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軒散去了劍意,一步步從山上走下。
白湖界承平日久,他本以為會和其他界域的遭遇大不相同,可如今看來,也不過似是而非。
他很清楚。
荒獸的出現,大抵只是個開始。
天下的妖魔會如過江之鯽,順著南部被打通的原始荒野,一路入侵到白湖界中。
但也不必太過悲觀。
白湖界底蘊深厚,道法萬千,該害怕的未必不是妖魔。
陸軒想起了妖塔。
道庭是統御天下,但在道庭之前呢?
龍鳳大劫,巫妖大戰,白湖界的過去,或許也曾有過萬族爭鋒。
他看到一支準備南下的商隊。
召集護衛、客卿的旗幟在棧前飄揚,也接受外人同行,卻要付一筆不菲的路錢。
玄首山的驚變並未傳得人盡皆知。
消息靈通的,也不過是打聽到南部天險出了變化,似乎打開了一條通道。
很多人聞風而動,只為在這場變局中搶占先機。
陸軒也想去看看。
他從大齊抵達的綠靈界,又從綠靈界輾轉到遺忘沙漠,他想看看,哪條通道通往了哪裡。
無論魯玉,還是贏始,都在勸陸軒離開。
一人是認為傳道之行,前途未卜。
一人是知曉玄首事變,波及甚廣。
出發點不同,目的卻出奇相似。
仿佛都在說。
這不是一個外鄉人能摻和得了的。
陸軒也不想捲入這場麻煩,七…不,八隻荒獸…單單一想,陸軒就頭皮發麻。
大凶界和其他界域不同。
不是大凶界孕育了荒獸,而是荒獸在哪兒,哪兒就是大凶界。
這場變故。
完全可以視作七個界域對白湖界的圍攻。
咎由自取?
陸軒不敢斷言。
白湖界想要奴役星島鯨是因,被圍攻是果,只能說一飲一啄自有定數。
陸軒搖了搖頭。
他甩去了心中繁雜的念頭,回百慶集看看的情感尤為強烈。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
世事無常。
連這麼強大的道庭都一敗塗地,那百慶集呢?它是否還在?還是已成了昨日黃花?
靈藥、韓石兒、南小魚。
這世上和他聯繫最深的人都在那兒。
忽然。
陸軒想回家了。
他想穿梭在水巷胡同,摸一摸那白牆綠瓦,和鄰居叨叨家長里短。
他想看看藥師用過的藥罐,她疲睡過的案幾。
只有這樣,他才能感受些許熟悉的,來自過去的,那種令人安寧的氣息。
商隊在城中停留了五日。
待人員集結完畢,帶著旌花的黃白彩旗就上了路。
明日商會。
隸屬於黃家。
傳聞,黃家先祖曾是落英宗的親傳弟子,落英宗是四品宗門,聲望不小,黃家才得以發跡。
「小姐,不必擔心。」說話的是個老媽子。
「這次跟著隊伍南下的不是忠心耿耿的夥計,就是從小在福堂長大的良家子,都願意為了家族獻上自己的生命。」
「湯婆婆,我只是有些悶。」
湯婆婆口中的小姐,不過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女。
她的臉上並無多少憔悴,可身上總是散發著一種讓人難以捉摸的憂傷。
她看著跟在隊伍後的「客車」,上面都是些外人。
有探親的,有尋求機會的,也有避禍的,最讓她在意的,還是個倚靠著帆布假寐的黑衣劍士。
湯婆婆沒注意到她的神情,只勸道。
「外面風大,小姐早些回車裡吧。」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站一會兒就回。」她輕聲道。
湯婆婆拖著年邁的身子回了車中。
黃馨神情複雜地收回了目光,她想左右看著什麼,可只有什麼都沒有的天空等著她。
黃家落寞了。
到了她這一代,更是只有她一個獨生女。
母親在生弟弟時難產而亡,弟弟沒能活過一歲的那個寒冬,父親也積勞成疾,抱憾而終。
偌大個黃家,如今只剩她一人。
黃馨還活著,可也只是活著。
黃家早已入不敷出,只能利用最後的人脈,花大價錢買下了一個南方生異的消息,去搏個先機。
成了,黃家還能得百年氣象。
敗了,她這個練氣小修也實難再談什麼未來。
