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一出,念心中已然隱隱有了答案,追問道:「這便是寧姨被逐出教會的緣由?」莫寧垂眸抿唇,指尖無意識絞緊了榻上錦被,並未直接作答,只望著窗外虛影,緩緩續起了那段塵封的過往。
「石頭的父親姓李,名玄明,是當時大正朝廷委任的地方縣令。他為人謙和有禮,行事剛正不阿,待百姓不分族群、一視同仁。我初見他時,原是帶著滿心怒意——彼時有人向恩師告狀,稱他在轄地欺男霸女、蔑視巫族,行事乖張跋扈,罪不可赦。」
「我本就性子剛直,聽聞此事當即怒火中燒,再三向恩師請命,要去給他點教訓。恩師拗不過我,只得應允。當夜,我便身著黑衣、潛入當地府衙,決意尋他算帳。可潛入府衙後,所見之景卻與傳聞大相逕庭:整座府邸靜謐清幽,僅有一位老管家與兩名傭人打理,屋內陳設簡樸,衣物用具皆尋常無奇,半點沒有貪官污吏的奢華做派。」
「我心中雖生疑,卻仍暗忖他定是掩藏極深,並未深究,循著燈火尋至書房。推窗而入時,正見他伏案處理公務——年方三十不到,一襲月白長衫襯得身姿挺拔,眉目清朗,雖埋首卷宗,卻難掩風流氣度。見他孤身一人,我當即翻窗落地,一柄寒匕直直橫在了他頸間,力道收得極巧,僅劃破幾分衣料。」
「變故突生,他卻未如我預想中那般驚慌失措、哭爹喊娘,反倒緩緩抬眸,目光平靜地直視著黑衣蒙面的我,聲音沉穩無波:『姑娘深夜造訪,持刀相向,不知意欲何為?』我見他這般硬氣,語氣愈發冷厲:『我為被你欺壓的巫族百姓而來,取你狗命!』」
「他聞言卻勾唇冷笑,眼底毫無懼色:『某為官數載,始終秉公執法、不徇私情,從未魚肉百姓。姑娘若要取命,只管動手,何必捏造罪名、污我清譽?』他周身那份坦蕩從容,竟讓我心頭一震,隱隱覺得此事另有隱情。我強壓疑惑,將聽聞的樁樁件件一一列舉,欲駁得他啞口無言。」
「可他卻神色淡定,對每一件事都細細道出隱情、講明真相與判決依據,條理清晰、論據確鑿,反倒說得我語塞詞窮。末了,他還直言:『姑娘若仍不信,可帶苦主前來與我當面對質,某絕不推諉。』我一時好勝心起,又想找回顏面,便隨口道:『你若心中無愧,明日深夜便孤身赴城外竹亭之約,我自會帶苦主與你對質。』他未加半分猶豫,當即頷首應下:『某準時赴約。』」
「我收回匕首,翻窗離去,連夜趕回將此事稟報恩師。苗哲恩師亦倍感意外,當即下令徹查此事。次日白日,我們暗中走訪轄地百姓,才知先前告狀的巫族之人純屬血口噴人——李玄明勤政愛民,當地各族百姓對他皆讚不絕口。恩師震怒,立刻將誣告者控制起來,欲施以懲戒以儆效尤,同時也想親見一見這膽識過人的縣令,便與我打賭:『若他如約赴約,你便為他奉茶認錯;若他怯不敢來,便任你處置。』」
「我那時仍不信世上有這般『痴傻』之人,暗忖他定會藉故推脫,可恩師卻對他莫名信任。待到夜半三更,月色如霜,一道單薄身影提著燈籠,果然孤身出現在竹亭之中。恩師見狀撫掌大笑,邁步上前與他攀談,席間諸多詰問,他皆不卑不亢、對答如流,氣度卓然。」
「一番交鋒過後,恩師對他愈發賞識,便將那誣告的族人帶至跟前對質。李玄明言辭犀利卻不失分寸,三言兩語便將那人辯駁得面紅耳赤、啞口無言。恩師見狀,亦不再多言,直接將人交由他處置。我原以為他會因險些喪命而懷恨在心、重罰那人,可他僅依律法判了誣告之罪,杖責八十,並未藉機泄憤。」
「恩師愈發敬佩他的胸襟氣度,當即擺下酒宴與他對飲。席間,恩師命我上前道歉,我一時抹不開顏面,扭捏半晌才不情不願地低頭認了錯。他卻全然不計前嫌,反倒溫聲誇讚:『姑娘嫉惡如仇、俠肝義膽,且能明辨是非、知錯就改,實為奇女子。』我被他說得臉頰發燙,先前的尷尬與敵意也漸漸消散。」
「我們便是這般相識。此後恩師時常下山與他相聚,每次都命我陪同。一來二去,我與他愈發熟絡,也漸漸知曉了他的過往:他原是官宦之後,奈何家道中落,父母早亡,全靠老管家與親友接濟才得以長大。他自幼發奮苦讀,二十歲便高中舉人,本欲重振門楣,卻因仗義執言得罪了上官,被貶至這偏遠之地做了個小小縣令。」
「他雖消沉蹉跎過數年,心中熱血卻從未冷卻,始終恪盡職守、為民請命,即便深知此生或許難有出頭之日,也甘於守護一方百姓。聽聞他的境遇與初心,我心中滿是崇拜,不知不覺間,李玄明的身影便深深印在了心底,自己卻渾然未覺。」
「這般過了數年,我的念力修為日漸穩固,恩師見我已至適齡年紀,便主動提及婚配之事。那一刻,我如遭雷擊,大腦一片空白,唯有一個念頭——去找他。直到那時,我才幡然醒悟,自己早已對他動了心。可我既不知他心中是否有我,又清楚巫族與炎族通婚乃是大忌,若真要與他相守,必定前路坎坷、危機四伏。」
「理智逼著我壓下情愫,渾渾噩噩地應了恩師,任由他為我物色人選。恩師大喜,當即放出風聲,消息一出,巫族各部的青年才俊紛紛上山提親。彼時恰逢上代大祭司病重,教會內部暗流涌動,繼承人之位爭奪激烈。恩師身為外事堂長老,本就是大祭司之位的有力競爭者,若能借我的婚事拉攏強力部族支持,登頂大祭司之位便幾乎板上釘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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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感念恩師養育教導之恩,也想助他一臂之力,故而對恩師挑選的人選皆無異議。恩師很快便為我定下婚期,眼看著大喜之日日漸臨近,我也漸漸認命,打算就此斬斷情絲,安穩出嫁。可終究是按捺不住心底的執念,瞞著恩師偷偷下了山,想與他見最後一面。」
「那夜我快馬加鞭趕至府衙時,已是三更天,府衙內唯有書房仍亮著燈火。我潛入院中,見他憑窗而立,眉峰緊蹙,似有滿心愁緒。先前在路上反覆斟酌的說辭,在望見他身影的那一刻盡數忘卻,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只憋出一句:『我要成親了,往後再不能相見,特來與你告別。』」
「話一出口,我便不敢再看他的神情,不等他有所反應,便轉身飛奔出府衙,連夜逃回了聖山。往後數日,我無數次後悔自己當時的怯懦,恨自己只敢說那一句話便落荒而逃,可又暗自慶幸未曾聽到他的答覆——無論那答覆是祝福還是挽留,我都怕自己撐不住,壞了恩師的大計。」
「就在婚期僅剩三日,我已然徹底認命,準備接受既定命運之時,恩師突然派人傳我過去。踏入恩師書房的那一刻,我渾身一僵,萬萬未曾想到,竟會在那裡再次見到李玄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