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您的真傳吶
周連山只看了一眼,心裡頭就涼了半截,知道這次去找劉廠長匯報的結果,恐怕是不如人意。
果不其然,趙德福剛反手把辦公室的門給嚴嚴實實地關上,就再也壓不住心頭的怒火,破口大罵了起來:「簡直是欺人太甚!」
「出了這麼大的生產事故,捅了這麼大的簍子,劉廠長他,他竟然還想著包庇許立民那個罪魁禍首!」
「說什麼,許立民最近正忙著準備晉升八級鉗工的考核,那是關係到咱們廠聲譽和未來的頭等大事,他肯定是沒心思放在這種細枝末節的小事情上。」
「還說讓咱們別再去追究了,直接去機修車間找周師傅,讓他老人家幫忙出手處理一下這顆砂眼就算了!」
他越說越氣,一巴掌狠狠拍在辦公桌上,震得搪瓷缸子都跟著跳了一下,裡頭的茶水濺出來灑了一片:「我呸!別人怵他,我可不怕!」
「別說他現在還沒評上那個八級鉗工呢,就算是真讓他給評上了,他也絕不能幹出這麼欺負人的下作事情!」
「人家周振山周師傅,那可是當了十幾年的八級鉗工,是咱們廠里的定海神針,我怎麼就從來沒見過人家干出這種不講規矩的混帳事?」
「他許立民現在連八級鉗工的毛都還沒摸著呢,尾巴就先翹到天上去了,他怎麼就敢這麼肆無忌憚!」
見趙德福氣成這樣,周連山連忙起身,又是給他端茶又是給他順氣,嘴裡不住地安慰道:「趙主任,消消氣,消消氣,為這事兒把自個兒身子骨給氣壞了,那可真不值得。」
「劉廠長那邊,恐怕也是覺著在這種火燒眉毛的關鍵時刻去打擾許立民,影響了他備考八級鉗工的心態,的確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
「畢竟咱們廠要是真能再出一個八級鉗工,那也是全廠上下都能跟著沾光享福的大好事。」
「不過你也別上火,劉廠長那人你還不清楚嗎?他最擅長的就是秋後算帳。」
「等許立民考完了,他肯定是要被拎出來單獨收拾的,絕不會讓他就這麼毫髮無損地把事兒給糊弄過去。」
「現在劉廠長既然已經知道了柴油機故障的根子不在咱們修配車間,又給咱們指明了道兒,讓咱們去找周師傅出手,那咱們車間的績效,也算是保住了。」
「這麼一想,倒也算是把損失降到了最小,不算是最壞的結果。」
被周連山這麼掰開揉碎了地一勸,趙德福胸口那團熊熊燃燒的怒火,總算是稍稍被壓下去了一些。
他端起那杯被拍灑了一半的茶水,仰頭一口灌了下去,冰涼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冷顫,人也徹底冷靜了下來。
片刻之後,趙德福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最終沉聲說道:「行,現在局勢比人強,這事兒也只能先這麼著了。」
「連山,你這就替我去一趟機修車間,找一下周師傅,把事情的原委跟他說清楚。」
「讓他老人家幫忙伸把手,替我們收拾一下這個該死的爛攤子。」
「對了,你得先去趟一車間,把缸子給要回來。」
「真要是被他們把缸子給弄壞了,就算是想修,我們也沒辦法修了。」
周連山也知道事情緊急,顧不得其他,當即便又火急火燎地沖向了一車間。
所幸前進機械廠是個管理正規的大廠子,各方面流程都卡得死死的,即便是維修更換下來的報廢零件,那也不是誰都能隨意處置的,都得登記在冊。
正是因為這點,周連山才火急火燎地跑到一車間的廢料堆里翻找了老半天,終究還是把那個至關重要的缸體給完好無損地找了回來。
直到小心翼翼地將它重新放回修配車間自己的工作檯上,他懸在嗓子眼的那顆心才總算落回了肚子裡,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老天爺,差點就壞大事兒了,許立民是真該死啊!
