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降臨的秘儀
希萊絲從水池中走上來。
既然是沒有任何衣物,那些荊棘便是她唯一的衣裳,緊緊勒進肉里。
她一步步靠近諾亞,諾亞甚至能聞到她身上那股帶著莫名的花香的味道。
像舊書頁里夾著的乾花,放了太多年,香氣已經淡得不成樣子,卻依然固執地留在紙纖維里不肯散去。
是浴室水池的味道嗎?
諾亞只感覺自己暈乎乎的。
「因刻爾博。」
希萊斯又輕輕念了一遍那個名字。聲音裡帶著一種粘稠的失落感。
「你為什麼,要躲著我呢?」
這個語氣,簡直像被丈夫拋棄的怨婦。
他不是沒見過女人哭,也不是沒見過女人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但問題是,他完全不記得自己跟面前這位「永世教皇」之間有過什麼值得她用這種語氣說話的過往。
諾亞努力地將目光從少女的身上移開,死死地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
這吊燈,可真吊燈啊。
「那個啥,教皇冕下,我覺得我們之間可能有誤會,我確實認識一個叫因刻爾博的傢伙,但那個傢伙早就嗝屁了————」
「你又要拋下我了,對吧?自私的人啊————」
希萊絲的聲音再次悠悠響起。
「啊,不,怎麼說呢,」諾亞拼命地組織著語言,「雖然我們之間可能存在某種聯繫哈,但是我一點記憶都沒有了,你這麼說,我也實在是「壞人!」
希萊絲打斷了他,語氣裡帶著三成委屈和七成嗔怪。
「明明又勾搭了這麼多女孩子了,卻沒有想過去找我嗎?」
「————啊這。」
諾亞沒招了。
再解釋下去也沒意義了。
諾亞感覺自己就是那種很經典的輕小說劇情—開頭出了個車禍失憶了,結果醒來發
現病房裡好幾個女孩子都說是自己過去的女朋友。
場面比修羅場還修羅場,簡直可以稱為修羅體育場。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算了,我也不是來跟你敘舊的。」
這話一半帶著放棄的意味,又蘊含著諾亞所不能理解的親密感。
只見她輕巧地原地坐了下去,讓自己的視線和諾亞持平。
「我自己也糾結了很久,貿然找上你的話,大概你會被嚇跑吧,傷腦筋————」
「畢竟你現在什麼都不記得了,對我而言是重逢,對你而言可能只是一個莫名其妙的女人突然跑出來說一堆莫名其妙的話。」
希萊絲右手糾結地抓住自己的金色長髮捻著。
考慮到這裡是充滿水汽的地方,她此時失落又羞怯的表情簡直如夢似幻。
「先說好了,因刻爾博,我是來救你的。」
「————救我?」
「是,因為我要死啦。」
少女教皇平靜地說出讓人震驚的話。
諾亞終於把目光從天花板上移開,落回了她的臉上。
「不是,教皇冕下,你說你要死了是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希萊絲有些失落地說。
「這三年以來,我用凡人的身體強行將艾琉西施的神像錨定在自己的身上,這些罪棘便是鎖鏈。」
「但這樣延續壽命是有極限的。我已經快要乾涸了。屆時我的身體將徹底崩潰,艾琉西絲將降臨人間。」
「艾琉西絲————她降臨有什麼不好嗎?」
諾亞試探道。
「自然是很不好啊————你知道神戰嗎?」
「不知道。」
諾亞老老實實的搖搖頭。
他完全沒點宗教技能,在這方面簡直是個文盲。
「你知道艾琉西絲是如今最強大的神吧。」
「嗯。」
「那你又知不知道,她為什麼到現在還沒成為神王呢?」
「啊,為什麼?」
「因為其他神明還有信徒。」
希萊絲水潤的嘴唇輕輕顫抖,同時以手撐地,向諾亞探出上半身。
她的氣息幾乎要噴到諾亞臉上了。
「那是一個自私又狂妄的笨女人,如果她能夠成功降臨人間的話,一定會發動神戰的。」
「什麼是神戰?」
諾亞忍不住發問。
「神戰————簡單來說就是消滅和掠奪其他神明的信徒,最終掠奪對方神格和權柄的戰爭。」
希萊絲輕輕地把手按在了諾亞臉頰上,聲音裡帶著不知名的悲喜。
「到時候整片大地肯定又要生靈塗炭了,而這也是你————不,因刻爾博不願意看到的事情。」
「而現在,我就要死啦————」
「如果我死了,天底下再也沒有人能阻止她————」
