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李旦治理土地兼併真正的辦法(1/2,求月票)
乾元殿。
李旦站在殿前台階上,雙手後背,目光上挑。
遠處,承天門下。
太平公主的馬車正緩緩離開。
看著這一幕,李旦的眼底帶出一絲複雜。
「陛下!」武攸緒的聲音在一側響起。
李旦嘆息一聲說道:「母后和太平說了那麼多,朕在意的是,她始終都沒有問皇兄的情況。」
武攸緒拱手,神色有些黯然:「沒有,太后自始至終說的都是權力的那些事!」
李顯已經出宮了,甚至復爵英王,但武后的眼裡,卻一點也沒有他。
李旦抬頭,看向眼前的整個洛陽,輕聲道:「是啊,說的都是權力的事情。」
武攸緒拱手,低聲道:「陛下,但太后說的問題的確是擺在那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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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本還是土地兼併,地方貪瀆,不控制的話,少不了和中樞勾連,甚至和諸王謀反。」李旦點點頭,轉身微微自嘲道:「好在這幾年,天下大旱,各地都知道,朝廷沒什麼糧食,地方也沒什麼糧食,世家都難,所以這些問題,如今還不是大問題。」
殿中,中書舍人武攸緒,中書舍人元萬頃,中書舍人李景諶,給事中郝象賢,給事中唐之奇,給事中劉懿之,左史周思茂,右史沈君諒齊齊拱手:「陛下!」
李旦神色平靜下來,邁步走到丹陛之上,然後在御榻坐下道:「少府監裴卿前日稟奏,少府如今有財貨四百九十萬貫;太府卿韋相奏,太府有錢帛七百萬貫;太倉有糧食三百萬石。」
李旦看著兩側的群臣,道:「太倉的糧食,若按照眼下供應宮中所需,百官俸祿,兩京將士所需,每月需耗費二十九萬石,若不算今年秋收,可支撐十個月,至明年三月,便徹底斷糧。」
武攸緒拱手,問:「陛下可是打算今年大規模免去天下賦稅?」
李旦苦笑,道:「本來朕今日登基,是應該免天下賦稅的,但怎麼免?
朕也沒有足夠的糧食,只能儘可能的免除一部分實在災荒的百姓賦稅,其他的正常征繳。」
「這裡面便是有人會做手腳,本來沒有那麼大的災情,然後無限誇大,陛下,天下之大,定會有人這麼做的。」武攸緒拱手,神色凝重。
殿中群臣也是一樣。
武后是用密衛監察的手段,讓天下世家不敢做太大的手腳。那麼李旦廢了密衛,他該怎麼做。
「萬卿。」李旦看向元萬頃!
「陛下!」元萬頃站出拱手。
「去將去年,天下各州的賦稅總額列出來,等到今年的天下各州賦稅出來了,然後拿今年的數字和去年的數字做對比,差別極大者,到時,便由朝中派人去深入查察了。」李旦神色平淡。
「陛下高明。」元萬頃拱手。道:「臣這就去吧。」
李旦點點頭,說道:「消息傳開一點,讓更多的人知道此事。」
元萬頃拱手道:「喏!」
李旦目送元萬頃離開,然後才看向群臣道:「今年的秋收就看裴相能收上來多少了,該免賦稅的要免賦稅,該正常收繳的要正常收繳,成了,朕獎賞裴相,不成,這個責任便是他的。」
天下世家,天下官員,自然各有野心。
這裡面的東西,李旦是弄不清楚的。
但是,他將這一切全部都堆到裴炎的身上,讓裴炎,郭待舉和郭正一來弄清楚。
那不管這裡面的情況如何,矛盾都會在裴炎這裡被按下去。
這就是裴炎這個中書令,輔政大臣,政事堂之首的職責。
武攸緒率先拱手道:「陛下賢明。」
群臣也跟著反應過來,齊齊拱手道:「陛下賢明。」
「糧食,糧食,糧食才是天下之本,有的時候,比土地還要更重要。」話說到後半句,李旦將半句話含糊的帶了過去,這才道:「朝中的糧食還好,還能堅持,但民間呢,越到秋收之前越難啊!」
