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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抉擇

2026-05-24 04:34:24 作者: 痴人想說夢

  徐彬沉默不語,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但他眼底的神色,早已說明了一切——這,正是他一直以來最深的擔憂。他了解阿諾的性子,重情重義,報仇心切,得知父親的死與大正朝廷有關,定然會不顧一切地復仇,可此舉,無異於以卵擊石,只會讓整個烈山部、整個巫族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就在徐彬暗自憂心之際,阿諾突然放聲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角溢出了淚水,那笑聲中,夾雜著無盡的自嘲、悲憤與決絕,在空曠的墓園中迴蕩,顯得格外悲涼。笑了許久,他才漸漸止住笑聲,擦乾眼角的淚水,神色瞬間變得無比鄭重,目光堅定地盯著徐彬,一字一句,鏗鏘有力地說道:「當初茂敖曾問我,我和他到底有什麼區別。我之前一直答不上來,因為在他看來,不惜一切代價討好、靠攏大正,依附強權求得生存,才是巫族唯一的出路。這和我當初打算團結巫族、體現價值、待價而沽,依附大正謀求發展的策略,本質上似乎沒有什麼不同——我們都要仰仗大正的鼻息,看人臉色行事。」

  「但現在,我可以昂首挺胸地說出,我們兩者的區別!」阿諾的聲音愈發堅定,周身縈繞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夫子,父仇不共戴天!今日,我在此立誓:從今往後,我阿諾,不再是大正朝廷冊封的安南將軍,此生此世,再也不會為大正朝廷出一絲一毫之力,再也不會依附大正朝廷!如今,我雖實力尚弱,復仇之路艱難險阻,但待我積攢足夠實力之日,必會舉兵攻打大正,以報這血海深仇,以護巫族安寧!」

  聽到阿諾這番公然反叛大正的言論,徐彬的臉色瞬間變得陰晴不定,心中一直擔心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他身子微微顫抖,語氣中帶著幾分急切,幾分痛心,急忙追問道:「主公,萬萬不可!這或許只是大正朝廷中一小撮人的陰謀,只是上一任澤州刺史的私心,並非大正朝廷的本意!主公當真要因為這一樁血仇,反叛整個大正嗎?為了復仇,哪怕要犧牲所有烈山部族民,哪怕要讓整個巫族覆滅,主公也在所不惜嗎?」

  往日裡,面對徐彬的質問與勸阻,阿諾向來會虛心聆聽,認真考量他的建議。可這一次,阿諾卻寸步不讓,目光依舊堅定,語氣決絕,沒有絲毫動搖:「是的,我意已決!」

  「或許我父親的死,只是大正朝廷中一小撮人的決定,但吞併巫族、掌控巫鄉,卻是大正數百年來從未改變的野心!」阿諾的聲音鏗鏘有力,字字戳心,「我從前太過天真,以為只要找到值得依附的主人,證明巫族的價值,便能為族人掙得一片喘息之地,便能讓巫族得以延續。可現在想來,我錯得離譜!」

  「即便我按原計劃行事,扶持乾王登位,為他掃平天下阻礙,巫族就真的能有未來嗎?登上皇位的乾王,就能改變大正朝廷數百年來對巫族的歧視與壓迫嗎?或者說,當我們巫族掌握了足夠強大的武力,成為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時,他還能放得下心來,容得下我們嗎?」阿諾接連發出三個反問,語氣中滿是清醒與決絕,「我想,不會的。只怕到那時,等待我們的,只會是『狡兔死,走狗烹』的悲慘結局!」

  「這些道理,我以前並非不懂,只是我一直選擇視而不見,自欺欺人。是茂敖,讓我徹底正視了這一切,讓我看清了那些一味討好大正、賣族求榮者的醜惡嘴臉,也讓我看清了大正朝廷的虛偽與殘暴!」阿諾的眼中,閃過一絲堅定的光芒,「巫族要想真正生存下去,要想昂首挺胸地立於天地之間,只能依靠自己,也唯有依靠自己——任何人,任何勢力,都不可依靠!所以,哪怕付出全部族人的性命,哪怕粉身碎骨,我也要走上這條復仇之路,走上這條獨立自主之路,在所不惜!」