她的聲音是那麼地輕柔,仿佛在訴說一個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人的事情。
「啊————您還能活多久?」
希萊絲伸出三根手指。
「三年?」
希萊絲搖搖頭。
「三個月?」
還是搖頭。
「不會是三天吧?」
諾亞咽了咽口水。
「三個小時。」
「什麼?」
諾亞嚇得差點跳起來。
你怎麼不乾脆說3分鐘呢,當奧特曼得了唄?胸口亮紅燈了滴度滴度「那我該怎麼辦?」
諾亞感覺自己有些胃痛。
怎麼自己前世侍奉的是這樣的惡神呢?還讓她做大了。
希萊絲保持著跪坐的姿勢,卻又用膝蓋往前蹭了一步。
她幾乎要貼到諾亞的身上了。
少女教皇身上的荊棘仿佛嗅到了什麼一樣,開始朝諾亞的方向緩慢生長。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蛇。
她輕輕靠在諾亞的耳邊,吐氣如蘭。
「因刻爾博大人,請您繼承這副罪棘,繼續封印艾琉西絲吧。」
「要怎麼做?」
諾亞感覺自己此刻竟然冷靜得要命。
「我已經準備好了—降臨的秘儀。」
希萊絲撅起嘴唇,仿佛在說真沒意思一樣,退回去端坐了起來。
「降臨的秘儀,那不是把神招過來的嗎?」
「————是啊,這也是我為什麼說,要救你一命。」
「天上那個大蜥蜴,也想要滅世,女神大人,也想要讓世間陷入血海。」
「所以,我們要把神小小的利用一下————」
說完,希萊絲拍了拍掌。
下一秒,浴室側面的那扇門被推開了一條縫,無數穿著單薄的修女服的女孩子魚貫而入。
「————我去。」
她們顯然在門外偷聽很久了。
「怎麼還有觀眾我說。」
「呵呵。」
希萊絲笑得很壞心眼。
這個性格————怪不得伊甸那麼崇拜她呢,簡直就是一個媽生的一樣。
「不用慌張,她們是來幫我們準備儀式的————聖歌隊聽說過嗎?」
「自然是聽說過,可是他努力把目光從那些女孩子身上挪開,但她們一個接一個地進來,整整齊齊地排成兩列,垂著眼,雙手交疊在小腹前,站得又規矩又羞怯。
諾亞眼尖地在人群中發現了熟人。
「愛因歐絲?」
名為愛因歐絲的少女拘束地站著,聽到諾亞這句話,拼了命地往後退,想把自己隱藏在人群中。
這身衣服的羞恥度實在是太高了。
不,不只是她。
「伊甸?」
「是我喲。」
作為這群少女中唯一一個盲目的女性,伊甸是那麼的顯眼。
諾亞又重新看向希萊斯:「這是啥意思?找這麼些拉拉隊————」
「啊,您不知道嗎?」
希萊絲笑得更開心了。
「凌駕於一切之上的神跡,為了安撫被詛咒的古代勇者,冷卻亢奮的英雄,保護重傷的王不受侵害,於是讓侍奉神的清純聖女與之同床—」
「這就是,密儀哦。」
「————這麼方便的設定麼?」
「對啊,就是這種設定。」
希萊絲終於露出了一副陰謀得逞的笑容。
她輕聲說,像是在對誰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300年後,終究是我快人一步,是我贏了呢,西爾維亞7
燭火一盞接一盞的燃起。
那是用聖水浸泡過的白朮,燃燒時不帶一絲煙火氣,只是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花香。
聖歌隊的少女們,她們一個個用薄紗蒙著臉,捧著香燭、薰香、乾花、精油之類的儀式道具,像家具一樣站在那裡一言不發。
白焰在少女手中搖曳著,火光在她們單薄的衣料上投下明暗交織的光影。
她們圍著倆人,開始齊聲念著冗長的經文。
那是一種諾亞聽不懂的語言。
發音綿長柔軟,像是用舌尖輕輕舔你一樣,語調忽高忽低,交錯重疊,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兩人都籠罩在裡面。
「我們凡人能對抗神明的武器,就是神明的真名。」
「接下來我會念誦艾琉西絲的真名。然後通過儀式將祂降臨在你的體內,你只需要躺著不動就好了。」
希萊絲坐在柔軟的床鋪上,認真地跟諾亞解釋設定。
「現在,歡宴的時刻終於到了,你準備好了嗎?」
「啊,不,怎麼說呢————」
諾亞還沒來得及說完,就被希萊絲摁倒。
力氣大的不像一個將死之人,諾亞甚至都反應沒過來。
儀式過程可能會有點不適哦————
希萊絲俯下身,柔軟的聲音滑進了諾亞的耳道中。
不不不不不,立場反了吧,不是應該我來說這句話嗎?
