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娃?
李言腦海中浮現那個虎頭虎腦、總愛咧著嘴笑的孩子:「老丈,那個孩子怎麼了?」
一個叫『狗娃』的半大孩子縮在福伯身後抹著眼淚道:
「先生,牛叔被靠山幫的欺上門,逼著他他今天還錢。
說還不上就要把牛娃送到菜市去做菜人,還要把牛嬸和小花拉到窯子裡去。」
菜市.......
李言心中一凜。
這所謂的菜市,是山陽縣黑市里最陰暗的角落。
客人有人,亦有妖!
他穿越之初,若不是身上餓的沒有二兩肉,又靠著不怕死的那股瘋勁撐著,恐怕也早被人綁了拉到那裡去了。
牛娃被做菜人食,小花母女窯中哭......
這是要把人給逼得家破人亡啊!
趙素一眉眼間的溫婉斂去,面若冰霜,但在和狗娃說話時的聲音卻一如既往的溫柔:
「狗娃,別怕,他們帶不走牛娃,也帶不走小花和牛嬸。」
狗娃還在抽噎,但臉上的恐懼少了很多。
在他心裡,先生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
她答應的事情,一定可以做到!
趙素一看向李言,輕聲問道:「小哥,私塾出了點急事,今天這課是上不成了,你要和我一起去,還是先回黃府?」
李言不願多事,這個溝槽的世道里,可憐的人太多。
他瀕臨餓死時,何嘗有人伸出援手?
最後只能賣身為奴,若不是有金手指傍身,此時他還在在馬廄里掙扎求活。
靠山幫的凶名,在外城能叫小兒止啼。
他們能魚肉鄉里這麼久,背後站著的人不是官府縣太爺,就是黃、趙、胡、於這四大家族中的某一家。
自己只是一個小小奴僕,瞎摻和個什麼勁?
「先生,我.......」話到嘴邊,卻哽住了。
李言想起那個虎頭虎腦、給自己讓座的孩子,想起他在下學時曾咧嘴笑著和他說,等入夏家裡有錢以後,一定要請他嘗嘗他娘親手烙的酥脆烙餅.......
他想起了趙素一對自己的無私教導。
想起了,自己來自的那個時代,接受過的教育,在那套價值體系下塑造出來的三觀......
有的東西可以退讓,但有的東西,不行。
退縮了,自己還是自己嗎?
這很蠢,一點也不苟。
在這樣一個吃人的世道里,理智告訴他應該明哲保身。
但......
李言真不想把自己活成一條只剩進食本能的蛆蟲!
就在這激烈的內心掙扎之際,識海中,那無名神通的四字真言忽然自行浮現:
【拂鏡燭塵,照見靈山】
八字如清泉流淌,無名神通竟在此刻自然運轉。
李言內心的痛苦、掙扎、矛盾,仿佛被一股無形之力梳理、轉化,成了滋養神魂的奇異養料。
面板上,沉寂的熟練度驟然躍動:
【無名神通(入門):30/100】
大腦一陣清明,神魂仿佛被洗滌,傳來一絲細微卻堅實的增強感。
李言抬起頭,目光變得清澈而堅定:「先生,我同你去!」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現在的我還很弱小,恐怕幫不上什麼大忙......」
「恩,」趙素一眉眼一彎:「有我呢。」
這個世上有太多的黑暗。
多到讓人絕望。
沒有人是太陽,能夠照亮全世界。
一團火再耀眼,能溫暖的範圍終究有限。
她管不了太多,只能顧及自己看得見的方寸之地。
趙素一深知,個人的努力在世道洪流面前,不過如微末浮萍。
但做了,總比什麼都不做要好!
她相信師父同她說過的,當一團團星火相繼燃起,比起守望呼應,終會興起燎原之勢,驅散漫漫長夜。
就像此刻,她似乎又發現了一團新的火苗。
雖然還很微弱,但那本身就是希望。
......
破敗的土牆院內,寒風卷著枯草。
「胡爺,趙六小姐真的會來嗎?」一個縮著脖子的幫眾小聲問道。
「你這個狗入的殺才,你他娘的是豬嗎?說了多少遍,在外面老子姓古不姓胡!」胡興家一巴掌拍在小弟頭上,罵罵咧咧道。
小弟被扇的身體一晃,訕訕笑道:「是,古爺,小的知錯了。」
「他娘的,再有下次,老子擰下你的腦袋當球踢!」胡興家活動著粗壯的脖頸,臉上露出譏誚的冷笑,「這個趙六小姐可是菩薩在世,天寒地凍的,好好地趙府不呆,跑到城東這裡教一群泥腿子識字。」
小弟若有所思:「古爺是說她裝模作樣?」
胡興家瞥了眼小弟,嗤笑道:「這縣裡,哪家不是一樣的成色,偏她趙六小姐是菩薩?」
「不過她既然想當這個菩薩,正好可以敲她一筆!」
看看她成天跑到這外城,究竟是意欲何為!
