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明,阿諾幾乎一夜未眠,眼底凝著淡淡的紅血絲,卻依舊如往日般起身,整理好鎧甲,徑直前往議事大堂,埋首處理接管茂堅部後的各項繁雜事務。他面上神色平靜,言行舉止與往常別無二致,可熟悉他的彭虎、古拉二人,卻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異樣——他眉宇間藏著一絲未散的疲憊與落寞,待人接物雖依舊沉穩,卻少了幾分往日的銳利與鋒芒。
二人皆是武將,性子耿直,不擅言辭開導,深知這般心緒鬱結,唯有徐夫子那般通情達理、善於循循善誘之人方能化解。二人心中焦急,卻只能默默守在一旁,不敢多言,暗自盤算著,待返回烈山部後,便立刻請夫子前來開導阿諾,助他走出心中的迷惘。
時光匆匆,轉瞬便至正午。用過午飯後,阿諾起身,吩咐黑欽及一眾將領隨行,一同前往茂堅部的中心廣場,在早已備好的席位上就坐。此時的廣場上,早已聚集了不少茂堅部族民,許多人吃完餐食後並未散去,而是駐足等候——他們早已接到通知,今日正午,阿諾將在廣場處決原茂堅部族長茂敖,絕大多數族民,都願留下來,見證這一時刻。
阿諾望著廣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並未下令驅趕,只是示意士卒們維持好現場秩序,加強戒備。他要的,便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親手為父親報仇,告慰父親的在天之靈,同時也向茂堅部族民立威,徹底收服人心。
廣場中央,早已搭建起一座簡易木台,行刑所需的一應事宜,皆已準備妥當。阿諾抬眼望了望頭頂的烈日,見時辰已到,便緩緩站起身,對著喧鬧的人群沉聲大喝:「安靜!」
隨著阿諾的話音落下,周圍駐守的烈山部士卒心領神會,默契地將手中長槍的尾部狠狠捅向地面,「咚咚咚」的巨響整齊劃一,震得人心發顫。原本喧鬧不已的廣場,瞬間變得鴉雀無聲,所有族民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了木台旁的阿諾。
阿諾目光掃過全場,語氣冰冷而堅定:「帶人犯茂敖上來!」
一聲令下,廣場一側的人群,在士卒的指引下緩緩向兩邊退讓,讓出了一條寬闊的通道。不多時,茂敖在兩名士卒的押送下,亦步亦趨地走上廣場,最終被押至木台之上,按跪在地。
經過一夜的休整,茂敖早已不復昨日那般氣息奄奄的模樣,身上換上了一件乾淨得體的衣物,遮住了胸口焦黑的傷痕,面色雖依舊蒼白,卻多了幾分從容。他就那樣靜靜跪在木台上,一言不發——並非他不願開口,而是在出發之前,士卒已按阿諾的吩咐,卸了他的下巴,此刻的他,縱使有千言萬語,也只能緘默無言。
阿諾抬手指向木台上的茂敖,聲音洪亮,傳遍廣場的每一個角落,字字清晰:「原茂堅部的族人們,這個人,你們應當都認識——他便是你們昔日的族長,茂敖,也是將你們推向今日這般境地的罪魁禍首!」
「烈山部與茂堅部,同為巫族部落,本應井水不犯河水,和睦共處,共護巫族安寧!」阿諾的語氣愈發激昂,帶著幾分悲憤,「可自茂敖接任族長之位後,他便被個人私慾蒙蔽雙眼,屢屢率軍騷擾我烈山部邊境,挑起兩部紛爭,使得兩族摩擦不斷,積怨日深!」
「若是僅僅如此,尚可寬恕。可此賊,竟喪心病狂,暗中謀害我的父親——烈山部前族長烈安!」阿諾雙目赤紅,語氣中滿是滔天恨意,「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此仇不報,我阿諾枉為人子,枉為烈山部族長!正因如此,才有了烈山部與茂堅部的這場戰爭,才有了你們今日族破人亡、寄人籬下的現狀!」
說到此處,阿諾猛地提高聲調,對著人群喝問:「你們說,這一切的罪責,是不是都該由茂敖承擔?!」