可還沒等他喘上兩口勻平氣兒,整個人又跟被鞭子抽打的陀螺似的,滴溜溜地轉了起來,腳下生風,匆匆忙忙地往機修車間跑了過去。
周連山也是被這一波三折的事兒給折騰怕了,生怕再出什麼么蛾子,那是一點兒工夫都沒敢耽擱。
還好,等他氣喘吁吁地趕到機修車間,一眼就瞅見周振山那道沉穩的身影還蹲在工作檯前頭忙活著。
他這顆懸到了嗓子眼的心,總算是踏踏實實地落了下來。
這就是廠子裡有個八級鉗工坐鎮的底氣,甭管遇上多棘手的事情,只要遠遠地看到周師傅在,大伙兒心裡頭就覺得有了主心骨,特別的安生。
周連山當即三步並作兩步,快步走到周振山跟前,也顧不上擦汗,便急切地開了口:「周師傅,修配車間那邊有台特別難修的柴油機,裡頭的毛病刁鑽得很。」
「這一回,怕是只有請您老親自出馬,才能把這麻煩給解決了。」
聽到周連山的求助,周振山不緊不慢地放下手裡的活兒,拿起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臉上也沒露出什麼特別的神色,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地應道:「小周啊,你也是老同志了,怎麼現在辦事兒反倒是越來越毛躁了。」
「稍微等我收拾一下,我這就跟你過去看看。」
周振山的確是個好說話的人,他甚至都無需周連山把劉向東這個廠長的名號給搬出來,便已經痛快地答應過去幫忙了。
只是他這邊才剛邁出去一步,就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要緊事兒似的,腳步一頓,扭頭朝著陳守望那邊中氣十足地喊了一嗓子:「守望,把手上的事情先放一放,跟我一塊兒去修配車間看看,這可是個難得的學習機會。」
周振山覺得,這可是連修配車間手藝最好的周連山都直呼搞不定的故障,正好拿來給陳守望這個急需長見識的學徒工開開眼,算得上是一個不錯的教學素材。
陳守望自然是沒有任何意見,把手裡的活兒就那麼一扔,一邊解著圍裙一邊匆匆忙忙地就小跑著跟了上來。
事實上,就算周振山不主動開口喊他,他自己也是打算厚著臉皮跟過去的。
周振山這個八級鉗工親自出手?
這可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學習機會,必須得瞪大了眼睛好好瞧著。
待到陳守望跟上之後,一行三人就那麼步履匆匆地穿過走廊,朝著修配車間走了過去。
不多時,三人便已經站在了那台讓人頭疼不已的故障柴油機面前。
出乎陳守望意料的是,他越瞅越覺得這台柴油機眼熟。
那缸體上細微的刮痕,還有零件成色,分明就是上周被孫德勝特地請過來,又是敲又是聽,折騰了好半晌才找出毛病的那一台。
不過既然當初答應了周連山這事兒不能聲張,他便什麼都沒多說,只是默默地往旁邊站了站,擺出一副認真觀摩學習的架勢。
就連周連山本人,也是一副虛心求教的模樣,畢恭畢敬地杵在一旁。
他雖然是個六級機修,但是在周振山這個八級鉗工面前,可以說是啥也不是。
不過周連山到底還是跟陳守望不同,得為周振山介紹介紹情況。
當即便伸手指著那好不容易才從一車間廢料堆里撿回來的缸體,小聲地向周振山解釋
道:「周師傅,這台柴油機的具體故障,我們已經是搞清楚了。
「毛病就出在缸體內部,是一顆鑄造時留下的砂眼,藏得極深。」
「可問題是,我們手藝潮,本事不夠。」
「雖然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發現了故障的根子在哪兒,但還是拿這顆砂眼沒轍,實在是沒那個能修好的本事。」
周振山這邊,卻好像壓根兒就沒聽到周連山的話一般,只是微不可察的點了點頭,示意自己聽到了。
然後便自顧自地繞著工作檯踱起了步子,一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開始在那攤散落的零件上來回掃視。
看了一小會兒之後,他便動手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並沒有直奔那個最關鍵的缸體而去,而是以一種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開始將那些散碎的零件重新組裝起來。