好在,她還有從小侍奉黃家的湯婆婆,以及那群沒有捨棄主家的夥計。
她並非孤身一人。
約莫月余,天空中的遁光多了許多。
黃馨臉色蒼白,湯婆婆始終做伴,可隊伍的氣氛卻變得沉悶了許多。
在這一月的時間裡,很多消息從四面八方傳來。
大部分跟南邊有關。
說是什麼妖魔越過了三郡之地,好幾個九品宗門都被屠宗滅門,被六品宗門百合谷聯合數宗,攔在了爛滄江外。
明日商會的人都意識到。
機會或許是有,但未必那麼好拿。
黃馨擔憂的正是這一點,明日商會只比凡人商會好一些,有修行者但不多,大都修為粗淺,真遇到什麼大風大浪,恐怕無力抵抗。
而另外小部分,則跟宗門有關了。
儘管殘存的道庭勢力已經在極力掩蓋,可仍有消息走漏,在界中瘋狂流傳。
如某某宗消失,某某祖脈被毀。
真真假假。
黃馨等人分不清真假,也懶得去分,若天真塌了,那也不是他們能解決的事。
翌日,虛空中忽然傳來一聲長嘯。
漣漪盪開雲層。
周遭的修士俱是臉色一變,連陸軒都不由睜開了眼,望向了天空。
這聲嘯他聽過,初入界時不久。
待看清天際顯現的事物時,一眾修士也再難保持鎮定,全都發了瘋似的,四散奔逃。
伴隨激昂之聲,黑幕覆蓋大地。
明日商會的人怔怔地看著天,面對那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龐大腹脊,早已嚇得心神失守。
這是什麼怪物?
星島鯨。
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陸軒心生疑惑,看著數道神光沖霄而起,點亮整片天空。
是那些被星島鯨追逐的修士發出的。
雙方似乎是在戰鬥,又好像只是在追逐,見星島鯨連呼吸都沒有頓一下,便徹底熄了抵抗的心思。
——呼呼。
充沛的吸力襲來,一眾修士亡魂大冒。
被追擊的,被捲入的,連帶著天上的白雲全都倒卷而回,全都沒入了星島鯨的口中。
黃馨嚇白了臉。
然而下一刻,馬兒的蹄子便離了泥濘的土地。
他們竟也被卷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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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軒身旁的人全都慌了神,像餃子一樣往兩三米開外的地面跳去。
他們可不是黃家子弟,犯不著為黃家拼命。
搭個順風車,莫不是要把命搭進去。
可還不等他們落地,一個個人就漸漸停下了下落的趨勢,宛如失去重力般,懸浮在了空中。
然而,不過是持續了半息。
眾人就驚呼著,連同馬車和廂中貨物一起朝夜幕籠罩的深空升去。
陸軒眸光閃動。
不只是明日商會一行人,至少上百里的生物都被波及。
販夫走卒,飛鳥蟲魚,全都掙扎著上了天。
陸軒表情微沉,手在劍上,隨時能出鞘。
他可以斬出一劍,可這樣匆匆的一擊,根本就傷不了面前的星島鯨,反而會讓它愈發暴躁。
將他們鯨吞的風並沒有那麼簡單。
有人托舉法光,有人攝來雲氣,可風一過,便紛紛潰散。
待升到百丈高空,不難發現。
越是修為深厚,受到的力量就越是玄奧。
大多修士在升到百丈高空,就徹底沒了手段,猶如一隻只被捆綁的閘蟹,任人宰割。
陸軒也感覺到了束縛。
不過,也不知是不是返璞歸真的緣故,這束縛並未給他無法掙脫的感覺。
看著一個個生命沒入了鯨口的神華中。
陸軒忽然,鬆開了手中劍。
他想起了一則傳聞,星島鯨自成一界,被吞下的人未必會死。
可若激發了它的怒氣,百里內可能都寸草不生。
看著望不到盡頭,遼闊如陸地的星島鯨。
他感覺星島鯨也看著他。
二者並無交流,陸軒就這麼隨著商會,緩緩沒入了那早已大如天淵的深口中。
……
「婆婆!」一聲驚呼。
黃馨爬起了身,急忙朝四周看去,發現竟是一片荒野。
很快,黃馨就回憶起來。
她不是被那隻大妖獸給吃掉了嗎?
