,木柵欄圍成的大門前,幾名巫族漢子執矛值守。乳娘快步上前,與守門族人低聲交談,表明身份與來意。當聽聞族長長子藍卓從帝都歸鄉,守門族人頓時面露狂喜,連忙推開沉重的木門躬身相邀,其中兩人更是腳下生風,飛奔著往族長居所通報這一喜訊,不多時,整個藍水部便被這樁喜事攪得沸騰起來。
阿諾正示意親衛隨藍卓入內,卻見藍卓竟頓在大門外,腳步踟躕,神色間滿是忐忑。阿諾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怎麼了?快進去與父母團聚才是。」藍卓輕嘆一聲,眉宇間凝著愁緒:「兄長,我此刻才算懂了古人『近鄉情怯』的滋味。我兩歲便離家,對父母全無印象,他們的樣貌、喜好,我一概不知。會不會……他們早已忘了我?會不會,他們本就不盼著我回來?我這般突兀歸來,會不會給他們添了麻煩?若真是如此,我又該往何處去?」
藍卓深陷自我懷疑,話音愈發低沉。阿諾見狀,抬手在他低垂的額角輕叩了一下,力道不重,卻足以將他從思緒里拉回。阿諾語氣斬釘截鐵,帶著幾分直白的嗔怪:「休要胡思亂想!你是藍水部族長嫡子,這是刻在血脈里的身份,你的根就在此處,又能去何方?你父母十餘年來與你骨肉分離,日夜牽掛尚且不及,怎會不想你?夫子說你內秀,依我看,純粹就是你自己想得太多,庸人自擾罷了!」
藍卓猝不及防被這般直白點破,一時怔在原地。在他印象中,阿諾向來謙遜有禮,待人接物總保持著幾分溫和的距離,這般毫不留情的指責,全然不似他往日作風。他分明察覺到,阿諾的轉變是從踏入巫鄉開始的——褪去了帝都質子的隱忍,多了幾分巫族男兒的爽朗。即便話語尖銳,藍卓心中卻暖意翻湧,只覺兩人之間那點若有似無的疏離感,在這一叩一斥間徹底消散。他咧嘴一笑,躬身致歉:「兄長教訓得是,是小弟執迷了。尚未見父母,便妄加揣測,實在不該。兄長隨我一同入內吧。」阿諾這才舒展眉頭:「這才像樣。走,莫讓你父母久等。」說罷,二人並肩大步踏入部落。
行走在藍水部的林間小道上,阿諾目光四處打量。部落因緊靠怒藍江而得名,族人多以漁獵為生,兼營江道貨物運輸,雖是巫族部落,卻比尋常部族富庶幾分。只是部落規模不算龐大,依占地面積推算,全族約莫近萬人口,遠不及阿諾記憶中烈山部的三成——當年烈山部族人興旺,足有三萬之眾,是巫族中為數不多的大部族。
此時道路兩旁已擠滿了聞訊而來的族人,老幼婦孺爭相圍觀,目光不住在阿諾一行人身上流連。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身形近兩米的阿諾,魁梧挺拔的身姿自帶凜然英氣,一看便是能征善戰的勇士;緊隨其後的親衛們亦個個體態雄健,步履沉穩有序,周身透著久經沙場的銳利,絕非尋常部落士卒可比。相較之下,身處中間的藍卓便顯得尋常了些——中等身材,體格清秀,眉眼間帶著幾分書卷氣,在巫族崇尚勇力的樸素審美里,只能算差強人意,並無過多出彩之處。一路迎著族人的目光,二人終於走到了部落中心的議事大堂前。
步入大堂,阿諾便見一位中年男子端坐於上首主位,面容與藍卓有七分相似,頜下蓄著短須,眼神沉穩威嚴,顯是藍卓之父藍水部族長藍羅。主位右側,還端坐著幾位鬚髮皆白的老者,神情肅穆,想來是族中長老。藍羅見眾人入內,當即起身快步迎上,聲音里難掩急切:「哪位是我兒藍卓?快過來,讓為父好好瞧瞧!」