他的動作行雲流水,扳手和起子在他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裡像是有了靈性,零件一個接一個地被精準地歸位,速度快得驚人,比陳守望最快的組裝速度都要快了將近一倍。
這手爐火純青的本事,看得陳守望心裡頭一陣嘆服。
但他也知道,這手本事也絕非一朝一夕之功,那是周振山用了幾十年的歲月,在無數台柴油機上一點一點磨出來的硬功夫。
陳守望雖心生羨慕,卻也沒好高騖遠地想著能一口吃成個胖子。
他堅信,只要自己肯下苦功夫,這組裝的熟練度和速度,遲早是能提上來的。
柴油機組裝好之後,周振山卻並沒有急著下任何定論,而是自顧自地開始了又一輪的檢查。
他轉身從工具柜上拿起那把小巧的銅錘,彎下腰,屏氣凝神,開始在柴油機光潔的缸體上,一處接著一處地輕輕敲擊起來。
清脆的「咚咚」聲在安靜的車間裡迴蕩開來。
陳守望見狀,立刻就明白了師父的用意他這是不輕信任何人的判斷,要把這台柴油機的故障,完完全全地複查一遍。
這也是廠里許多頂尖老師傅共同的習慣,他們從不輕易相信別人給出的結論,只信奉自己這雙眼睛和這雙手親自驗證出來的結果。
只是,聽著柴油機傳出的那一連串清脆悅耳的敲擊聲,周振山的眉頭卻不自覺地越皺越緊。
這聲音渾厚而乾淨,節奏也穩當,他凝神細聽了許久,卻愣是沒從這響聲里聽出半點
能稱得上毛病的瑕疵。
不過他這身響噹噹的八級鉗工本事也不是浪得虛名,絕不可能被這點小小的障眼法給輕易打敗。
他當即沉下心來,繞著柴油機又換了好幾個刁鑽的角度,曲起手指,在缸體不同的位置上反覆叩擊、摩挲、傾聽。
終於,在敲到那片特定的區域時,他那一直緊鎖的眉頭,才總算是略微舒展開了一些,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可即便如此,他行事依舊嚴謹得可怕,並沒有急著下最後的定論。
而是招了招手,示意陳守望過來搭把手,把這台柴油機又搬到了旁邊的專用台架上,接上儀表,正兒八經地測試了起來。
當那一串串詳盡的測驗數據被列印出來,確認了故障的表現與他判斷的別無二致,柴油機才又被重新搬回了工作檯上。
直到這時,周振山才悠悠地嘆了口氣,臉上凝重之色盡散,開口評價道:「這台柴油機的故障,藏得還真是夠隱蔽的。」
「要不是我還算是有幾把刷子,這一時半會兒的,還真未必能把它給揪出來。」
說到這裡,他轉過頭,臉上帶著幾分讚許的神色,熟稔地對著站在一旁畢恭畢敬的周
連山說道:「小周啊,沒看出來,你這檢測故障的本事,最近是真見漲啊,連藏得這麼刁鑽、這麼不起眼的故障,都能被你給挖出來。」
「說說看,你從開始排查到最後徹底確定是這顆砂眼,大概花了多長時間?」
「要是只用了三天工夫,那就說明你這基本功已經相當紮實,怕是已經有了向七級鉗工發起衝擊的潛力了。」
「不過,要是超過了這個天數,那你這手上的功夫,可就還得再往下沉一沉,好好練練。」
「當然,這樣也已經很不錯了,至少說明你在這台機器上的的確確是下了大功夫去琢磨的,才能發現這不起眼的故障。」
周振山自覺這番話是實打實的誇獎,也是在提攜後輩,可讓他覺得有些莫名其妙的是,周連山那張臉,非但沒有露出半點被誇獎的喜色,反而像是被火烤了的蝦米一樣,瞬間漲得通紅,連脖子根都跟著燒了起來,整個人站在那裡,局促不安,扭扭捏捏的,活像是不好意思到了極點。
周振山這番話雖然聽上去帶著幾分長輩的威嚴,但總歸還是在充分肯定周連山的能耐。
但這一切能成立的前提條件是,這台柴油機的故障是由周連山親手給檢測出來的。
周連山是修配車間公認的扛把子,這台柴油機的毛病又藏得這麼深,周振山理所當然地就把這發現故障的頭功,給安在了他的頭上。
卻萬萬沒想到,這一下,竟是鬧出了個天大的烏龍。
只見周連山那張臉憋得通紅,他侷促地看看一臉坦然的周振山,又偷偷瞥了一眼沒事兒人一樣站在旁邊,好像完全沒聽到這番誇獎的陳守望,心裡頭的納悶勁兒,簡直要衝破了天靈蓋。
他也實在是搞不明白了,眼前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難不成周師傅是故意的,就是為了找個由頭,繞著彎兒地誇他自己新收的徒弟厲害?
