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宣花大斧遠遠滾落在地,雙手傳來陣陣劇痛,烈格心中再無波瀾——他輸了,輸得明明白白。面對敗局,他雖有幾分失落,更多的卻是灑脫。此戰他已傾盡畢生氣力,毫無保留,敗因唯有一個:對手比他更強。這般結局,他心服口服。烈格抬眸望向眼前的侄兒,少年人英氣勃發,實力深不可測,烈山部若交予他手中,想必不會衰敗。將族長之位還予正統,似乎也並非壞事。
見阿諾持戟佇立,遲遲未有動作,烈格率先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桀驁:「烈諾,你還在等什麼?動手便是!莫非想擒而不殺,刻意羞辱我?」阿諾凝視著他,沉默片刻,緩緩收回紫霄閃雷戟,沉聲道:「烈格,你已敗了。從此刻起,我便是烈山部新族長。你與你的手下皆是烈山部子民,我不會妄開殺戒,屠戮宗親。」
烈格眼中滿是詫異,挑眉問道:「你竟這般放心我?就不怕我日後尋機謀反,奪回族長之位?」阿諾淡然一笑,語氣誠懇:「我家夫子若在此處,定然勸我斬草除根,以絕後患。可方才你占盡優勢時,卻坦言我父親的死與你無關。這份坦誠,值得我信你一次——叔叔。」
這聲「叔叔」,是阿諾多年來首次正式相稱。烈格渾身一震,胸中湧起一股被全然信賴的暖意,千言萬語堵在喉頭,反倒一時語塞,只怔怔望著阿諾,眼中神色複雜難辨。
就在此時,一陣陰惻惻的話語從旁側傳來:「原來主公竟是這般看待老夫,枉我憂心忡忡,特意趕來助陣。」阿諾心頭一凜,猛地轉身,見徐彬正緩步走來,連忙躬身行禮:「夫子怎會在此?您不是該按計劃在營地等候嗎?」
徐彬輕哼一聲,語氣帶著幾分嗔怪與無奈:「若非擔心主公這邊生變,我這把老骨頭何必奔波至此?好在趕得及時,正撞見主公又要婦人之仁,只好由我這『心狠手辣』的老頭子來為你收拾殘局了。」阿諾連忙訕笑,語氣恭敬:「夫子說笑了,您素來算無遺策,事事為學生籌謀周全,學生心中只剩敬佩,何來心狠手辣之說?」
見阿諾態度誠懇,徐彬也不再打趣,神色一正:「主公可想清楚了?今日放過烈格,日後恐生禍端。依我之見,在此將所有人就地處置,方能一勞永逸,絕除後患。」聽聞徐彬竟要對邴坤等人痛下殺手,烈格頓時怒目圓睜,正要怒罵出聲,卻被阿諾抬手攔下。
「夫子,聽我一言。」阿諾語氣堅定,「我願信叔叔並非害父兇手,既如此,我便不願親手沾染親人鮮血,縱有風險,我亦甘之如飴。況且有夫子在側輔佐,料想叔叔縱有本事,也翻不起什麼風浪,不是嗎?」
前半句讓烈格心頭一暖,後半句卻讓他頗感不服——他敗於阿諾,心服口服,可眼前這瘦弱中年人,憑什麼讓阿諾如此信服,還斷言能牽制住他?烈格正忿忿不平,阿諾湊上前來,低聲解釋:「叔叔,這是我的夫子徐彬。今日誘你出部、設伏圍堵,皆是夫子早在百里之外的涌城便謀劃好的,我不過是依計行事。夫子智謀深不可測,您絕不會想與他為敵。」
烈格聞言,再度上下打量徐彬一番,雖未看出異樣,可一想到此次被誘入陷阱的種種算計,心底便生出幾分寒意,終究是收斂了不服之氣。徐彬對叔侄二人的竊竊私語恍若未聞,既然主公已然定奪,他這個謀主自當遵令,況且阿諾所言不差,有他在,烈格斷無作亂的可能。「既然主公心意已決,老夫便遵令行事。」
