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的他,早已沒了往日那身月白長衫、溫潤如玉的君子模樣——渾身衣衫襤褸,布滿撕裂的破口與泥污,髮絲凌亂打結,臉上沾著塵土與血痕,一眼便知途中受了不少苦楚。雖眼底布滿紅血絲,難掩連日奔波的倦色,可在望見我的那一刻,他眸中瞬間亮起微光,嘴角漾開的笑容,竟比往昔任何時候都要澄澈動人。就在那一瞬間,我便篤定,他心中亦有我。狂喜如潮水般將我淹沒,只覺整個人魂不守舍,連腳步都險些虛浮。
他轉向苗哲恩師,聲音雖帶著幾分沙啞,卻字字懇切:「長老,那日聽聞姑娘將嫁的消息,我徹夜未眠。次日便辭了官職,遣散了府中僕從,一心趕來聖山尋她。途中因不熟山路,遭遇數波劫匪,雖歷經艱險,萬幸趕在姑娘出嫁前到了此處。」他頓了頓,抬眸直視恩師,語氣愈發堅定,「我知曉此舉於理不合,更是強人所難,卻仍斗膽懇求長老,將莫寧許配給我為妻。」
恩師聞言,頓時怒髮衝冠,猛地一拍桌案,茶水濺灑而出,厲聲斥責:「無知狂徒!你可知自己此舉會引發何等風波?可知擅闖聖山、覬覦教會弟子,今日或許再也走不出這聖山半步?」李玄明卻神色淡然,脊背依舊挺直,緩緩答道:「這些後果,我早已深思熟慮。只是有些事,即便明知兇險萬分,亦要一往無前——若就此退縮,我餘生必將永遠活在悔恨之中。」
他這份擲地有聲的決心,瞬間叩擊在我心上。壓抑許久的情愫再也無法隱忍,我不顧禮教規矩,當場便下定決心:此生非他不嫁。恩師怒極反笑,揚聲便要喚守衛將他拿下處以重罰。我不及多想,快步跪到恩師跟前,額頭緊緊貼地,哀求道:「恩師開恩!求您成全我們!」
恩師見我此舉,滿臉驚愕,身軀微微顫抖,聲音帶著難以置信:「你……你竟也對他心有所屬?」我含淚抬頭,淚痕爬滿臉頰,重重頷首:「是弟子不孝,辜負了恩師多年的教養之恩。可弟子對他早已情根深種,如今得他傾心相付,更是再難割捨,此生非他不嫁,還請恩師成全!」
恩師望著我,整個人瞬間頹然落座,半晌無言。他的手臂數次抬起,似要揮斥,卻又重重落下;眼神幾番變得狠厲,轉瞬又軟了下來,顯然在情義與規矩間掙扎不已。良久,他終究是嘆了口氣,連呼數聲:「冤孽!真是冤孽!」
隨後,他起身背對我們,對著門外厲聲宣告:「莫寧冥頑不靈,忤逆師長,即日起,我與她斷絕師徒情誼,逐出聖山,永不錄用!」言罷,便命人將我們趕下山去。我心中清明,恩師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成全我們——他終究是捨不得將我當作棋子犧牲,或許在他心中,早已將我視作親生女兒一般疼愛。我與李玄明對著恩師的背影,無聲叩了三個響頭,轉身離開了聖山。那一面,竟是我與恩師的最後訣別。
下山後,我們尋了一處清幽山谷隱居,度過了數年不問世事、如神仙眷侶般的日子。後來我輾轉聽聞,恩師因我的婚事落空,不僅錯失了聯姻拉攏部族的機會,還因此得罪了不少勢力,大祭司之位最終落入他人之手。沒過幾年,便鬱鬱而終。我心中滿是愧疚,卻因身背「忤逆」之名,無顏再踏足聖山祭拜,唯有每夜遙望聖山方向,默默緬懷恩師。
再後來,我就懷上了石頭。可懷胎之後,我便察覺身子愈發異樣——自身的念力竟在悄無聲息地流逝,任憑我如何運功穩固,都無濟於事,更尋不到半分根源。玄明見我日漸虛弱,憂心忡忡,不顧風雨日夜奔波,往返於山谷與村鎮之間尋訪名醫,竟不慎染上了風寒,纏綿難愈。
即便請來了大夫,對方也對我的狀況束手無策,只能開些滋補湯藥勉強維繫。最終,我未能熬到足月便早產了。我拼盡全身殘存的念力與力氣,生下了石頭,可他的雙胞胎妹妹,卻因元氣不足,未能順利降生,不幸夭折。
聽到此處,念早已紅了眼眶,被這份深情與遺憾牽動心神,忍不住第一次打斷了莫寧:「寧姨,您是說,石頭本是龍鳳雙生子,原本還有個妹妹?」莫寧緩緩點頭,眼底掠過一抹痛惜:「是啊。後來我才明白,我念力流失的根源,竟是腹中的孩子——石頭一直在無意識地吸收我的念力。直到他降生,我的念力才停止損耗。可惜我修為有限,僅能支撐石頭一人,他的妹妹因未能汲取足夠念力,才沒能活下來。」