可這不應該啊,周師傅在廠里是出了名的方正剛直,絕不是那種耍小心眼的人。
再說了,就沖他徒弟這身真本事,直接敞開了夸就行,完全不必要繞這麼大個圈子,反倒顯得有些小家子氣了。
那麼,這背後的真相,恐怕就只剩下唯一一個可能了一那就是陳守望壓根從頭到尾就沒跟周師傅提起過這檔子事兒。
這念頭雖然聽著有些離譜,但擱在陳守望身上,好像也不是完全沒可能。
畢竟,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小子是個悶頭幹活、踏實穩重的性子,絕不是那種稍微有點功勞就到處咋咋呼呼、恨不得拿個大喇叭廣播的人。
想通了這層全靠誤會和信息差鬧出來的烏龍之後,周連山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連連擺手,嘴裡有些不是滋味地解釋道:「周師傅,您老可別再誇我了,再夸下去,我這臉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擱了,真要臊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了。」
「我可沒那麼大的本事,這台柴油機的故障,從頭到尾,都不是我發現的。」
「發現這毛病的人,那是另有高人啊。」
「那人可壓根沒花上好幾天的功夫,前前後後算下來,也就用了半天左右的時間,就把這台把我們都給難住的柴油機,給摸了個底掉,毛病找得是清清楚楚!」
於情於理,陳守望都是幫了車間的忙,周連山也樂意做個順水人情,把他實實在在的夸上一番。
聽周連山這麼一說,周振山臉上那波瀾不驚的神色,終於被一股子實打實的驚訝給打破了。
他停下了手裡的活計,眼中精光一閃,追問道:「哦?這台柴油機的故障不是你弄明白的?」
「這可就奇了怪了,難不成是許立民抽空檢修的?」
「不,肯定不是他,他要是能有這份眼力和耐心,也不至於在七級鉗工這個坎上卡這麼多年都上不去了。」
「至於廠里的其他老夥計,誰有多大能耐我心裡都有數,更沒這個可能了。」
「這倒是有意思了,什麼時候,咱們廠里竟悄沒聲地冒出個這麼厲害的人物了,還是專攻柴油機疑難雜症方面的。」
「小周,你給我說說這人到底是誰,有機會的話,我可得好好去跟他交流交流。」
看著站在一旁,臉上依舊不動聲色、淡定得跟個局外人似的陳守望,周連山沒來由地癟了癟嘴。
他深吸了一口氣,最終還是決定把憋在肚子裡的話給倒了出來,臉上還恰到好處地配上了一副故意裝出來的、比周振山還要誇張的驚訝表情:「啥?搞了半天,周師傅您老人家竟然不知道這事兒嗎?」
「這人不是別人,就是您邊上這位,您自個兒的徒弟陳守望啊!」
「上星期的時候,我們車間的孫德勝,不是專門跑過來找您打了聲招呼,要把小陳給
借過去幫了一會兒忙嗎?」
「您想想,能把我們整個修配車間都難住,逼得我們實在是沒招了,才拉下老臉去別的車間求援,這事兒本身能小得了嗎?」
「對,當時要幫忙的就是這台連毛病都檢測不出來的老大難柴油機。」
「一開始,我也沒指望著小陳這麼個年輕人真能找出點啥來。」
「還琢磨著,他要是回去向您老人家求助,把您這尊大佛給請動了,我這邊反倒是省了天大的人情嘞。」
「哪知道,我就看他在工作檯上敲敲打打,又是拆又是卸的。」
「忙活了差不多半天時間,就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不咸不淡地告訴我說,周師傅,這台柴油機故障的根本原因,找著了!」
說到這裡,周連山臉上的表情變得無比鄭重,那是由衷的佩服和心悅誠服,他衝著陳守望豎起了大拇指,誠懇地對周振山說道:「小陳這孩子,當真不賴,不愧是您老的徒弟!這手聽聲辨故障的絕活兒,就是沒話說,簡直是得了您的真傳吶!」
「我當時整個人都懵了,還特意追著問過他,到底是怎麼把那麼不起眼的毛病給瞧出來的。」
他一邊說著,一邊向前走了兩步,指著缸壁上那個陳守望當初反覆敲擊的地方,繼續解釋道:「他當時就說,沒什麼特別的竅門,就是拿著錘子,照著您教他的方法,在這缸體上頭一寸一寸地敲過來的。」
「敲著敲著就覺著敲擊這個位置時,那聲音的尾音好像跟其他地方不太一樣,裡頭夾著一絲極其細微、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雜音。」
「他跟我說,如果實在查不出別的頭緒,不妨把排查的重點放在這個位置上。」
「我當時嘴上應著,心裡頭其實還覺得他有點神神叨叨的,可等我順著他指的方向,往缸體裡頭那麼仔細一看,嘿,還真就讓我給瞧出了毛病!」
「就見那平滑的金屬底下,藏著一顆極其不起眼的砂眼,正正好好就擱在那個位置上,一點都不差!」
「周師傅啊,您這徒弟可真是收得太好了,以後我們廠怕不是要再出一根頂樑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