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諾就這般失魂落魄地僵坐良久,周身的氣息沉鬱得如同山間暮色,直到莫穗輕輕推了他一把,才猛然回過神來。他茫然抬眼,望向母親,大祭司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院外。「母親,師祖……走了?」他聲音沙啞,帶著未散的恍惚。
莫穗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語氣里藏著心疼:「早走了。阿諾,母親得說你兩句,長輩在側,便是舟車勞頓、睏倦難耐,也不該當場趴在桌上睡過去,連句道別都沒有。還好師父寬和,攔著我不讓叫醒你,說你趕路辛苦,不必計較這些禮數。」
阿諾心頭一震,驚愕道:「母親,我剛才……睡著了?」「可不是嘛。」莫穗點頭,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方才師父起身要走,你頭一歪就趴在桌上睡熟了。我本想叫你,師父執意不讓,我送完她回來,才把你叫醒的。」
阿諾瞬間豁然開朗——方才與「大祭司」的那番驚心動魄的對話,竟全是一場夢境!難怪母親與念姐姐全程沉默,未曾插話半句。可疑惑又接踵而至:方才大祭司明明正與母親談笑,怎會有餘力潛入自己夢中對話?莫非她已能做到一心二用?還是說,夢中那人根本不是大祭司?
他細細回想夢中場景,那「大祭司」的語氣冰冷銳利,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決斷,與現實中慈威兼具、語氣緩和的師祖判若兩人。若真是偽裝,又會是誰有這般能耐?阿諾眉頭緊蹙,陷入更深的迷茫與困惑。
莫穗見他睡了一覺,面色反倒愈發憔悴蒼白,眼底滿是血絲,心疼地問道:「阿諾,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要不要為娘去請大夫來看看?」阿諾搖了搖頭,強撐著起身,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低聲道:「母親,我沒事,只是太累了。歇息一晚便好,您別擔心。」
「真的沒事?」莫穗仍有疑慮,目光緊緊鎖住他。「真的。」阿諾勉強扯出一絲笑意,「孩兒先回房休息了。」說罷,便轉身走進那間為他新備的小屋,輕輕帶上房門,將所有光亮與暖意都隔絕在外。莫穗雖覺怪異,卻也未再多問,嘆了口氣,亦回房歇息。
唯有廊下的念,始終靜默佇立,目光凝望著阿諾的房門,眉宇間滿是擔憂。作為一母同胞的姐姐,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阿諾內心的崩塌與絕望——那是一種被徹底否定、連掙扎都顯得徒勞的苦悶。她雖不知究竟發生了何事,卻能斷定,阿諾絕非單純睏倦入睡。方才他失神的模樣,分明是心神遭創的徵兆。
大概率是有人以念力潛入他的意識,說了些擊垮他的話。可方才大祭司一直與母親並肩而行、談笑風生,周身念力平穩,絕無動用秘術的跡象。在這聖山之上,除了大祭司,還有誰有這般通天能耐,能悄無聲息地與阿諾意識對話,還不被自己察覺?