  看著阿諾眼中那份不容置喙的堅定,聽著他字字鏗鏘、句句決絕的話語,徐彬張了張嘴,有心想反駁,想勸說他三思而後行,可卻發現,往日裡伶俐的口舌,此刻竟發不出任何話語;一向清醒睿智的腦袋,也想不出任何反駁的理由。他佇立在原地,呆愣了許久許久,周身的凝重氣息愈發濃厚,最終,才緩緩開口,語氣苦澀而無奈:「看來,主公心意已決,再難更改。只是不知,主公打算如何處置我這個大正的子民呢?」

  阿諾聞言,猛地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神色愈發鄭重,沒有絲毫遲疑,對著徐彬雙膝跪地,深深叩拜下去,額頭觸地,聲音鏗鏘而虔誠,帶著一絲懇求,一絲期許:「弟子魯鈍,多虧夫子一直悉心輔佐,不離不棄。如今弟子決心已定,誓要復仇護族,懇請夫子,助我一臂之力,與我一同,共渡難關,共報血仇!」

  阿諾這一跪,全然出乎徐彬的預料。他曾無數次設想過結局——知曉自己謀反意圖後,阿諾或許會將他囚禁,斷絕他向外傳遞消息的可能;或許會幹脆痛下殺手,以絕後患。可他從未想過,這個已然下定決心復仇、性情愈發決絕的主公,會以這般卑微虔誠的姿態,再次懇求自己的相助。

  這一幕,猝不及防地將他拉回了帝都的那個午後。彼時的阿諾,也如眼前這般,畢恭畢敬、姿態赤誠,懇請他出山,擔任自己的謀主,輔佐他日後立足巫鄉、重振烈山部。只是彼時所求,是安身立命、壯大部族;今日所請,卻是要他助其舉起反旗,對抗自己的故國大正——這一念之差,便是生死之別,便是千古罵名。


  徐彬垂眸,靜靜地看著跪地的阿諾,神色複雜難辨,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他始終未發一言。而阿諾,自始至終跪得極為端正,脊背挺直如石塑,周身沒有絲毫動搖,唯有微微緊繃的肩線,泄露了他心底的一絲忐忑與期許。

  許久,徐彬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帶著幾分試探,幾分不易察覺的掙扎:「若是我不願助你,主公打算將我如何處置?」

  阿諾依舊保持著叩拜的姿態,沒有絲毫遲疑,聲音沉穩而堅定,字字懇切:「若夫子不肯相助,弟子絕不會為難夫子。弟子會籌措一筆豐厚的錢財,派人護送夫子離開巫鄉,遠走他鄉,尋一處安穩之地安度餘生。從今往後,弟子絕不會再叨擾夫子,我烈山部的生死存亡、我的復仇大業,也與夫子再無半分關聯!」

  徐彬眉頭緊鎖,語氣中多了幾分不解與急切,追問道:「你就不擔心?擔心我離開之後,會立刻前往帝都,將你謀反的意圖告發,置你於死地?你這般放我走,為何不乾脆將我處死,以絕後患?」

  阿諾的聲音依舊平靜,卻藏著不容置疑的赤誠:「弟子怕。怕夫子真的會告發我,怕所有的謀劃付諸東流,怕復仇之路再添阻礙。可無論如何,弟子都絕不會傷害夫子——夫子對我,有師恩、有輔佐之情,恩重如山,弟子豈能恩將仇報?更何況,弟子相信夫子的為人,夫子絕非那種見利忘義、賣主求榮的小人,所以,弟子願意賭一把,賭夫子念及舊情,不會害我。」

  

  阿諾這番話,如同一團亂麻,纏得徐彬心頭百感交集——既有不滿,又有欣慰。不滿的是,自家主公既已決心謀反,要與整個大正為敵,骨子裡卻仍存這般婦人之仁,這般赤誠天真,日後怕是要吃大虧、難成大事;欣慰的是,這終究還是他認識的那個阿諾,重情重義、心懷感恩,從未因權勢、因仇恨,迷失自己的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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