太倉的糧食,若是不顧朝中用度,全力賑濟百姓,夠兩京百姓吃用兩個月,倒是勉強夠到秋收之後,但那些東西是朝中官員和內外一切用度的命根子,李旦敢動,他就得完。
「還是得想辦法往外調軍,只有這樣,到時候,才能支撐過去。」武攸緒面色凝重的拱手。
「洛陽沒有必要調了,朕一回長安,洛陽的負擔自然就小了,麻煩的是長安。」稍微停頓,李旦道:「朕已經去信左相,讓他加大調遣軍卒到漢中的力度,起碼要調一萬人離開長安。」
武攸緒拱手道:「朝中的力度越大,願意跟著離開的百姓就越多。」
李旦點點頭,然後問道:「對了,雲中有消息送過來了沒有?」
「還沒有,不過算算時間,也就是在這幾日了。」武攸緒拱手。
李旦五月初一才正式親政,今日才五月初三,沒有那麼快的。
武攸緒抬頭,道:「陛下,要不要催催。」
李旦擺手,道:「催什麼,軍中的事,交給太原郡公和平原郡公朕放心,其他,朕就不插手了。」
專業的事情,專業的人來做就好了。
「洛陽內外,朕已經極儘可能的寬宏了,剩下的,再有人不安,直接雷霆處置便可。」李旦回過神,說道:「還有,就是天下州縣的事情,繼續來吧,各地的情況,朕親自處置。」
當李旦開始在奏本上籤畫的時候,天下各州刺史縣令在收到回奏時,就會明白。
洛陽做主的人已經換了。
但李旦處置政事,他需要更加小心不出錯。
除了三省六部的處置意見以外,李旦還需要更多地徵詢眼下這些人的意見。
他需要更加的小心。
五月初五,小朝之後。
裴炎,郭正一,郭待舉,王德真,魏玄同,岑長倩,韋弘敏等八位宰相。
加上李元嘉,李敬業,裴居道,吏部侍郎鄭玄挺,戶部侍郎范履冰,刑部尚書武三思,禮部尚書劉禕之,工部尚書蘇良嗣,太子詹事蔣儼等人。
一起拱手離開。
這些人,是李旦用來處置天下事,最大的幫手。
之前他在貞觀殿雖然在學習朝政,但還遠遠不足。
所以這些日子,李旦一直居中在乾元殿東上閣,在元萬頃和劉懿之等人的協助下,快速處置朝政。
一刻也沒有離開。
直到今日。
李旦步出東上閣,坐上御輦。
左千牛衛將軍龐同善率百名千牛衛護衛兩側。
御輦下東上閣。
太平公主和薛紹,皇后劉瑾儀和太子李成器,各坐在步輦上,從後而隨。
一行人到燭龍門。
右羽林衛中郎將徐平難肅穆躬身。
李旦微微抬頭。
整個燭龍門和大業門已經完全換上了絕對忠誠於李旦的羽林衛。
過大業門,出現在李旦眼前的,是胡善率領的一百名健壯內侍。
不過這些人手裡的刀弓全部都消失不見,手裡只握著一百根木棍。
李旦抬頭,望向徽猷殿。
今日是他見武后的時候。
他親政之後,「餓」了徽猷殿五天。
今日,他來見武后了。
御輦緩緩地行至貞觀門下。
貞觀門開,前方徽猷殿清晰地出現在李旦眼前。
殿門緊閉,殿窗緊閉。
整個徽猷殿寂靜的就像是另外一個世界。
聽不見任何一點動靜。
李旦坐在御輦上,輕輕揮手。
龐同善立刻率一百千牛衛沖入貞觀門中,然後快步衝到了徽猷殿台階之上,牢牢的將整個徽猷殿全部都圍了起來。
所有人都緊緊的按著千牛刀,緊咬牙,身體微微顫抖。
武后廢李顯,是他們這些千牛衛最大的恥辱。
皇帝親政,是皇帝自己的手段。
他們這些人並沒有出什麼力氣,這讓他們不由得感到有些恥辱。
現在,皇帝要徹底終結當初的罪魁禍首了。
一百千牛衛,緊盯徽猷殿,只有裡面敢有任何人殺出來,他們立刻就會將這些人剁成肉泥。
但可惜,一刻鐘過去了。
裡面依舊安靜。
李旦這才抬頭,看樣子,殿中的人,是真的動不了了。
他揮揮手,御輦這才繼續前行。
最後在徽猷殿前被放下。
李旦再度揮手。
很快,便有一名又一名餓得奄奄一息的宮人、內侍,還有密衛,被抬了出來。
五日時間。
五日啊!
