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太平公主見武后(2/2,求月票)
轉眼,一夜幽幽而過。
乾元殿東上閣。
李旦雙手張開,由徐安和諸內侍一同幫他穿戴冕服。
穿戴整齊之後,李旦走到了閣門之前。
天色混沌,東方微明,距離天亮還有一刻鐘。
李旦看向殿門兩側。
李元嘉,李敬業,裴居道站在左側;秦善道,龐同善、屈突仲翔站在右側。
李旦微微抬頭看著眾人,笑著問道:「昨夜情形如何?」
李元嘉拱手道:「四方無事。」
李敬業拱手道:「京畿無事。」
裴居道拱手道:「宮中無事。」
屈突仲翔拱手道:「洛陽諸門無事。」
秦善道拱手道:「洛陽城中無事。」
龐同善拱手道:「百官無事。」
李旦平靜地點頭道:「朕一夜睡的很好,有勞諸卿了。」
六人齊齊拱手道:「此乃臣等職責。」
「好了。」李旦側身看向徐安,說道:「去吧,開宮門,早朝。」
徐安,還有六人齊齊拱手道:「喏!」
李旦站在東上閣前,看著六人一起出乾元門,抵達承天門。
在承天門打開的一瞬間,晨起的第一縷光芒,落入了洛陽城中。
垂拱元年,五月初一。
朔朝。開始了。
五月初三。
天光明亮。
晨起,一輛黃篷馬車,從承天門而入,過乾元門,來到了乾元殿側。
乾元殿中隱約傳來皇帝和百官議論朝政的聲音。
坐在馬車當中的太平公主,不由得幽幽一聲嘆息。
一切看上去什麼都沒變,但實際上一切都變了。
馬車過燭龍門大業門,從貞觀殿側而過,然後入貞觀門,最後來到了徽猷殿下。
太平公主在侍女的攙扶下,走下馬車。
看了整個徽猷殿一眼,太平公主目光掃向四周。
四周一片寂靜,就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
太平公主平靜下來,然後一步步邁上台階,走入了徽猷殿中。
她在上官婉兒的引領下,進入到了內殿之中。
武后一身黑色圓領袍,神色平靜的坐在窗前長榻上,手裡握著一本奏本,似乎在認真看著。
太平公主走到跟前,福身行禮道:「阿娘,太平來看你了。」
——
武后放下手裡的奏本,看向太平公主道:「好了,免禮吧。」
「是!」太平公主起身,從身後的侍女手裡,接過一個食盒道:「這是女兒讓人用心做的桂花糖糕,過兩日便是端午了,女兒再帶些粽子來看母后。」
武后看著被打開的盒子裡放著的桂花糕,幽幽嘆息一聲,然後看向太平公主道:「坐吧!」
「謝母后!」太平公主這才在長榻邊上坐下。
武后看著她,問:「如今宮外情形如何了?」
「一切安寧。」太平公主的聲音依舊柔和,她認真道:「皇兄以韓王領天下兵馬事,以程務挺為單于道行軍總管,以王方翼為漠南道行軍大總管,以黑齒常之為隴右道行軍總管,以英國公李敬業為洛州刺史,領京畿道兵馬事。」
武后抬頭,眯著眼睛道:「韓王是太尉,他領天下兵馬事說得過去,而且他不是霍王,更加讓人放心,程務挺任單于道行軍總管,王方翼為漠南道行軍大總管,這麼說來突厥人退了?」
太平公主搖頭道:「消息還沒有傳回來,具體怎樣還不知道,而且朝中也沒有多餘的糧草給太原郡公和平原郡公。」
「程務挺和王方翼放開手腳,突厥人不是威脅。」武后搖搖頭,說道:「這一次他們必退,剩下的就是夏末和秋收之前,能不能熬過去了。」
歷代五六月秋收之前,天下最缺糧的時候。
這是放之古今皆準的道理。
一旦今年秋收糧收不足,對大唐來講,立刻就會有巨大的問題。
太平公主低頭,道:「娘,應該沒事的。」
「郭待舉回中書省,郭正一尚書右僕射,讓韋待價和劉景先回長安,他倒是膽大。」武后忍不住的冷笑一聲。