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黃馨像是意識到了什麼,驀然抬頭,看到的卻是藍天白雲,並不是她想像中的血肉皮膜。
這似乎並不是妖獸的肚子裡。
就在黃馨呆愣愣地跪坐在地時,一句聲音插了進來。
「你還要在那裡坐到什麼時候?」
黃馨一愣,轉頭看去,就見高高的樹枝上正坐著一個人,難怪她先前沒看到。
而這人不是別人,正是她先前留意的黑衣劍士。
儘管是陌生人,可一股沒來由的安全感卻福至心靈,讓她意識到自己並非孤身一人。
下一刻。
一句木愣的話語脫口而出。
「這是哪兒?」
「星島鯨的肚子裡。」陸軒望著西天,開口回道。
「這不可能。」黃馨想都沒想,下意識就否決了陸軒的說辭,而轉頭又覺得有些失禮,轉而言道。
「什麼妖獸的肚子裡有天空?」
看著只有練氣境的黃馨和自己爭辯,陸軒仍有耐心。
「而且,我要糾正一點。」
「我說的肚子,並非你想像中的那個肚子。」
陸軒一直以為星島鯨是因其廣袤,而在背上生有世界,山川延綿,沒有盡頭。
可如今看來。
星島鯨載著的世界,更像是它與生俱來的一種神通。
望山跑死馬。
外人想要通過遁術抵達這個世界,幾乎無可能。
他們看似在逐步拉近彼此的距離,實則兩者間卻存在無限的距離,永遠也無法抵達。
陸軒能感受到,一種無處不在的約束。
這種束縛並不會限制他的行動,只會阻止他出入青冥。
就像外人無法抵達,內部的人也無法逃離。
黃馨臉上寫滿了不信。
不過,黃家的家教一向不錯,黃馨做不出與人爭執的行為,只得話鋒一轉。
「你看到湯婆婆了嗎?他們去了哪兒?」
明日商會的隊伍浩浩蕩蕩三四百人,就算被打散也不至於散得這麼徹底。
熟不知,這就是陸軒靜靜等著她醒來的原因。
星島鯨腹有乾坤。
就連陸軒也不清楚其他人被轉移去了哪裡,可能咫尺之間,也可能天涯海角。
這一路,黃馨時常派發野味於眾人。
陸軒和她沒說過話,但也知其多少有些不諳世事,拋下這樣一個女孩子,陸軒感覺實在做不到。
若是靈藥知曉了陸軒心中所想。
難保不橫眉冷豎眼。
畢竟,陸軒可是殘忍地拋下了她和韓石兒、南小魚,說什麼心懷不忍,不過是一時興起。
陸軒如實相告。
黃馨頓時如泄氣的氣球,沒了方向。
沒了湯婆婆,沒了大家,連復興明日商會的希望也一併落了空。
她該怎麼辦?
面對少女的暗自神傷,陸軒一言不發。
他細細地感應著洞天石。
不知過了多久,才終於有了反應。
一口作氣,捅破了那層厚厚的膜,感應到了石中界裡平安生活的大家。
還好。
陸軒長鬆了一口氣。
下一刻,一道靈動中略帶疑惑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你在幹什麼?」
大眼對小眼,兩相沉默。
……
兩人野外足足走了兩日。
黃馨修為雖低,但好歹是修士,有著輕身術的加持,尋常山野大都如履平地。
陸軒詫異地看了她一眼。
無人問津的山路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好走,可這小丫頭從未叫過苦,那骨子裡的倔意,讓陸軒異常熟悉。
「給。」
「什麼東西?」
「豬蹄。」
「哪來的?」
「你吃不吃?」
兩人的關係在旅途中迅速變好。
本以為會一直這麼漫無目的地走下去,可不過數日,他們就看到了飄揚在天際的一縷炊煙。
有人?
黃馨很是振奮,一馬當先地衝下了山坡。
炊煙來自山裡的一所孤屋,一個年逾八十的老者正蹲在屋前燻肉,這不剛剛添完柴火,就被忽然衝出來的黃馨給嚇了一跳。
「什麼人?」
黃馨連忙打消老人懷疑,轉頭就問起了這是何地。
直到此刻,她都不相信這裡會是星島鯨的肚裡,只當是被吹到了某處荒野。
可老人接下來的話,卻讓她愣在了原地。
「能是哪兒?當然是黃梨子村!」
黃梨子村?
黃馨欲哭無淚。
這到底是什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