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格未理會阿諾的反應,繼續緩緩道來:「兄長好像是有什麼預感似的,當場便敲定了這道安排。在場長老反覆確認,才敢相信他並非戲言。兄長只說這是以防萬一,在未摸清阿諾你的品性之前,烈山部萬萬不能輕易交付,長老們這才應允。他還再三叮囑我們嚴守秘密,事未發生前絕不可外泄,免得被有心人利用,禍及部族。我們皆在兄長面前立誓遵行,返回部落後便守口如瓶,從未提及半句。」
阿諾沉默良久,抬眸問道:「既如此,叔叔為何急於安葬父親?又不肯向母親解釋其中緣由?」烈格苦笑一聲,語氣滿是無奈:「你母親滿心滿眼都是你,在她眼中,我便是謀奪侄兒基業的奸人,哪裡肯容我辯解半分。你不曾見,莫穗當時扶著兄長的遺體闖入議事大堂,當眾怒罵眾長老忘恩負義、助紂為虐的模樣,那般決絕,實在讓我難以招架。」
阿諾聞言大驚,猛地轉頭看向烈念,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他從未想過,一向溫婉的母親竟會做出這般剛烈之事。烈念迎著他的目光,神色尷尬地輕輕點頭,印證了此事的真實性。
烈格續道:「事已至此,我便再無了解釋的念頭。況且你母親當時已打算求助巫神教會,借外力干涉族中事務。我怕夜長夢多,更怕炎族趁機插足,只得快刀斬亂麻,先讓兄長入土為安,再迅速舉行繼任儀式,穩固大局。後來你母親見木已成舟,無力回天,沒過多久便帶著念前往聖山隱居,才有了今日這般局面。」
阿諾望著烈格,神色懇切:「如此說來,母親這些年倒給叔叔添了不少麻煩。阿諾在此替母親,向叔叔賠個不是。」說罷,他躬身一禮,姿態恭敬。烈格連忙伸手扶起他,語氣溫和:「不怪她,她只是太疼你了。想來兄長當初不告知你母親此事,也是怕她不肯應允,反倒傷了夫妻情分。這惡人,本就該由我來當。」
他頓了頓,又笑道:「況且我也想藉此一試阿諾你的本心——你究竟是不是那種為了榮華富貴,便出賣祖宗、背棄族人的奸佞之輩。」阿諾正視著他,沉聲問道:「那叔叔現在,如何看待阿諾?」
烈格亦神色鄭重,字字鏗鏘:「起初見了你給巴愷的密信,我滿心失望,只當你也是個吃裡扒外的卑鄙小人,動輒便抬出炎族與巫神教會當靠山,想用權勢收買人心。可如今我已然明白,那不過是你引我入局的誘餌。若你真存了異心,今日埋伏在此的,便不會只有這數十人。」
「況且你對族人的愛護,早已藏不住。你寧願與我單挑拼命,也不願讓兩邊子弟流血犧牲;前幾日在族中大鬧,你雖出手凌厲,卻從未下過死手。這些,都足以表明你心中始終以烈山部為重。知曉這點,叔叔我輸給你,便再無半分遺憾了。」
得到烈格的認同,阿諾心頭一松,笑著打趣:「叔叔能懂我的心意便好。只是方才交手時,叔叔可半點不手下留情,驚得侄兒出了好幾身冷汗,險些便栽在叔叔斧下了。」烈格自然明白,這是阿諾在顧及他的顏面,為他的敗局找補,心中十分受用,哈哈大笑道:「十幾年不見,你已強到這般地步,唯有傻子才會交手時留手。叔叔還沒活夠,可不敢拿性命賭!」話音落,叔侄二人相視而笑,過往的隔閡與猜忌,盡數消融在這笑聲之中。
眾人皆沉浸在這份和解的暖意中,唯有一旁的徐彬,在聽聞烈安死前「突發重病、三日殞命」的症狀後,眉頭微蹙,神色愈發凝重,指尖無意識地捻著鬍鬚,似在思忖著什麼,只是這細微的變化,無人察覺。
夜宴至此便告一段落。天色已深,山路難行,阿諾提議在此露營一晚,次日再返回烈山部。烈格並無異議,欣然應允。看著兩撥親衛放下隔閡,一同動手搭建帳篷、整理營地,阿諾心中暗忖,今日這場險棋,終究是走對了。他心中仍有諸多疑問想向烈格細問,只是眼下人多口雜,並非密談之機,只得暫且按捺,待返回部落再作計較。
這時,彭虎悄然走上前來,低聲請示:「主公,是否要安排崗哨巡邏?以防夜間生變。」阿諾沉吟片刻,緩緩點頭:「嗯,安排下去。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性命安危,不能全寄望於他人。萬一有哪個手下失了分寸,趁夜作亂,悔之晚矣。」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必遮掩行蹤,大大方方巡視便可。叔叔通透之人,定然明白我的用意。」彭虎抱拳領命:「屬下遵命。」說罷,便轉身去安排事宜。
不遠處的徐彬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緩緩點了點頭,打消了私下叮囑彭虎加強防備的念頭,轉身走入臨時搭建的營帳中歇息去了。阿諾的命令很快傳達下去,幾隊親衛手持火把,在營地周遭有序巡邏,戒備森嚴。
邴坤見此情景,語氣不善地對烈格道:「族長大人,您看他們這般模樣,擺明了是在監視我們。看來您的侄兒,終究還是對您不放心。」烈格卻不以為意,擺了擺手:「莫再叫我族長了,自輸給阿諾那一刻起,我便不是了。況且他這般做,並無不妥。換作是我,怕是要將你們統統捆起來,才能安心入睡,你又有什麼可抱怨的?」
他望著巡邏的親衛,笑道:「阿諾已然仁至義盡,不僅未加禁錮,還為我們每人都安排了帳篷。若是連崗哨都不派,我反倒要擔心這侄兒的心智,擔不擔得起烈山部族長的重任了。」
邴坤聞言,神色失落,低聲問道:「大人,您是真的打算將族長之位讓給他?」烈格重重頷首,語氣堅定:「願賭服輸,我烈格也是頂天立地的巫族漢子。前番一戰,我已傾盡全力,毫無保留,阿諾憑真本事勝我,我心服口服。況且他品性、能力皆是上上之選,身邊又有徐先生這般能人輔佐,我退位讓賢,本就是應當。」
他看向邴坤,眼中帶著幾分歉意:「只可惜委屈了你。原本再過幾年,我便打算將你收為養子,改名烈坤,日後讓你繼承族長之位。如今看來,不過是鏡花水月,難以成真了。」
烈格此言一出,邴坤頓時熱淚盈眶,「噗通」一聲跪地,聲音哽咽:「大人,小人何德何能,能蒙大人如此厚愛!烈山部族長之位,小人從未有過半分覬覦之心。大人若不嫌棄小人粗鄙,小人願拜大人為義父,今生今世,追隨左右,永不離棄!」
烈格亦是動容,哈哈大笑道:「好!好!老天待我不薄,今日既與侄兒冰釋前嫌,又得你這般忠義之子!從今日起,你便是我烈格的義子,改名烈坤!」烈坤(原邴坤)當即對著烈格磕了三個響頭,聲淚俱下地喚道:「父親!」烈格快步上前,一把將他扶起,父子二人緊緊相擁,營帳旁的親衛們見此情景,皆面露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