見徐彬鬆口,阿諾喜形於色,當即下令讓彭虎收繳眾人兵器,解除對邴坤等人的禁錮。隨後又命人燃起熊熊篝火,擺上酒水肉食,邀眾人同席而食。起初兩撥人各懷心思,氣氛頗為尷尬,直到阿諾拉著烈念主動坐到烈格身邊,才漸漸打破僵局。酒過三巡,肉過五味,彼此間的隔閡漸漸消散,氣氛愈發融洽。
阿諾頻頻向烈格敬酒,烈念也不時將肉食夾到烈格碗中,烈格來者不拒,大口飲酒、大塊吃肉,眉宇間儘是暢快。待眾人興致正濃時,阿諾放下酒碗,神色一正:「叔叔,侄兒有一事相詢,還望叔叔據實相告,為侄兒解惑。」
烈格將碗中殘酒一飲而盡,抹了抹嘴角,語氣坦然:「但問無妨,我知無不言。」阿諾目光灼灼,直入正題:「幾年前究竟發生了何事?我父親到底是如何殞命的?叔叔您是否知曉內情?」
烈格垂眸沉思,似在梳理過往,半晌才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追憶與沉重:「唉,此事說來話長。我生性散漫,不喜受束縛,往日部族諸事皆由你父親打理,我便常年在巫鄉各處遊歷。數年前的一日,我突然接到你父親的傳信,命我即刻返部,言有大事相商。」
「我不敢耽擱,星夜兼程趕回烈山部,才知百曲部發生變故,炎族大軍已攻入部中,展開血腥鎮壓。你父親憂心炎族得寸進尺,染指巫族最後的生息之地,便暗中籌備,集結族人,欲隨時與炎族開戰,故而召我回來助陣。身為烈山部子弟,護部抗敵本就是我的本分,我當即應允,留在族中厲兵秣馬,彼時局勢已是一觸即發。」
「與你父親志同道合的部族族長不在少數,見他牽頭,紛紛響應,約定集結各族兵力,共同威懾炎族。我與你父親率烈山部族人前往百曲部附近,與其餘部族會合,炎族見我巫族兵力雄厚,又在當地無根基,便鬆口同意和談。幾番爭執後,炎族雖願撤軍,卻執意要留下那忘祖背宗的敗類繼續執掌百曲部。你父親與眾族長不願事態升級、損耗族人,只得忍氣吞聲應允。」
「百曲部之事了結後,我隨你父親參加各族族長會議,正式決議驅逐那百曲部敗類。那逆子當場大鬧一番,憤然離場,而你父親散會時,臉色便十分難看。當晚我們準備返程,茂堅部族長茂敖突然派人相邀,稱有要事相商。你父親本不欲前往,可對方言明有你的消息相告,他心念於你,便答應赴宴。」
「宴會上,茂敖不住誇讚你在炎族帝都的出彩表現,還親自為你父親斟酒。你父親心中歡喜,暫且忘卻了先前的不快。宴會將盡時,茂敖屏退左右,要與你父親單獨密談。你父親應允,也讓我們在外等候。我不知道二人具體談及何事,只知你父親出來時,面色陰沉得可怕。我再三追問,他卻只是搖頭不語,不肯透露半分。」
「返程途中,你父親突然召集我與幾位核心長老,頒布了一道遺命——若他遭遇不測,在你歸來之前,便由我暫代族長之位,執掌烈山部。」說到此處,烈格抬眸直視阿諾,語氣鄭重:「這便是我當初接任族長、諸多長老亦願支持我的緣由——這並非我的野心,而是你父親早有安排!」
阿諾如遭雷擊,身形一震,喃喃自語:「父親為何要這般安排?」烈格輕嘆一聲,語氣帶著幾分揣測:「我猜想,你父親怕是憂心你久居炎族帝都,會如那百曲部敗類一般忘祖背宗,怕烈山部重蹈覆轍,才提前做好了這般打算。」
此言一出,阿諾僵在原地,腦海中一片混亂。父親的遺命、茂敖的密談、莫名的殞命……無數疑團交織在一起,讓他愈發看不清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