李旦每日,都讓人只給徽猷殿送武后一個人的吃食。
雖然是一個人的吃食,但皇太后一個人的吃食,實際上也是很多的。
細細地分一分,還是能夠讓更多的人活下來的。
但不足以全部,遠不足以全部。
所以,要麼內鬥,要麼自己離開。
但最後,選擇離開的人更多。
當然,也有可能是被選擇離開。
這些人全都被控制。
但在徽猷殿中依舊有不少人,但再怎樣,那樣一點食物,五天下來,也都沒力氣了。
而且,他們還要保證武后絕對餓不著。
李旦抬頭,呼吸沉重起來。
武后最擅長的,就是將人困在後宮裡,然後餓死。
李旦的英王妃趙氏,就是這樣被餓死的。
現在,一切報應到她身上了。
御輦之後兩側。
皇后和太子坐在一架步輦上,太平公主和薛紹坐在一架步輦上。
再後面,是更多的端著粽葉,糯米,和紅棗,紅豆,花生等各色棕餡的宮人內侍。
太平公主直直的看著近在咫尺的徽猷殿中的一切,眼神複雜。
前日她來這裡的一切,重新回憶了起來。
李旦側身,看向太平公主,輕聲道:「怎麼,太平還是沒有放下母后說的那些話?」
「嗯!」太平公主點頭,神色沉重的看著李旦:「皇兄,太平雖然相信皇兄能治理好天下,但母后說的那些東西,人心,欲望,貪婪,真的可能會毀掉一切的。」
李旦輕輕的笑了起來,看著太平公主搖頭道:「你啊,你只看到一點東西,但看得不深。」
太平公主看著李旦,認真道:「那就請皇兄解惑。」
李旦平靜下來,道:「母后說的那些,的確客觀存在,地方的宗族,豪門,世家,試圖侵吞土地,貪取利益,甚至勾連州縣胥吏,乃至於縣令刺史,這些都是存在的,不過————」
李旦停頓,搖搖頭道:「但那些將一說成是一百,甚至是自己挖掘堤壩,自己造災,貪取朝廷賑濟,甚至是勾連諸王意圖謀反之事,那是極端之事了,十年也出不了一起。」
土地兼併是始終存在的。
但毀了自己的家鄉去貪圖賑濟,瘋了才會那麼干。
「皇兄說的是。」太平公主神色稍微緩和,但依舊沉重。
「這些東西,其實都有朝廷的體制力量在壓制,貞觀年間,那麼多謀反之事,最後還不是一件件的被壓制下來,所以,要相信體制的力量。」
李旦抬頭,目光越過徽猷殿,看向晴朗太空道:「天下朝制,從三皇五帝開始萌芽,到夏商周,《周禮》成型,意味著大體框架已經搭建完成,然後是秦漢兩晉隋唐,體制日益完善成熟,直至今日。」
太平公主緩緩點頭。
皇后,太子,薛紹,乃至於不少千牛衛,也都開始認真聽皇帝的話。
「無數仁人智士,用數千年搭建起來的這一套東西,本身就是為了天下更加強大繁盛。」李旦停頓,道:「土地兼併,私心欲望,天生就會摧毀天下這個整體,所以,體制和欲望,天生對立。」
封王,諸侯,井田制,郡縣制,皇帝集權。
本就是一代代發展過來的。
「但縱觀上下幾千年,只要朝廷的體制正常運轉,那土地兼併,私心欲望,都會被壓制。」
李旦低頭,看向徽猷殿道:「所以,朕一直在做的,就是讓大唐這套朝廷體制,全力運轉起來,而不是去弄什麼沒有幾十年根基的密衛。」
一個是上下幾千年運轉下來的東西,一個是近二十年,才逐漸發展起來的密衛。
哪一套對天下更有用,清晰可知。
太平公主的神色終於和緩了下來。
李旦看著徽猷殿,繼續道:「其實密衛這套東西的出現,實際上是從父皇風疾逐漸嚴重開始的,然後母后開始大量介入朝政,而母后越是介入朝政,密衛就越橫行,但最後的結果呢,天下多難,錢糧不足,人心顫慄,但母后掌權,這就是密衛。」
太平公主抬起頭,看向徽猷殿。
她輕輕頷首。
的確是這樣的,當密衛開始大量出現的時候,大唐就開始走下坡路了。
可最後的結果,卻是密衛這一套根本沒有辦法遏制土地兼併,沒有辦法遏制人心欲望。
「而且,密衛這一套東西,看起來有用,但它最多滲透兩京四都,天下一些大世家而已,對於那些具體州縣,中小世家,密衛根本沒有人手滲透。」
李旦冷笑一聲,道:「滲透,怎麼滲透,一個地方家族,手裡動輒就有幾百上千頃的土地,一個人滲透,跑得過來嗎,還有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寒門家族,滲透,有意義嗎,說到底最後不還是要依靠朝廷體制去管理天下。」
太平公主用力的點頭。
「密衛,密衛,說到底是不懂得如何用朝廷的體制來管理天下的人,採用的一種偷懶的、用來威嚇人心的手段罷了。」
李旦看著徽猷殿內殿窗戶,聲音增高道:「太宗貞觀時,還有父皇登基後病重之前,有誰用派密衛派到人家家裡去竊聽隱私的手段治理天下的。」
上下眾人全部贊同的點頭。
說貞觀時,太宗皇帝用竊聽隱私的手段來治理天下,誰都要嘲笑你幾句。
真要是那樣的人,那還是太宗皇帝嗎!
