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各自散去後,阿諾屏退左右,單獨邀請徐彬陪自己前往族中墓園,祭拜父親烈安。面對這個略顯突兀的請求,徐彬只是微微一怔,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緩緩點頭,欣然應允,仿佛早已預料到這一刻,又似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默然隨行,亦步亦趨地跟著阿諾,踏上了前往墓園的小徑。
抵達墓園後,阿諾示意守墓人封鎖大門,不許任何人靠近打擾,隨後親手捧著早已備好的貢品,帶著徐彬,一步步走到烈安的墓碑前。墓碑歷經風雨侵蝕,字跡依舊清晰,上面鐫刻著烈安的名諱與生平,莊嚴肅穆。阿諾小心翼翼地將貢品擺放在墓碑前,整理好衣袍,雙膝跪地,朝著墓碑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觸碰到冰冷的地面,帶著幾分虔誠,幾分悲憤。
「父親,阿諾又來看你了。」他緩緩起身,聲音嘶啞,眼底凝著未散的淚光,語氣卻無比堅定,「孩兒親手處決了直接害死你的兇手茂敖,如今茂堅部已然覆滅,再也無法為禍一方,父親在天有靈,當可瞑目了!至於那些藏在幕後、推波助瀾的仇人,孩兒定不姑息,必讓他們一一付出代價,絕不讓他們逍遙得意太久!父親,請你的在天之靈,保佑孩兒,助孩兒完成復仇大業!」
說完這番話,阿諾轉過身,目光落在一旁自始至終眉頭緊鎖的徐彬身上。此時的徐彬,神色異常嚴肅,周身縈繞著一股不言而喻的凝重氣息,雙眼緊緊鎖住阿諾,神色專注,顯然早已做好準備,聆聽他接下來的話語——他早已察覺,阿諾此次祭拜,絕非單純的告慰亡父,定然還有隱秘要與自己傾訴。
阿諾與徐彬靜靜對視片刻,眼底的悲憤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坦然,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夫子,你可知,我抓住茂敖後,他跟我說了些什麼驚天秘辛?」
徐彬緩緩搖了搖頭,沒有插話,只是微微頷首,目光依舊專注,靜靜等待著阿諾的後文,周身的凝重氣息,又重了幾分。
阿諾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再次睜開時,眼底只剩冰冷的恨意:「茂敖親口承認,是他親手下毒,害死了我的父親烈安。那是一種極為特殊的毒藥,人服下後不會立刻毒發,而是潛伏兩三天,待毒性徹底蔓延全身後,才會暴斃而亡,縱然是神仙下凡,也無力回天!夫子博覽群書,學識淵博,可否知曉,這種毒藥,名叫什麼?」
聽到這番描述,徐彬沒有絲毫遲疑,神色愈發凝重,沉聲道:「這是腐骨花之毒。」
阿諾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輕輕點頭:「果然瞞不過夫子。當初我第一次聽叔叔說起父親離世的詳情時,便察覺夫子神色有異、沉默寡言,如今想來,彼時夫子,應該就已然猜到父親的死因了吧?」
徐彬長長嘆息一聲,眉宇間滿是悵然,緩緩點頭,語氣沉重:「不錯。當時只是聽烈格轉述烈安公離世的情形,我便大致猜到,絕非尋常病逝,而是中了奇毒。只是彼時並無實據,不敢妄下斷言,也唯有等到抓住茂敖,才能得知全部真相。」
阿諾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著徐彬,語氣急切,帶著一絲期盼,又帶著一絲不安,繼續追問道:「既然夫子知曉此毒,那想必也知道,此毒生長於何處?又是何人,會動用這種奇毒?」
徐彬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語氣平淡得近乎冰冷,卻字字千鈞:「腐骨花世間早已絕跡,尋常地方,絕無可能找到。但在某些傳承悠久、隱秘至極的組織之內,或許還存有培育之法。我也是無意間在一本古籍中,見過關於此毒的記載,知曉它的威名。」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語氣中多了幾分凝重:「後來我在帝都蘭台整理典籍資料時,偶然發現一個詭異的規律——許多心懷異心的異族首領、或是尾大不掉的封疆大吏,常會毫無徵兆地暴斃身亡,而這類事,往往發生在大正朝廷使者前去慰問、賞賜他們的幾天後。彼時我便暗自猜測,大正朝廷,或許早已掌握了這種奇毒,專門用來處決那些對朝廷有威脅、不肯徹底臣服的人。如今想來,茂敖手中的腐骨花之毒,定然也出自大正朝廷之手。」
「砰!」
阿諾猛地抬腳,重重踏在黃土地上,一個深深的足印赫然顯現,塵土飛濺。他雙目赤紅,咬牙切齒,周身的恨意幾乎要溢出來,聲音沙啞而決絕:「不錯!正是上一任澤州刺史,將此毒交給了茂敖,指使他害死了我的父親!」
「而他們之所以要害死父親,一方面,是因為父親擋住了他們趁著百曲部內亂、插手巫族內部勢力、掌控巫鄉的陰謀;另一方面,卻是因為我!」阿諾的聲音中,多了幾分刺骨的自責,「我當年在帝都當質子,為了能早日返回巫鄉,刻意表現得對大正朝廷恭順敬畏,讓他們覺得,我是一個完全可以掌控、可以利用的人。他們想早點除去父親這個阻礙,為我騰出烈山部族長的位置,好讓我永遠成為他們掌控巫族的棋子!」
「所以,害死父親的,不光是茂敖這個劊子手,還有大正朝廷,還有我自己!」阿諾的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幾分自嘲,「我竟還天真地打算,統合巫族所有力量,為乾王效命,要用族人們的鮮血與性命,換他登上帝位——我此舉,實在是愚不可及!」
既然所有真相都已和盤托出,徐彬也漸漸舒展了緊鎖的眉頭,神色依舊凝重,卻多了幾分釋然,他看著阿諾,輕聲問道:「那麼主公,你如今意欲何為?打算帶領烈山部、帶領巫族,走上一條什麼樣的路?」
阿諾卻突然轉移了話題,目光緊緊盯著徐彬,語氣中帶著一絲疑惑,還有一絲試探:「夫子,我想問你,你當初既已猜到,父親的死與大正朝廷有關,為什麼不與我明言?為什麼要一直瞞著我?」
徐彬再次長嘆一聲,眉宇間滿是無奈與擔憂:「其一,彼時只是我的猜測,並無實據,不敢妄言,生怕誤導了主公,也怕打草驚蛇,斷了查明真相的線索,唯有等到抓住茂敖,才能確認所有猜測。其二,是擔心主公得知真相後,思慮過重、怒火沖昏理智,做出衝動之舉——我怕你……」
徐彬的話尚未說完,便被阿諾打斷,阿諾的語氣平靜,卻早已看穿了他的顧慮:「怕我會一時衝動,直接起兵反了大正,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