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諾隨石頭踏入房中,一眼便見石頭娘斜倚在錦榻上,侍女正端著青瓷碗,小心翼翼地餵她飲溫水。石頭娘瞥見阿諾與烈念進門,當即撐著榻沿便要翻身下地,執意要行拜謝大禮。可她久臥病床,身子骨尚虛,剛一動便渾身發軟,若非身旁侍女眼疾手快扶住,險些便要栽倒在地。
烈念連忙快步上前,與侍女一同將石頭娘輕扶回榻上,伸手按住她的肩,柔聲勸道:「前輩,您身子還未痊癒,氣虛體弱,正需靜養,萬不可這般勉強自己!」阿諾亦上前附和,語氣懇切:「是啊,您安心歇息,身體康健才是頭等大事,些許俗禮不必掛在心上。」
石頭娘望著二人,眼眶瞬間泛紅,淚水噙在睫間,聲音哽咽:「妾身這殘軀本已難存,全靠二位恩公傾力搭救,才得以重見痴兒。這般大恩,妾身縱是粉身碎骨也難報答,如今卻連一拜都做不得,實在是無用得很。」說罷,她轉頭對石頭厲聲道:「石頭,快跪下!替娘給恩公磕個頭,謝他們的救命之恩!」
石頭素來聽話,聞言毫無遲疑,「咚」的一聲便跪伏在地,對著阿諾與烈念重重磕起頭來,額頭撞得青磚輕響。阿諾急忙俯身將他拉起,按住他的肩道:「前輩快別這樣!石頭早已認我為兄、認念為姐,他的事便是我們的事,出手相助本就分內應當,何須行此大禮。」
石頭娘聽罷,淚水終究滾落,哽咽道:「我這痴兒竟有這般天大的福氣,能得二位垂憐。想來是天不絕我們母子,才派二位恩公前來搭救。恩公之恩同再造,妾身無以為報,唯有來世結草銜環,當牛做馬償還這份情分。」阿諾與烈念又溫言勸解了許久,石頭娘的情緒才漸漸平復下來。
見石頭娘氣息平穩,阿諾與烈念交換了一個眼神,阿諾率先開口問道:「說了這許久,我們還不知您尊姓大名,失禮之處還望海涵。」石頭娘微微一怔,隨即歉然笑道:「是妾身糊塗,只顧著感念恩情,反倒忘了自報家門,實在失禮。妾身名莫寧,還請二位恩公贖罪。」
烈念心中一動,越發篤定莫寧與巫神教會必有淵源,只是「莫寧」這個名字,她在教會中從未聽聞,心中雖存疑惑,面上卻不動聲色,順勢追問道:「原來是寧姨,晚輩烈念,失敬了。看寧姨的氣息與念力根基,想來也曾是巫神教會的祭司吧?不知您可認識一位名叫莫穗的女子?」
莫寧的神情驟然一凝,握著錦被的手微微收緊,片刻後才緩緩舒展,輕嘆一聲道:「早該猜到的,既是能以念力渡我脫困的後輩,定然與教會有關。妾身從前確是教會弟子,只是多年前便已被逐出門牆,實在當不起『前輩』二字。莫穗是我同期的師妹,我們一同入教,年少時情誼極好。後來聽聞她嫁去了烈山部,自妾身離教後,便再無往來,也不知她近況如何。」
烈念又驚又喜,當即握住莫寧的手,眼中滿是暖意:「寧姨!原來如此!我便是莫穗的女兒烈念,他是我弟弟烈諾(阿諾)。這麼說來,我與石頭本就是舊識之後,緣分早已註定。」莫寧聞言,連忙抬眼鄭重打量著烈念,目光中滿是訝異,隨即釋然道:「難怪瞧著二位眼生卻又覺親切,原來是穗兒的孩子。穗兒她……如今還好嗎?」
烈念笑著點頭,語氣柔和:「寧姨別再叫我們恩公了,喚我念、喚他阿諾便好。母親一切安好,如今在聖山靜養,等您身子好些,我便帶您去聖山見她,你們姐妹也好敘敘舊。」莫寧卻輕輕搖頭,臉上掠過一抹愧色,苦笑道:「我這般聲名狼藉之人,哪還有顏面再踏足聖山。能知曉穗兒安好,妾身便已心滿意足,別無他求了。」
見莫寧神色黯淡,似是勾起了傷心往事,烈念悄悄對阿諾使了個眼色。阿諾心領神會,當即拉過石頭,對莫寧道:「寧姨,您與念姐姐慢慢說話,我帶石頭出去轉轉,不打擾您歇息。」說罷,便牽著一臉懵懂的石頭轉身離去,順手帶上了房門。烈念又吩咐侍女在外間守著,不得擅入,房中頓時只剩她們二人。
