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想幹什麼——!?」
有澤龍貴一腳踹飛了撲向井上織姬的中年男人,額頭暴起青筋。
被她踢倒的男人卻像感覺不到疼痛,扭曲著關節,以違背人體結構的姿勢重新站起來。
不,與其說是站起來,更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強行拽起。
而這樣的傢伙不止一個。
烏壓壓的人群將他們圍在中央,表情猙獰,步步逼近。那場面,像極了美劇里的喪屍潮。
「小貴……」
「放心,織姬。」龍貴擋在她身前,聲音篤定。
「這群傢伙,我一個都不會讓他們碰到你。」
「嚯嚯——」一個巨大的怪物陰惻惻地開口。
他長著章魚般的觸手,面具上開著兩顆愛心形狀的孔洞。
「明明就只是靈力稍高一點的普通人類,口氣倒是不小。」
他用觸手掩住口器,聲音黏膩得像滑過皮膚的軟體動物。
「這樣正好——像你這麼囂張的孩子,讓我看看你哭起來扭曲的臉吧。」
話音未落,被虛控制的人群驟然加速,朝兩人撲去。
龍貴一邊踢飛撲上來的人,一邊拽著織姬向外沖。
拳腳落下的每一擊都乾淨利落,但人群像潮水,打退一波,又有三波湧上來。
「小貴!後面!」
井上織姬的喊聲慢了半拍。
那巨大章魚虛面具上的疙瘩像擠青春痘般,擠出數十顆白色球體,霰彈般朝兩人射來。
織姬下意識閉眼。
下一秒,她被擁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心,猛地一沉。
睜開眼,果然看見龍貴的後背和後腦,那些白色種子已經深深嵌入皮肉。
「小……貴?」
「感覺如何?」章魚虛的語氣充滿戲謔。
「打進你身體的種子,會在體內生根,接管你的身體控制權——現在,你已經完全屬於我了。」
他故意停頓,用觸手掩住嘴,惡意幾乎凝成實質。
「該怎麼處置你呢?對我不敬的囂張丫頭,得給點殘酷的屈辱才行……」
「不過我是仁慈的,給你幾個選擇吧。」他掰著觸手數。
「第一,被學校男生輪暴後自己上吊自殺。」
「第二,剝光衣服掛到天台,再切斷繩子摔成肉泥。」
「第三……哎呀,真傷腦筋,讓我這麼善良的人想這種點子,你們可真是殘酷~~可怕可怕~~哈哈哈!」
「是嗎?」
一個聲音突兀地插入。
章魚虛的所有觸手猛地僵住。
它完全沒有感知到任何氣息,一個不認識的少年,不知何時出現在被它種下種子的少女身前。
「要不我幫你提供一個方案?」
少年抬起眼,雖沒什麼表情,但雙眼卻如黑洞一般快要將章魚虛吞沒。
「讓你全身扭曲粉碎,然後自己把自己吃掉——像饕餮那樣,很酷吧?」
巨大的危機感讓章魚虛本能地顫抖。
眼前這個少年看起來沒什麼特別,靈壓並不強大……不,根本就不是什麼強不強的問題。
在這個少年的身上,他根本什麼都感受不到,這比任何壓迫感都更加可怕。
「麻倉同學!」
「葉……」
井上織姬的心終於放下來。但緊接著,一種深深的自我厭惡攫住了她。
她為什麼,總是因為別人的出現才能安心?
先是哥哥,然後是龍貴,現在又是麻倉同學……
她就只能永遠做那個被保護的人嗎?那個什麼都做不到的累贅嗎?