念心中愈發好奇,追問道:「修習巫祝之法的女子產子,竟會有這般異狀?這般重要的事,教會典籍中為何從未記載?」莫寧搖了搖頭,語氣帶著茫然:「我這情況,大抵是特例。我在教會多年,從未聽聞過此類事,若非親身經歷,我也萬萬不信。或許是龍鳳雙生子本就殊異,才會有這般變故。況且石頭雖性子單純,這身天生蠻力卻無人能及,想來便是吸收了我的念力所致。」
念心中尚有諸多疑問,卻知此刻無從解答,只得暫且記下,打算日後與阿諾商議後再尋線索。她輕輕拍了拍莫寧的手,柔聲問道:「寧姨,那之後呢?」
莫寧嘆了口氣,續道:「生下石頭後,我的念力損耗殆盡,身子再也沒能復原,常年纏綿病榻。家中生計的重擔,全壓在了玄明身上。他的風寒本就未愈,又日夜操勞照料我們母子,積勞成疾,漸漸染上了肺病。幾年後,便撒手人寰了。好在石頭乖巧懂事,小小年紀便會幫我打理瑣事、上山打獵,我們母子倆才得以相互扶持著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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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石頭越長越大,狩獵也愈發嫻熟,日子漸漸有了起色。可不想他脖頸間那枚祖傳玉佩,卻意外引來了旁人覬覦。之後的事,你們也知曉了——我被逼無奈,只得動用禁術斷息術,本想給自己留個體面,卻僥倖得你出手相助,才得以重醒,再見石頭一面。」
聽完這段波瀾壯闊的過往,念心中五味雜陳,鬼使神差地問道:「寧姨,您後悔過嗎?若當初未曾結識李玄明,這一切或許都不會發生。恩師能順利當上大祭司,您有教會庇護,也不會因生育落下暗傷,修行之路不至於盡毀;李玄明亦能繼續做他的縣令,造福一方,不必積勞成疾、英年早逝。」
莫寧望著窗外,臉上漾起一抹溫柔而堅定的笑意,緩緩答道:「這些假設,我並非未曾想過。可即便時光倒流,回到我們初識的那個夜晚,我依舊會選擇推開那間書房的窗,與他相識。雖負了恩師,此生卻無半分遺憾——李玄明,是我這輩子無論如何都不願割捨的人。哪怕只與他相守數年,便已足矣。」
莫寧這番擲地有聲的話語,讓念陷入了沉默,眸中滿是思索,不知在盤算著什麼。見莫寧神色愈發疲憊,念便扶她躺下靜養,為她掖好被角,輕輕帶上房門,轉身走了出去。
門外,阿諾與石頭正靜靜等候。見念出來,二人立刻快步上前。念示意石頭進屋陪伴母親,隨後拉著阿諾走到僻靜處,將莫寧方才講述的過往,一五一十地複述了一遍。
阿諾聽罷,亦滿臉驚愕,沉吟片刻後問道:「石頭竟是龍鳳雙生子?還因寧姨念力不足導致早產、妹妹夭折?若當時有幾位同修在旁分擔念力損耗,石頭兄妹是否能平安降生?」
念想了想,點頭道:「可能性極大。寧姨當年的修為,乃是她那一屆弟子中的頂尖水準。若不是被逐出聖山、嫁與玄明先生,教會必定會派專人照料她生產。有同修分擔念力消耗,寧姨便不會傷及根本,落到如今這般境地。而石頭兄妹若能在充足念力滋養下降生,石頭或許不會性情單純,他們未來能達到的高度,恐怕會駭人聽聞。」
阿諾下意識呢喃出聲:「這簡直就如同兵主降生的預言一般!」話音落下,他與念同時一怔,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與瞭然——這一切,竟與他們兄妹二人如此相似。一樣是巫神教會祭司母親,一樣是龍鳳雙生子,更關鍵的是,母親與寧姨那一屆弟子,皆被統一改姓為莫!
這絕不可能是巧合,其中必定暗藏關聯。阿諾神色愈發沉重,低聲道:「看來巫神教會背後,藏著我們不知的秘密。這定然是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教主的刻意安排。只是不知,當年如母親這般被改姓、被培養的女弟子有多少,她們是否都生下了龍鳳雙生子?」
念深以為然,點頭道:「寧姨離教多年,對其他師姐妹的近況一無所知。想要弄清真相,恐怕只能上山問母親了。」阿諾頷首:「既如此,待送你回聖山時,我們一同去見母親,問個明白。我總覺得,巫鄉這看似平和的表面下,早已積蓄著洶湧暗流,一場風暴或許即將來臨。」念望著遠方天際,眸中閃過一絲凝重,緩緩點頭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