烈念重新坐回榻邊,語氣溫柔卻堅定:「寧姨,雖有冒昧,但我還是想問問,當年究竟發生了何事?您為何會被教會逐出門牆?還有您身上這致命暗傷,到底是怎麼來的?可有醫治之法?」
莫寧沉默良久,望著帳頂的繡紋出神,最終重重嘆了口氣,語氣中滿是滄桑:「事到如今,也無甚可隱瞞的了。念你既想知道,妾身便一一說與你聽。看你年紀輕輕便能獨當一面,還能有這般精純的念力,想必已是教會外事堂的執事了吧?」
烈念不瞞她,坦然點頭:「是啊,寧姨猜得沒錯,我如今正是外事堂執事。」莫寧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緩緩道:「年少有為,不愧是穗兒的女兒。二十多年前,我與你一樣,也是外事堂的執事,跟著恩師四處奔走。」
「教會之中,唯有往屆修為最頂尖的幾名弟子方能入外事堂任職,寧姨當年定是一代天驕。」烈念由衷讚嘆。莫寧淡淡一笑,語氣帶著幾分追憶:「算不得什麼天驕,不過是自幼在聖山長大,受聖山靈氣滋養,修煉起步比旁人早些罷了。當年教會在巫鄉各地遴選適齡女童上山培養,我恰好被選中,與你母親等人一同入了教。」
她頓了頓,補充道:「我們那一屆弟子,不知為何被統一改姓為『莫』,我便從原本的名字,成了如今的莫寧。許是聖山的緣故,我的念力修行進展極快,漸漸成了那一屆弟子的領頭人,及笄後便順理成章入了外事堂,拜在當時執掌外事堂的苗哲長老門下。」
「恩師對我視若己出,寄予厚望,無論出使巫族各部還是對接炎族官吏,都始終將我帶在身邊悉心指導。幾年下來,我不僅練就了一身本事,也在巫鄉各族與炎族官場中混了個臉熟,也算小有名氣。」莫寧說著,眼底泛起一絲暖意,似是想起了當年的時光。
烈念笑著接話:「母親常和我說,她當年就差一步便能入外事堂,為此懊惱了許久,如今還時常念叨,羨慕我能在外事堂任職。」莫寧亦笑了,眼中泛起溫柔暖意:「我記得這事。你母親雖在念力上稍遜一籌,卻性子溫和、待人赤誠,比我更得師長與姐妹們喜愛。即便沒能入外事堂,也有長老主動收她為徒,悉心教導,這般境遇,倒讓我們不少人羨慕。」
念深有感觸地點頭:「的確,母親在教會中的人緣極好,時至今日,還有不少舊友與她往來。」莫寧又絮絮叨叨說了些莫穗年少時的趣事,引得二人陣陣歡笑,房中壓抑的氣氛漸漸活絡起來。
笑聲漸歇,念適時追問:「寧姨,後來又發生了什麼,竟讓您離開了教會?」莫寧臉上的笑意瞬間褪去,神色沉了下來,緩緩道:「後來我們各自拜師,我拜入當時執掌外事堂的苗哲長老門下。恩師待我視若己出,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還時常帶我往來於巫族各部與炎族朝廷之間,幾年下來,也在巫鄉攢下了幾分名氣。」
「你該知曉,巫神教會的女祭司適齡後,多會與巫族各部族長或繼承人聯姻。說句不自誇的話,當年不少部族族長都曾向恩師求娶,想與教會結親。恩師一來捨不得我早嫁,二來怕耽誤我的修行,便一一婉拒了,只說再等幾年。我那時滿心都是修行,對婚配之事本就無意,也樂得如此。」
「本以為日子會這般按部就班過下去,可命運弄人,沒過多久,我便遇上了石頭的父親。」念心中好奇更甚,輕聲問道:「寧姨,我們先前問過石頭,他不知自己的姓氏。您這般隱瞞,莫非有難言之隱?」
莫寧垂下眼眸,語氣中滿是苦澀與愧疚,長長嘆了口氣:「石頭自然不知,我從未敢對他提及。之所以隱瞞,是因為他的父親並非巫族人,而是炎族人。在當年的巫鄉,巫族與炎族通婚乃是大忌,於教會而言更是不可饒恕的悖逆之舉。我不願這污點拖累石頭,便將他生父的一切都瞞了下來,只當那人從未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