(不甘心……不甘心……)
她想要力量。想要能夠保護他人的力量。
井上織姬發間的雪花發卡,開始泛起微光。
遠處,毒峰莉露卡舉著貼滿可愛裝飾的望遠鏡,一邊嚼著小熊餅乾一邊嘟囔。
「什麼嘛,阿葉這傢伙,(嚼嚼)明明自己說了不到最後不出手,結果見那個短髮的男人婆受傷就忍不住了……」
「哼!那種傢伙一點都不可愛!(嚼嚼)倒是她身後那個橘紅色頭髮的……」
她眯起眼。
「完現光?這是要覺醒了?哼,肯定又是沒什麼意思的能力,跟我的『玩具屋』沒法比——」
「不……不要……葉……快逃……帶……織姬……逃……」
有澤龍貴未被控制的獨眼流下絕望的淚水。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掐住麻倉葉的脖子。而麻倉葉卻沒有任何抵抗。
「哈、哈哈!就算你真的很強又怎樣?」章魚虛強忍著顫抖,仿佛喊得越大聲就越能證明自己不懼眼前之人。
「你跑來救她,說明你們關係不一般吧?!」
「果然,果然!你不會對她動手!!哈哈!那就讓自己喜歡的人殺了自己吧!放心,我很快就讓她去陪你——不過是在我的肚子裡重逢!哈哈哈!」
有澤龍貴痛苦地想咬舌自盡。
她在傷害那個人——那個和織姬一樣,是她最不想傷害的人。
她寧願被掐住脖子的是自己。
可她反抗不了。
就像之前在織姬家面對那隻看不見的「怪物」時一樣——什麼都做不到。
(可惡——!可惡——!!可惡——!!!)
「沒事的,龍貴,不用害怕。」
麻倉葉輕輕抬起手,指腹拭去有澤龍貴臉頰上滑落的淚水。
然後,他的目光越過她,投向不遠處那隻章魚形虛——
醜陋得令人作嘔。
「喂,丑虛。」
「你、你說誰丑——!」章魚虛的觸手憤怒地抽搐,面具上的愛心孔洞因為情緒波動而扭曲變形。
「你知道通靈人的戰鬥方式嗎?」
明明脖頸正被人死死掐住,麻倉葉的聲音卻沒有絲毫顫抖,平靜得仿佛此刻被鉗制的人根本不是他。
仔細看,他頸側泛著微弱的藍光,像血管里流淌著螢火,又像某種古老的紋路正在皮膚下甦醒。
「哈?通靈人?」章魚虛強壓住心頭莫名湧起的不安,嗤笑出聲。
「聽都沒聽過!街邊賣藝的那種雜耍嗎?」
「是嗎……」麻倉葉的嘴角微微揚起,那抹笑意卻沒有抵達眼底。
「那我告訴你好了,這次就不收你學費了,嘛,不過你也不會有下一次就是了……」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像老師在給懵懂的學生上課。
「通靈人,簡單來說,就是用一種名為巫力的力量來操控靈體戰鬥的人。」
「如果能找到心意相通的搭檔,就能彼此增幅,發揮出超越極限的力量;遇到比自己弱小的靈,也能強行支配。」
「聽起來不過如此,對吧?」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但有趣的地方在於——你知道這個世界,是由什麼構成的嗎?」
章魚虛忽然笑不出來了。
那股莫名的不安終於有了形狀——像有一隻無形的觸手,正緩緩攥緊它的核心。
「是靈。」
麻倉葉的聲音很輕,卻像釘子一樣,一字一字敲進它意識深處。
「這個世界,從生物到物體,全都有靈魂。哪怕是一塊石頭,一棵草,一滴水——都有屬於它自己的靈。微弱,但確實存在。」
「所以——」
他抬起眼。
「聰明的你應該能猜到,我想說什麼了……對吧?」
沖天而起的光柱從麻倉葉身上炸開。
那不是普通的光芒——它帶著溫度,帶著重量,帶著讓靈魂本身都為之顫慄的壓迫感。章魚虛感覺自己的意識在這光芒面前像烈日下的露水,正在不可抑制地蒸發、潰散。
「像你這種東西……」光里傳來麻倉葉的聲音,平靜而又帶著真正的殘酷。
「靈魂強度對我來說跟那路邊的石頭根本沒有兩樣。」
「所以——」
「現在,你可以好好嘗嘗自己的味道了,不用客氣,虛不是最喜歡吞噬了嗎?」
「不!不要——!啊、啊啊啊——!」
慘叫。
骨質的咀嚼聲。
那聲音鑽進耳朵里,像有人拿鈍刀刮過頭皮,又像指甲划過黑板——尖銳、刺耳,讓人本能地想要逃離。
有澤龍貴和井上織姬眼睜睜看著那隻巨大的虛像被無形的巨手揉捏、撕裂、扭曲。
它的觸手在空氣中瘋狂揮舞,卻抓不住任何救命稻草;它的慘叫聲越來越微弱,直到被一種潮濕黏膩的咀嚼聲徹底取代。
那聲音持續了多久?