太平公主低頭,說道:「母后,三兄出東宮了,回英王府,同時遙領冀州牧。」
武后愣住了。
她愣住了。
李顯出宮了。
許久之後,武后才閉上眼睛道:「好手段,李顯不再被囚禁,京兆韋氏解封,他們正好投入皇帝手下對抗裴炎,還有韓王,宗室怕是一樣支持他,王方翼,李敬業,都支持他。」
武后說著說著,低下頭:「王方翼和李敬業,他倒真的是膽大。」
李旦和王方翼根本沒有任何明面上的接觸,如此信任他,恐怕是看準了她最恨他這一點。
李敬業是李的孫子,這個時候選擇支持李旦也正常。
而且他還給了李敬業洛州刺史、領京畿道兵馬事的職權。
「英國公李敬業,任洛州刺史,領京畿道兵馬事,這麼說來,洛陽十六衛都歸他管,也就是說,當初真正幫皇帝控制十六衛的,是李敬業?」武后終於徹底的反應了過來。
三日之前,她埋伏了陷阱,準備針對裴炎。
但是最後,不僅李安靜左衛沒來,甚至武三思的右衛也沒來。
現在,一切弄清楚了。
是李敬業。
只有李敬業有能力,幫助李旦控制住十六衛。
「李敬業,本宮承認小看他了,他和他的祖父一樣奸猾。」武后咬牙,但隨即她就平靜下來,看向太平公主道:「太平,你剛才說洛陽城一片安寧?」
「是!」太平公主認真點頭。
「那就不對了。」武后眯著眼睛看著太平公主,說道:「母后承認皇帝他會用人,他用了李敬業,當然也有其他母后沒有在意過的小人物,但這些人絕對不至於讓他如此穩定朝堂。」
武后停頓,看向窗外的洛陽城,輕聲道:「天下宏大,人心各異,利益勾連,野心無窮,這些人憑什麼這麼支持他,他又憑什麼相信這些人?」
武后這幾日雖然被困在徽猷殿中,但百官有序上早朝的樣子她是看到的。
那個樣子,就像是百官完全忠誠於李旦,李旦也完全相信百官。
雙方之間沒有任何芥蒂的恢復了朝堂的秩序。
這在武后眼裡是不能理解的。
起碼她不知道一切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太平公主嘆息一聲,然後從袖子裡面取出一本奏本遞給武后,同時道:「阿娘看看吧。
「」
武后有些詫異的接過奏本,然後打開。
奏本當中沒有什麼東西,只有六個名字。
「有些眼熟,這些是什麼人?」武后抬頭,看向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眼神複雜的看著武后,說道:「這些是母后埋在女兒府里的六名密衛。」
武后愣住了。
隨即,她回過神,看向奏本上的名字,最後才皺眉看向太平公主:「你是怎麼拿到這份東西的?」
「有的是女兒自己知道的,有的是皇兄的人給的。」太平公主神色平靜了下來。
武后看到太平公主的態度,皺眉道:「你殺了他們。」
「嗯!」太平公主點頭,看著武后道:「母后,沒有人希望在自己家裡,還有別人的眼線,在時時刻刻的竊聽自己在家中不經意間說的一兩句話,然後被構陷治罪,母后,沒有人!」
武后聽完太平公主最後一句話,腦海瞬間炸開。
「皇帝他將密衛名單給交出去了?」武后難以置信的看著太平公主,也不等她開口,便自言自語道:「是的,一定是這樣的,只有這樣,朝中百官才會支持他,所以洛陽才會有這般氣象。」
武后雖然施恩洛陽百姓幾十年,但是百姓的言語生活受世家和官員的影響極深。
世家和官員對皇帝沒有意見。
百姓自然也不會有意見。
「砰」的一聲,武后猛然一掌拍在桌几上,冷著臉道:「他瘋了,本宮和先帝,花費幾十年的時間,才建起來的這個一套密衛體系,就這麼被他給毀了,整個大唐治理天下的根基,就這麼被他給毀了。」
說到最後,武后早已經怒吼出聲。
武后為什麼明明自己的親信在朝中地位不高,卻依舊能夠穩穩地控制一切?