藍卓聞言,快步上前一步,雙膝跪地,聲音哽咽:「父親,孩兒……孩兒就是藍卓。這麼多年,父親還記得孩兒嗎?」藍羅眼眶瞬間泛紅,快步俯身將藍卓緊緊抱住,聲音顫抖:「傻孩子,為父怎會不記得自己的親生兒子?盼了你十幾年,終於把你盼回來了!」父子二人相擁而泣,大堂內一時只剩壓抑的嗚咽聲。
哭了半晌,藍羅才拭去眼角淚水,扶藍卓起身,語氣滿是愧疚:「為父對不住你。當年受局勢所迫,不得不將你託付給乳娘送往帝都為質,這些年,為父日日都在愧疚中度過。如今你回來了,為父定要傾盡所有,好好補償你!」此時乳娘亦上前躬身行禮,聲音恭敬:「族長大人,老奴幸不辱命,已將少主撫養成人。少主這些年品學兼優、心性純良,此次歸鄉,必是我藍水部之福!」
藍羅轉頭看向乳娘,眼中滿是感激:「這些年辛苦你了。你對藍卓的恩情,便是我藍水部的恩情。藍卓也是你的孩兒,往後便讓他如待親生母親一般待你。」說罷,他目光轉向阿諾一行人,面露疑惑。藍卓連忙引薦:「父親,這是烈山部質子烈諾,孩兒在帝都為質時與兄長結下深厚情誼。此次孩兒能平安歸鄉,全賴兄長一路護送、悉心安排,兄長對孩兒有莫大的恩情!」
阿諾連忙拱手謙讓:「藍卓兄弟言重了。你我兄弟相交,患難與共,護送你歸鄉本就是為兄分內之事,何談恩情?」藍羅上下打量著阿諾,眼中滿是讚許,朗聲道:「果然是青年才俊、氣度不凡!多謝烈公子護我兒周全。來人!今日全族同慶,大擺宴席,慶賀我兒歸鄉!」兩側族人當即領命,轉身快步離去籌備。
藍羅又看向藍卓,語氣柔和:「孩子,你先回後宅拜見你母親和弟弟妹妹,他們也盼了你許久。」藍卓眼中瞬間燃起光亮,激動道:「好!父親替我好生招待兄長,孩兒先去見母親!」藍羅含笑點頭:「快去吧。」看著藍卓與乳娘快步離去,藍羅揮手打發其餘族人去籌備宴席與阿諾一行人的住宿,大堂內只剩他、阿諾與幾位長老。
阿諾心中瞭然,藍羅定是有話要單獨問他。他順勢對門外的古拉吩咐道:「你帶親衛們先去安置歇息,不必在此等候。」古拉躬身領命,帶人悄然退下。藍羅拉著阿諾的手,引他至左側客位落座,侍女奉上熱茶點心後亦躬身退下。藍羅率先開口,閒談起十餘年來,一眾巫族質子在帝都的生活境遇。
阿諾目光掃過右側始終端坐不語、目光審視的長老們,知曉這些話亦是說給他們聽的。他定了定神,將質子們在帝都的起居、學習、境遇一一詳述,語氣客觀中立,不摻私怨,亦不誇大苦難,只如實闡述所見所聞與自身見解。即便如此,藍羅與幾位長老聽著聽著,眉頭還是漸漸緊鎖,神色愈發凝重。
待阿諾講述完畢,藍羅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隱晦,旁敲側擊地試探起阿諾對巫族與炎族的立場。阿諾心下通透,瞬間便明白了他們的顧慮——無非是擔心歸鄉的質子們,早已被炎族同化,心向異邦。他索性不再迂迴,直視藍羅雙眼,開門見山道:「藍族長,您不必繞彎子。有任何疑慮,您盡可直言,阿諾定當知無不言。族長想問的,想必是藍卓,或是說,我們這幫歸鄉質子,到底是心向炎族,還是心向巫族,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