一分鐘?五分鐘?還是更久?
她們不知道。
等她們回過神,眼前已經空無一物。只剩下空氣里殘留的、說不清是什麼的氣息。
而有澤龍貴的身體,重新屬於她了。
那一瞬間,所有的力氣都被抽空。
剛才死死掐住麻倉葉脖頸的那雙手,此刻無力地垂落;剛才緊繃到極限的每一塊肌肉,此刻像融化的蠟一樣鬆弛。
她膝蓋發軟,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卻被一雙臂彎穩穩接住。
是麻倉葉。
他抱著她,像抱著一個受傷的孩子。
(這個人……真的是葉?)
有澤龍貴一直以為,自己是最了解他的人,就算不是那也應該是其中之一。
從五歲她就認識他了。那個總喜歡和一護混在一起的傢伙,那個動不動就玩失蹤、讓班上同學議論紛紛的傢伙,那個明明很有天賦卻永遠一副懶散模樣的傢伙——
懶散,隨性,不被任何規則束縛。
是個溫柔的人。
是會在朋友難過時默默陪在身邊、會在危險來臨時下意識擋在別人前面的人。
是和一護一樣,表面上大大咧咧,骨子裡卻比誰都細膩、比誰都膽小的人。
她也一直覺得,正因為兩人像,才那麼合得來,和她自己……或許也是一樣……
可眼前這個人……
陌生。
陌生得好像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剛才那個渾身迸發出沖天光芒、用那種平靜得可怕的語氣宣判怪物死刑的人,和此刻輕輕抱著她的人——真的是同一個存在嗎?
(葉……究竟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你?)
遠處,毒峰莉露卡舉著望遠鏡,嘴裡的熊仔餅乾忘了咀嚼。
「喂喂餵……」她喃喃自語,聲音里第一次失去了那種玩世不恭的調侃。
「這什麼情況?那傢伙……阿葉那傢伙,到底藏了多少東西?」
這可比他知道的還要強大太多了吧!這傢伙是什麼時候變的這麼強的,還有!剛才那隻虛的死法也太噁心了吧!
「切。」她咬碎嘴裡的餅乾,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反正跟我沒關係,那傢伙想藏就藏唄。」
但她的手,微微顫抖。
回到原地。
有澤龍貴抓住麻倉葉胸口的衣服,攥得指節發白。
她不知道這個人究竟藏了多少東西。不知道真正的他是什麼模樣。不知道他經歷過什麼、背負著什麼、又在想什麼——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想被甩開。
不想變成那個融不進「他們」的「凡人」。
不想在危險來臨時只能無力地等待救援,不想在重要的人受傷時只能眼睜睜看著,不想——
不想再像剛才那樣,被迫傷害自己最不想傷害的人。
「葉……」
她抬起頭,咬著牙看他。
血水和淚水混在一起,順著臉頰往下淌。髒兮兮的,狼狽極了。十七年來,她從來沒有這樣狼狽過——也從來沒有這樣卑微過。
但她不在乎了。
「我想要……」她的聲音發顫,卻一字一字說得用力。
「我想要能和你一起戰鬥的力量。」
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求人。
那雙總是充滿自信的眼睛裡,此刻全是水光。
「我不想再這樣了。不想只能看著,不想只能等著被救,不想——」
她頓了頓,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不想成為你的累贅。」
淚水滑落。
那滴落下來的,不只是淚。
是不甘,是懊惱,是太多太多說不出口的東西。
「拜託了……」
她幾乎是用氣音說出這三個字。
「我真的……不想要……」
話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嗯。」
她愣住。
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驚訝,沒有猶豫,沒有她害怕的那種疏離,也沒有任何居高臨下的憐憫或施捨。
只有平靜的,一聲簡簡單單的回覆。
「那,明天就開始特訓吧?跟井上一起。」
「誒?」
沒想到自己居然也有份的井上織姬,呆萌地指了指自己,但很快也堅定地點點頭。
其實就算麻倉葉不說她估計也會這麼請求麻倉葉的,不想成為累贅這一點,她和有澤龍貴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