軍中的力量是一回事,密衛對百官的監察是另外一回事。
只要她繼續坐在朝堂之上,百官就永遠會自我猜忌,永遠很難形成合力來對抗她。
現在,李旦將她幾十年辛苦鋪墊而成的密衛體系給毀了。
他毀的,不僅是皇帝對天下的控制,他毀的,也是武后將來重新掌權的期望。
太平公主看著怒吼的武后,輕聲道:「阿娘,女兒不覺得皇兄這麼做有什麼問題,因為母后安插在女兒府上的那些人被清除之後,起碼女兒自己,夜裡能睡的更安穩了。」
稍微停頓,太平公主道:「僅僅就是這一點,女兒便會永遠的支持皇兄,而且女兒想來,因為這樣,而願意支持皇兄的人會很多,很多的。」
「你懂什麼!」武后打斷太平公主,冷聲道:「天下事,根本不在長安洛陽,而在於地方州縣,不,是地方縣鄉之間。」
武后停頓,然後看向殿外的天地道:「縣鄉胥吏,在上奏之時,經常會將一說成是二,縣上報州時,會將二說成是四,而州上奏朝廷,會將四說成是十,太平,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不等太平公主說話,武后直接搖頭道:「這意味著你從地方原本能有十成的收穫,最後落到手裡只有一成,而你治理地方,你得付出十分的代價,才能有一分落在百姓身上,這才是現實。」
太平公主看著武后這麼說,她緩緩搖頭道:「女兒懂阿娘的擔憂,但女兒更知道,朝中有御史台,有刑部,有大理寺,地方有長史司馬錄事參軍,還有左右拾遺補缺。」
稍微停頓,太平公主認真道:「若朝中的這些體制沒有用,那為什麼不用明面上進行增補,而非要用隱私手段去解決。」
太平公主抬頭,看著武后道:「既然有問題,那麼不說別的,將朝中御史的數量翻一倍,甚至翻十倍,不就都能解決了。」
「你懂什麼!」武后又一次不客氣地打斷太平公主,說道:「這些事情,你以為母后和你父皇沒做過,只是因為這樣做,遇到的阻力太大,所以母后和你父皇,才不能不用密衛的手段。」
武后和李旦對朝中改制也不是一回兩回了。
原因就是他們要憑藉這種手段,來加強自己對天下的掌握。
「而且還不止如此。」武后冷笑一聲,說道:「地方如果和朝中的某些人勾結,甚至能把一說成是一百,就比如某個地方明明只有很小的水災,但他們卻上奏遭了大災,要求朝中賑濟。」
「不只是這樣,有的地方官,心更黑,他們甚至不惜自己挖開修好的堤壩,淹了百姓的土地,造成流民,讓朝中去治理,更深的去消耗朝中的錢糧。」
「甚至於,有人和朝中的一些人勾結,再和諸王勾結,那個時候————」
武后滿臉冷嘲的看向殿外,然後輕聲道:「皇帝毀了母后的密衛,那母后就在這裡看著。
看皇帝他是怎麼將整個天下弄得烽煙四起,甚至快要被人徹底掀翻皇位。
最後不得不來求母后的可憐樣子。」
太平公主看著武后有些瘋癲的樣子,她緩慢堅定的搖頭道:「母后,不對的,你說的不對的,女兒認為皇兄做的才是對的,皇兄做的一定是對的,女兒實在不喜歡你的這種方式。」
太平公主起身,福身道:「另外,母后,皇兄說了,兩日之後,他會來徽猷殿向母后請安,到時候,這些問題,皇兄自會給母后解答,女兒,告退了。
說完,太平公主轉身就走。
武后看著離開的太平公主,怔怔的愣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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