諾亞的身體本能地緊繃起來。
「放輕鬆,」希萊絲說,「你這樣我會很難過。」
「嗯————」
諾亞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我明白了!」
希萊絲釋然地笑了,好像她等這句話已經等了很久。
兩人交纏在了一起。
纏繞在希萊絲身上的黑色荊棘開始緩緩移動,那些藤蔓一樣的刺條從她的手腕剝離,向諾亞的方向延伸。
他們表面甚至泛著一種濕潤的水汽,仿佛是剛剛從土壤中鑽出來的新枝一樣——那是希萊絲的汗液。
荊棘纏上了諾亞的手腕。
並沒有想像中的刺痛感,更像是有誰把冰按在了諾亞的皮膚上,然後那股冰冷開始向內滲透擴散,沿著血管往身體深處延伸。
「還撐得住嗎?」
希萊絲的聲音逐漸模糊,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聖歌隊的少女們吟誦得更加大聲了,那是一種古怪且悅耳的歌聲,在狹小的房間裡迴蕩交織。
焰火的白色燭光在她們手中暴漲,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長。
空氣中隱隱有某些東西在聚集,如同雪花被風卷在一起,又像是潮水在月圓之夜的倒灌。
希萊絲仍死死地錮在諾亞身上。
諾亞能清楚地看到那纏繞在她身上的荊棘以肉眼所見的速度枯萎剝落。
最後一根黑刺從她的鎖骨滑落,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如同斷了線的木偶一樣。軟軟地倒了下去。
諾亞下意識地抱緊了她。
少女的身體輕盈得不像話,她的眼睛緩緩合上,燭火一盞接一盞的熄滅,黑暗湧入了這個房間。
然後,一陣記憶潮水般向諾亞的腦海中湧來【不能持劍,無法戰鬥,無論哪個時代,一旦有災難發生,受到傷害的總是弱者。】
【如果說這是弱肉強食的話,或許也沒錯,但我不這麼認為。】
畫面里的少女還很年輕,穿著樸素的白袍,腳上的鞋子磨破了底。
她蹲在地上,給一個蜷縮在巷角的老人遞麵包。
【憐憫弱小,照拂老幼,互相幫助,人類一直都是這樣走過來的。】
【我也】
畫面變得更加密集。
她在泥濘的道路上運送藥材,裙擺濺滿了泥點。
她在擁擠的難民營里用手帕給一個發燒的孩子擦額頭。
她在破敗的教堂里跪在地上擦洗地板,膝蓋磨出了血泡。
【向飢餓之人遞出麵包吧,予患病之人以治療吧,不要怕弄髒自己的手。】
【我深知我能做到的事情是有極限的,但即使如此還是要伸出援手,不能放棄,不是嗎?】
【弱者永遠不會從地上消失。所以我也將發奮努力,直到人生的最後一天。】
貧困,戰爭,饑荒,瘟疫,世界上充滿了比深淵中溢出的災厄還要無可奈何之事。
然而,她未曾停止腳步,她的內心默默燃燒著一種信念。
必須要把因刻爾博留下的遺產好好保護好才行。
這個教會,這個信念,包括這個愚蠢的神
在困境中掙扎的人們的聲音,總是刺痛她的心。
她無法沉默不語,無法假裝未曾聽過。
於是一次又一次出手,援助病患,收集善款,修繕設施,做著這些不起眼的微小工作。
即使後來厭惡變化的人們威脅她的生命,她也沒有停下腳步。
托她的福,艾琉西絲的教義在大地被廣泛傳播。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她開始被稱作聖女。
但這些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
哪怕是在成為聖女,成為教皇之後,她仍舊犧牲自我,無私奉獻。
她的行為深入人心,成為一股強大的力量,悄然改變了社會的運作方式。
如此這般,藉助他的教會之手,社會保障這一基礎得以奠定,更多生命的確靜靜地得到了救贖。
隨著年歲漸長,負罪荊棘逐漸從她身上生長出來。
她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沉睡的時間越來越長,有時候甚至好幾年都不會醒來。
艾琉西絲教會在她的影響力之下越發壯大,也越發臃腫腐敗。
但人們還願意相信著這個教會,相信著這個神,這都是因為那個人還活著。
永世教皇,負棘少女希萊絲。
今日離世。
【好黑啊。】
黑暗裡傳來最後一個聲音。
【因刻爾博,你在嗎?】
【我在。】
她彎了一下嘴角。
【我不害怕了。】
【好溫暖啊。】
【請讓我進入你的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