「便是父皇,不得不用密衛,但也從來沒有以密衛為主,朝廷的正常運轉才是父皇正常治理天下的手段。」李旦聲音微低,冷笑道:「這密衛,說到底,不過是母后用來攫取權力的工具罷了。」
所有人都用力的點頭。
高宗皇帝治理天下的手段,一樣正大宏大。
只有皇太后,才用密衛,行陰謀手段。
「朕不諱言,人心的貪婪欲望,尤其是土地兼併,是大唐最大的問題,朝廷的制度也的確有照顧不到的地方,但————」
李旦抬頭,認真道:「以貞觀年間百騎司監察天下的手段,在唐律之下,監察長槊、
弩弓、戰甲和盾牌的流向便已經足夠了,根本不用跑到人家家裡去竊聽隱私。」
太平公主用力點頭,同時忍不住咬牙。
她知道武后在她身邊安插了人,但沒想到那麼多。
尤其是那些人暗中記錄的,她和薛紹在無意間說的一切氣話,更是令她毛骨悚然。
「百騎司自然是隱秘機構,內外行事,也依舊要依照律法,甚至要以千牛衛,金吾衛和職方司之名,才能行事。」李旦停頓,道:「自然,千牛衛、金吾衛和職方司也要協助百騎司行事。」
「是!」眾多千牛衛齊齊躬身。
在太宗朝,百騎司出外行事,用的最多的就是千牛衛的身份。
同樣的,也有大量的千牛衛因此加入了百騎司。
李旦平靜下來,看著所有人,高聲道:「朕臨朝親政,治理天下,便是要將整個朝廷的體制,全部運轉起來,那樣的話,即便是有些土地兼併,人心欲望也不過是疥之患。」
上下所有人都齊齊躬身道:「陛下英明。」
「朝廷,朝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普天之下莫非王臣。」李旦張開雙手,高聲道:「這整個朝廷,就是朕治理天下的手腳,任何在朝廷任職的官員,就都是朕手腳的一部分,爾等明白嗎?」
所有人身體不由自主的激動起來,用力拱手道:「臣等謹遵陛下聖訓。
李旦看向龐同善:「回去之後,將朕的這番話記錄下來,作為千牛衛的核心訓示,永傳下去。」
龐同善認真拱手道:「臣領旨。」
李旦看著所有人,深吸一口氣,道:「諸卿,朕不介意你們將這番話告知你們的家人親朋,甚至不介意你們將他們告訴你們認為的可造之材,但,蠢人還是不要了,他們聽不懂的。」
所有人不由得笑笑,然後齊齊拱手道:「喏!」
李旦溫和地點點頭。
這時候,整個徽猷殿不再往出搬人了。
胡善快步而出,然後拱手道:「陛下,徽猷殿已經徹底清理乾淨了,無人反抗。」
李旦微微頷首,然後看向皇后和太平公主道:「你們先在這裡等著。」
「是!」皇后和太平公主點頭。
李旦這才起身,走下步輦,然後一步步的走上台階。
在諸千牛衛敬服的眼神中邁步進入了徽猷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