「那這家人?」小弟試探著指向身後緊閉的破木門。
「你是蠢豬嗎?事事都要問老子?客人都付了定金,冬天想吃酥嫩的點心,隔幾日直接擄去就是。」
他輕描淡寫的說著,目光越過低矮的土牆,望向問心堂的方向,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
希望,這位趙六小姐不是為了那個東西。
不然,大家都會很難辦啊......
......
李言和趙素一他們趕到時,看到的便是胡興家一伙人堵在牛家破敗的院門前。
趙素一冷淡問道:「牛娃他們呢?」
胡興家堆著笑臉相迎:「哎喲,今個兒是吹了什麼風,把六小姐吹到這裡來了?」
「胡興家,少在這說這些廢話,牛娃他們呢?」趙素一神情冷漠,沒有和胡興家客套的丁點念頭。
「都在屋裡好好的,只要他們還錢,我們也不會拿他們如何,」胡興家臉上笑容不變:「畢竟欠債還錢,殺人償命,這是自古以來就有的道理。」
「您說是吧,六小姐?」
「你們這些畜生,也配說道理?」趙素一收起了所有溫柔,話語如出鞘的冷冽刀鋒。
胡興家臉皮一抽,笑容僵了一下:「六小姐,您這話可就不對了,是他們熬不過這個冬天,跪在我們幫派外頭苦苦哀求,我們幫主心善,見不得窮人受難,這才借了他們一筆銀子救急。」
胡興家笑呵呵的說:「現在該到他們還錢的時候,我們來也是天經地義,總不能是他們窮就有理吧?」
反正這些泥腿子也不識字,只懂得按印,上面寫了什麼,還不是他們說了算?
趙素一眸光冰冷:「你們把控著山林湖澤,不與民支用,待到天寒地凍時放貸,來年逼人做工還債,待到嚴冬時繼續放貸,如此循環往復,直到把對方逼得家破人亡,男為奴,女為娼,子子孫孫永復,真是好手段。」
「弱肉強食,天經地義,」胡興家嗤笑一聲:「再者說了,六小姐何必這般作態,趙家若是乾乾淨淨,又哪來這麼多的僮僕奴婢呢?」
「你說得對。」趙素一忽然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得令人意外,「趙府里,確實藏了不少不是人的東西。要不是你今日提醒,本小姐想清理門戶,一時還真找不到頭緒。」
她話音略微一頓,隨即輕吐一字:
「賞。」
「是,小姐。」
一直靜立在她身側、仿佛與陰影融為一體的福伯,應聲而動。
胡興家甚至沒看清老人是如何移動的,只覺眼前一花,那張布滿皺紋、看似乾瘦的手掌便已輕飄飄地按到了自己面前!
自己可是貫通了氣血二關的武者!
此刻面對這老僕,竟連反應都來不及!
啪!
一聲脆響——
他的臉頰似波浪般抖動,嘴裡的牙齒被扇落一地,在元氣的纏繞下,整個人像陀螺一般凌空翻轉了三圈,最後咚的跪在了趙素一身前。
噠——
一錠銀子拋出,落在胡興家身前:「牛家欠的債,兩空了。」
福伯白眉低垂:「胡興家,還不謝恩?」
「呸!」胡興家強忍著劇痛和眩暈,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眼中怨毒幾乎要溢出來。
「敬酒不吃吃罰酒。」福伯眼神轉冷,手指掐印,元氣如絲,纏住胡興家的右手,控制著它伸向銀錠。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強搶我的銀錢?」趙素一臉色徹底冷了下去,聲音里透著一股凜冽的寒意,「福伯,斷他四肢。」
「是,小姐。」福伯應下,纏繞著胡興家手臂的元氣絲線驟然收緊,發出細微卻令人牙酸的「咯咯」聲。
「不...小姐饒命!饒命啊!」胡興家終於怕了,模糊的聲音里充滿了最原始的恐懼。
他此刻才真切意識到,面前這位看似柔弱的趙家小姐,行事竟如此果決狠辣!
趙素一微微俯身,看著他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用他剛才的話,輕輕回敬:
「弱肉強食,天經地義。現在,我比你強。」
她直起身,語氣恢復平淡:
「胡興家,你又何必......作這般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