一個極其隱秘的名字,陡然划過念的腦海——巫神教教主!她心頭一震,連忙按捺住驚悸的念頭:不可能,教主深居簡出,從不輕易過問俗事,怎會特意針對阿諾?可除此之外,她實在想不出第二個人選。念咬了咬唇,打定主意,待母親睡熟後,便去問問阿諾實情。
夜色漸深,山風穿過窗欞,帶來幾分涼意。阿諾躺在床上,輾轉反側,腦海中反覆迴蕩著夢中「大祭司」的話語,心亂如麻,毫無睡意。就在這時,房門被人輕輕推開,一道纖細的身影借著朦朧月色,悄無聲息地閃了進來。
阿諾不必睜眼,便知來者是念。他此刻滿心苦澀,連起身見禮的力氣都沒有,只是半倚在床頭,背對著房門,沉默不語。念輕步走到床前,屈膝坐下,月光勾勒出她清秀溫柔的眉眼,帶著化不開的擔憂。
見阿諾不願開口,念便率先打破寂靜,聲音輕柔得如同羽毛:「阿諾,你到底怎麼了?」阿諾搖了搖頭,聲音沉悶:「我沒事。」「你騙得了母親,騙不了我。」念伸手,輕輕撫上他的肩頭,「你心裡的痛,心裡的不甘,我都感受得到。說出來吧,別憋在心裡,姐姐陪你一起扛。」
這一句溫柔的慰藉,如同衝破堤壩的洪流,瞬間擊潰了阿諾所有的偽裝。他猛地轉過身,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一頭撲進念的懷中,壓抑已久的情緒徹底宣洩而出,哽咽道:「念姐姐,我是個殘次品……是他們眼中不值一提的廢物!我謀劃的一切,在他們看來都只是跳樑小丑的胡鬧!巫族根本不需要我,我所有的雄心壯志,全都是痴心妄想!」
念輕輕撫摸著他的頭頂,任由他在自己懷中哭訴,耐心地聽他將夢中與「大祭司」的對話一五一十地複述完畢。待阿諾情緒稍緩,她才柔聲開口,語氣篤定:「阿諾,夢中之人絕非師祖。方才師祖一直與母親在院中說話,語氣神態都與平日無異,況且她素來疼惜你我,絕不會說出那般刻薄輕蔑的話,你莫要誤會了她。」
阿諾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希冀,急切地問道:「不是師祖?那會是誰?難道是有人故意從中作梗,想擊垮我?」念緩緩搖頭,眉頭微蹙,語氣凝重:「能在聖山之上,悄無聲息潛入你的意識,還能偽裝成師祖模樣、不驚動我的,除了大祭司,便只有那位從未露面的教主大人了。」
「巫神教教主?」阿諾失聲驚呼,語氣里滿是難以置信。念連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巴,示意他噤聲,目光警惕地掃過房門,低聲道:「噓——小聲些。雖不知教主為何要這般做,但除了他,再無人有此能耐。我猜,教主定是隨師祖一同前來,暗中聽了我們的談話,才特意將你拉入夢中,借著師祖的身份,點破你的處境,試探你的心性。」
阿諾的心再度沉了下去,眼中的光徹底熄滅,聲音帶著濃濃的絕望:「連教主都這般看我……看來,這便是巫神教的最終定論了。我在他們眼中,終究是個不夠格的小角色。」
念心疼地將他攬入懷中,輕輕拍著他的後背,聲音里滿是自責:「對不起,阿諾,是姐姐害了你。」阿諾渾身一僵,連忙直起身,不解地看著她:「念姐姐,你胡說什麼?這與你有何關係?」
「都是因為我。」念紅了眼眶,聲音哽咽,「若不是我在母親腹中時,搶先汲取了太多念力,還提前降生,你也不會先天不足,被人這般輕視嘲笑。是我占了你的機緣,害你落得這般境地。」
阿諾連忙搖頭,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淚痕,語氣急切而真誠:「姐姐,這怎麼能怪你?彼時我們皆無知無覺,一切全憑本能。你本就比我強,能汲取更多念力是理所當然。說到底,還是我自己根基薄弱,怨不得任何人。」
看著阿諾這般自責,念心中愈發難受,強壓下情緒,輕聲問道:「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阿諾垂眸,指尖死死攥緊,語氣茫然:「沒了巫神教會的支持,先前聯合各部的計劃必然受挫,稍有不慎,甚至可能被教會視作異己。我現在方寸大亂,連下一步該怎麼走都不知道……我需要些時間,好好想想。」
念看著他再度陷入沉默,周身又籠罩上那層沉鬱的氣息,心中雖有擔憂,卻也知此刻多說無益。她輕輕拍了拍阿諾的手,柔聲叮囑:「好,姐姐給你時間。但你要記得,無論發生什麼,姐姐都陪著你。好好歇息,別想太多。」說罷,便起身輕步退出門外,為他掩好房門,獨自回房等候。屋內,阿諾望著窗外皎潔的月色,依舊徹夜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