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場之上,肅殺之氣已悄然瀰漫。
李言趕到時,黃雲翔與黃雲飛正在整訓各自麾下人馬。
相比起黃雲翔的幹練迅捷、令行禁止,那位臉色蒼白、眼袋濃重、哈欠連天的黃大少爺,就顯得拖沓散漫了許多。
不過他麾下的騎士倒是精神勃發,氣勢毫不遜色黃雲翔這邊。
「老師,兩位少爺的比拼,今日便要開始了嗎?」李言在校場旁的高台上尋到了王鐵山。
王鐵山面色凝重,微微頷首:「訓練已三月有餘,老爺欽點今日校場小比。」
「稍後,他老人家便會親臨現場,看看誰才是能扛事的騾子,誰是只能拉磨的馬。」
外面一年比一年亂,這年頭想做家主,可不能只會吃喝玩樂。
所以黃雲飛和黃雲翔組建騎兵的事成了一次重要的角力。
他倆的比斗分為小比與大比。
小比是雙方的人馬在校場中模擬兩軍廝殺,小比勝方獲三分,共兩次。
大比則需拉入玉帶山深處,清剿殘餘妖獸,以戰果定勝負,勝方得五分,僅一次。
最終以總分高低,決定黃府這支新建「除妖隊」的歸屬與指揮之權。
可以說,誰能在這場較量中占據上風,未來繼承家業的機會將會大上許多。
李言順著話頭道:「四公子英明勇武,治軍嚴整。大少爺沉湎酒色,疏於武備,如何能是公子的對手?」
王鐵山卻沒有李言那般輕鬆,他眉頭緊鎖,面色陰沉。
一切變數始於上月。
大夫人為老爺新納了一房美妾。
此女亦出自山陽胡氏,乃是大夫人的親侄女。
容貌美艷,身段風流,將黃老爺迷得神魂顛倒,日夜笙歌,一躍成為黃府新貴。
連帶著,黃雲飛這位嫡子的聲望瞬間水漲船高。
府中風向也迅速轉變——
相比起一個出身卑賤的婢生子,大多數人更願意相信黃雲飛這個出身正統的嫡長子,能夠繼承家業。
不然老爺能再迎娶胡氏貴女,日夜流連忘返?
人心浮動之下,連黃雲翔這支精心挑選、嚴加操練了三個月的隊伍,也難免人心不穩,暗地裡搖擺起來。
王鐵山甚至懷疑,隊中那些泥腿子恐怕已有不少暗中與黃雲飛那邊勾連,準備在今日的小比中出工不出力了!
畢竟,自己這邊訓練嚴苛,動輒打罵,三月里弄死弄殘了好幾個泥腿子.......
而許諾加的餉銀、待遇,卻因最近聯姻的趙府內部莫名動盪,遲遲未能兌現。
反觀黃雲飛那邊,仗著母族支持,銀錢開道,出手闊綽,人心自然容易被收買。
『今日乃是競爭之始,首戰必須贏得乾脆、贏得漂亮,一舉奪得老爺歡心!
否則,外甥這支隊伍本就不穩的人心,恐怕頃刻間就要散了大半!』
王鐵山心念急轉,目光如鷹隼般掃視全場,最終,落在了身旁垂手恭立、沉默寡言的李言身上。
他執教多年,眼光毒辣。
李言氣血日益壯大、精氣神日漸充盈的變化,即便本人有意遮掩,又如何能完全逃過他的眼睛?
這種精進速度指定與他早前獻上的那個壯馬方子有關。
王鐵山和黃雲翔都懷疑那方子裡的不少藥材,是李言自己添加進去的。
明面上是在為他們培養馬兒,實際上卻是在損公肥私。
不過,李言手腳乾淨,王成和其他族親也沒抓到把柄。
而馬場裡的馬匹在他的調理下,確實不輸於黃雲飛那邊的戰馬,他們也只能暫且裝作不知。
但此子絕非安分易控之輩!
打壓與冷落,自是應有之義。
老爺為了公平起見,規定場中兩隊人手,只能從近兩年的護院中挑選,實力最強者僅限於一關。
而小比的規矩是模擬兩軍廝殺,李言弓術嫻熟,雖比不上那些持弓多年的護院,但在這批新丁里,已是數一數二!
讓他藏於後陣放箭點殺,定能解決那些普通兵丁。
而後再集中力量,以多打少,獲取大勝!
他語氣溫和了數分,帶著關切:
「李言啊,說來慚愧,為師最近一直醉心於操練之事,對你都有些疏忽了,近來武道上可有什麼不解之處啊?今日正好有空,為師為你解惑。」
之前一直推三阻四,現在臨近比斗關頭怎麼又突然有空了?
李言心中譏笑,卻是提高了警惕!
「弟子資質愚鈍,近來修煉按部就班,暫時並無不解之處。」
王鐵山臉皮也厚,:「是為師沒有盡到責任啊,我早前讓成兒給你送的十珍氣血湯他可送到了?」
「弟子未曾見到。」李言作壁上觀,冷靜應對,「不過老師也不必責罰師兄,他近期開始代管馬場諸事,忙得忘了也是人之常情。」
王鐵山被李言的話提前堵住,只得道:「看到你們師兄弟如此親睦,為師打心眼裡高興。」
他話鋒一轉,做出保證:「你放心,你師兄只是替你暫管馬場,這管事俸祿、各項待遇,該是你的,誰也奪不走。」
「這小子也真是,事情再忙,還能比得上關照自家人重要?」
「回頭我就讓他把十珍氣血湯給你送過去!」
禮下於人,必有所求。
前倨後恭,非奸即盜。
這陣仗果然不對勁。
「多謝老師關照。」李言再次躬身,言辭懇切,「只是弟子根骨低劣,資質駑鈍,這般珍貴湯藥用在我身上實屬浪費。」
「老師還是將這些資源,留給其他更有天賦的師兄吧。」
王鐵山屢次被這不軟不硬的釘子頂回,臉上那層虛偽的笑容終於有些掛不住了,眼角肌肉微微抽搐。
他沒了繼續虛與委蛇的耐心,聲音陡然沉了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道:
「李言,今日公子與大少爺的小比,事關重大,你離破入一關不遠,傳授的諸般技藝的修煉在護院中也是名列前茅.......」
「因此,」王鐵山拔高了聲調:「為師要安排你上場,持弓為公子拼殺,奪得首勝!」
原來是在這裡等著我,好陰毒的算計!
李言看的分明,王鐵山這是要將他推上前台當槍使。
若不出力,必然會遭到責罰;若是出力,黃雲飛會對他更加敵視,將來只能徹底綁死在黃雲翔這條破船上!
只是......
你卻是算錯了,我如今已經入了一關!
只待武考通過,就能轉為民籍,轉投朝廷體制之下,離開此地。
大離雖日落西山,卻未傾覆,朝廷法度猶在。
沒有哪個地方豪強會蠢到在武考結束後公然弒殺朝廷的人!
現在王鐵山對他有所求......
這,或許正是自己換取武考許可的絕佳機會!
李言心念電轉,剎那間權衡利弊,面上卻無絲毫猶豫,反而挺直腰背,抱拳慨然應諾:
「老師有令,弟子自當遵從!為公子效力,敢不盡心!」
王鐵山見他應得爽快,面色稍霽,點頭道:「好!你果然對公子忠心可鑑。」
「今日若能力挫敵鋒,助公子奪得首勝,事後定有重賞,絕不虧待於你!」
「只是.......」李言臉上露出難處,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