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陰世
止步。
亦如初見。
樹女的眸光很冷,仿佛月光般透著層層清瀝。
陸軒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樹女的眼中也倒映出了陸軒的模樣。
她的眸子並非凡人那般。
根須糾葛的眼孔中,旋轉著一團清輝,既像眼瞳,又像聚斂的星雲。
讓人驚奇的,是那深處的神韻。
那不是一個暴虐的妖魔能擁有的眼神,甚至不是一個離群索居的人能擁有的眼神。
唯有入了紅塵,又超脫紅塵。
才能有那般我在棋中,又在棋外的破碎感。
陸軒的手本想摸向劍柄,他並非想要出劍,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習慣。
可手還沒落下,他又收了回去。他認為習慣這種東西,其實是因人而定的。
若是自認為放蕩不羈,對所有人都失了禮儀,那這大概也不是一個「習慣」就能一筆帶過的。
陸軒一直很注意自己的形象。
這種注意,並非是粉飾自己,而是不讓自己失禮。
他不去為自己築牆,讓人高高仰望,也沒必要挖個深坑,讓所有人俯視自己。
但每個人的想法都是不同的。
在陸軒看來,自己並未失禮,平等而視。
可在樹女看來,他卻是越了界。
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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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帶著火來的。
「我提醒過你,你不應該干涉倫常。」樹女的語氣中帶著質問。
就像突然被女同學懟了一句,陸軒微微一愣。
可很快,他就意識到對方在說什麼。
陸軒來這淺水灣後,時常漫步於街道,可從沒有干涉過他人的家中事。
他是路見不平,可不是閒得發慌。
若真有什麼能稱得上干涉倫常的,那也只有兩件事。
一是幫魏豹。
二是踏上了幽若山。
魏豹的事,真假難辨,再加上其妹妹的離奇死亡,讓這件事掩上了一層迷紗。
是的。
陸軒已經確定了其妹妹死亡的事實。
她不是別人,正是那具懸浮在湖底的女屍,和魏豹散發著同源的血脈氣息。
他並未告訴黃馨。
陸軒感覺,這背後恐怕另有波折。
干涉二字的確不假,可是不是倫常,卻叫人不太確定。
至於。
踏上幽若山。
淺水灣的百姓將樹妖姥姥視為神,幽若山自然也被視為神山。
平日,方圓百里的村民都會儘量避開神山。
不為其他,就為不驚擾到姥姥。
就連當地的百姓都這般謹慎,可陸軒卻不聞不問,就踏上幽若山。
這件事確實有些冒昧。
可若要說干涉倫常,陸軒又覺得重了幾分。
「道友言重了。」陸軒笑道。
樹女冷哼一聲,四肢百骸就如同樹梢一樣展了開來,讓人不由的想,她是不是打算出手。
可令人意外的是。
從始至終,都沒有一道法術落在陸軒的身上,當他再看樹女時,整個身形都已散在了林中。
身化萬千?
陸軒倒是覺得不如說是返本歸真。
天黑了。
清冷的月華隨著虛空灑落。
有那麼一剎那,他感覺到了空間的變化。
這並非陸軒有多了不起,哪怕是一個傻子,也能從這瞬間的晝夜轉變中,發現周圍的變化。
回頭一看。
早已不是來時路。
看來不光是天象,連地域也變了。
陸軒一步邁出,腳下的落葉「沙沙」作響,整個人絲毫不避諱這裡的古怪,依舊不斷深入。
他並沒有感受到對方的殺心。
或許是想困住自己,給個教訓,又或許是單純的沒有想到解決他的辦法。
總之。
什麼都沒有。
月光倒映著陸軒的獨影,勻稱的影子在月色下拉伸。
可下一秒。
在和樹木交錯的剎那,一道變成了兩道。
陸軒就像是什麼都沒有察覺,宛如散步般,緩緩走在林間。
交錯了又交錯。
每次樹木交錯的剎那,陸軒的影子都會多上一道。
不知不覺,周圍的樹變得詭異。
扭曲的枝幹就像一個個飽受折磨的罪人,向外人昭示著自己的下場。不知何時。
陸軒走在前方,後方跟著數十道影子,搖曳的手臂就像招展的枝條,格外顯眼。
它們也在變化。
從初生的毫無頭緒,漸漸將矛頭對準了陸軒。
那一雙雙逐漸逼近的黑手,仿佛下一刻就會將他拖去影子,取而代之。
陸軒感應著林中的一切。
身後的異常,又怎能躲過他的雙眼?
他曾告訴過黃馨,看東西不一定要用眼睛,這並不是他在糊弄對方,而是真的。
眼睛會欺騙人,可心不會。
影子落在了他的心中,也落在了劍上。
陸軒一直沒有出手,並非沒有想到辦法,不知道如何出手,而是他想看看。
想看看影子裡會鑽出什麼。
起初。
對方的術法還不明顯。
可當陸軒影子首次發生變化的那一刻,他就感應到了那一閃而逝的法韻。
也是那一刻,他解開了心中困惑。
樹妖姥姥。
這個極具外界意味的稱呼,果然不是星島土生土長的生靈,而是源自外界。
她是從外面來的。
妖物嗎?
陸軒的眼眸憑空深邃了幾分。
與之一起的,還有他對對方術法的探究。
一個以草木生長為道的存在,眼下這影子變化的本事,又是何種神通?
還不等陸軒探究明白,忽然,前方的樹下就出現了一道人影。
那是個陌生男人。
對方也發現了陸軒,原本左顧右盼的驚慌中,頓時多了幾分安定。
「你————你好。」
「我和朋友走散了,能帶我離開這裡嗎?」男人的聲音中帶著羞澀。
「不行。」陸軒平靜道。
男人錯愕,「為什麼不行?我可以給你報酬。」
「陰世的死人,若是回到了陽世,會有多少人因此而死?」男人的臉在腐爛,怪叫一聲就沖了上來。
劍光紛飛中,炸出來無數碎月。
等鬧劇結束,前一秒還面目猙獰的男人,就只剩一節殘臂。
慘白乾癟,惡臭盈鼻。
陸軒卻是無心在關注他,而是緩緩轉過了身。
在他身後。
一道道影子似是被賦予了形體,緩緩鼓了起來,單一的黑也漸漸有了顏色。
那同樣是黑。
和虛無的黑,死寂的黑不同,這次的黑里透著種光亮。
靴子、衣袂、袖襟————
直至那張臉,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