阿諾的話語,極具感染力,字字戳中茂堅部族民的心底。經歷了部落覆滅的痛苦,族民們本就需要一個發泄情緒的出口,一個承擔罪責的對象。阿諾的一番話,恰好給了他們一個合理的藉口——所有的苦難,所有的失敗,都源於他們昔日的族長茂敖。
片刻的沉默後,有幾名族民率先開口,大聲附和:「是!這都是茂敖害的!」隨著有人帶頭,越來越多的族民加入進來,呼喊聲此起彼伏,響徹廣場。緊接著,「殺了他」「為我們報仇」的呼聲,也漸漸高漲,愈演愈烈,現場的氣氛,瞬間被推向高潮。
阿諾望著眼前的景象,眼中閃過一絲滿意——他要的,便是這個效果。唯有讓茂堅部族民徹底怨恨茂敖,才能讓他們放下芥蒂,真正歸順烈山部。而木台上的茂敖,對此卻置若罔聞,只是微微抬眼,用一種戲謔、嘲諷的目光望向阿諾,那眼神仿佛在說:「你敢告訴他們,你父親真正的死因嗎?你這般所謂的『為父報仇』,不過是自欺欺人!阿諾,你和我,從來都沒有區別!」
阿諾清晰地讀懂了茂敖眼神中的含義,心中猛地一窒,一絲刺痛悄然浮現。但他很快收斂心緒,選擇了無視——今日,他只為報仇,只為立威,那些隱秘的真相,此刻絕不能公之於眾,否則,只會引發更大的混亂,動搖他好不容易穩住的局面。
眼看現場氣氛烘托到位,阿諾不再遲疑,大手一揮,厲聲下令:「行刑!」
隨著行刑令下,早已在一旁磨刀霍霍、待命許久的劊子手,手持大刀,大步走上木台。茂敖最後掃視了一眼台下群情激憤的族民,又深深看了一眼阿諾,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眼中閃過一絲釋然,也閃過一絲不甘。
下一瞬,寒光一閃,劊子手手中的大刀轟然落下,「噗嗤」一聲,茂敖的頭顱應聲滾落,鮮血噴涌而出,染紅了木台的每一寸木板,觸目驚心。隨著茂敖的頭顱落地,台下的族民們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聲,掌聲、叫好聲交織在一起,久久不絕——壓在他們心頭的巨石,終於落地。
阿諾望著木台上茂敖的屍體,眼中的恨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悲涼與疲憊。他緩緩轉過身,朝著烈山部的方向,雙膝跪地,重重叩拜下去,聲音嘶啞,帶著壓抑已久的悲痛,放聲呼喊:「父親!阿諾幫你報仇了!大仇得報,你在天有靈,可安息了!」
話音落,阿諾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情緒,放聲大哭,泣不成聲。身旁的烈山部一眾將領,見狀也紛紛雙膝跪地,朝著烈山部的方向叩拜,默默陪著阿諾,神色肅穆。
大哭了一陣後,阿諾才在烈格等人的攙扶下,緩緩站起身,擦乾臉上的淚水,神色漸漸恢復了沉穩。他再次看向木台上茂敖的頭顱,目光銳利,仿佛要將這張臉永遠刻在心底,銘記這血海深仇。片刻後,他對著身旁的士卒吩咐道:「拉下去吧,好生安葬,給他留一份體面。」
士卒們躬身領命,連忙上前,七手八腳地將茂敖的屍首抬下木台,妥善處置。阿諾重新轉過身,目光掃過廣場上的族民,語氣堅定而鄭重:「從今日起,茂堅部,徹底不復存在!你們所有人,從今往後,皆是我烈山部的族民!」
「我阿諾,便是你們的新族長!」阿諾抬手,對著天地起誓,「巫神在上,天地共鑒,我必對所有烈山部族民一視同仁,不分彼此,保證你們的生活,不會因部落合併而有太大變故,定會讓你們安居樂業,不再受戰亂之苦!」
聽到阿諾的誓言,台下的茂堅部族民們,紛紛放下心中的戒備,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齊聲高呼:「族長英明!族長萬歲!」對普通族民而言,誰當族長,並無太大區別,他們所求的,不過是安穩度日,不受戰亂侵擾。如今阿諾許下誓言,他們自然甘願歸順。
在一片歡呼聲中,阿諾帶著黑欽、烈格等將領,轉身離開了廣場,返回了議事大堂,繼續處理部落的後續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