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什麼?」王鐵山眉頭一皺,問道:「但說無妨!」
李言眉心浮現憂色,聲音也壓低了幾分:
「弟子本非公子麾下除妖隊的成員,今日小比,若臨時換陣,讓弟子代人上場,一旦有人檢舉揭發公子不守規矩,恐會惹得老爺不悅啊。」
王鐵山平靜道:「無妨,你本就是公子提拔,這三個月來,也一直在校場隨隊操練,為師也早已給你暗中登記在冊,你上場本就是應有之義。」
李言心裡一冷。
這事他從未聽聞,自己這老師對自己還真是盡職盡責,拳拳愛護啊。
李言拱手:「老師思慮周全,弟子欽佩。」
王鐵山伸手拍了拍肩膀,語氣中帶著鼓勵和親近:
「好好做,你的忠心和能力我和公子都看在眼裡,公子和我,從來不會虧待自己人。」
「待公子旗開得勝,大局落定,我便讓公子出面,向老爺請出《混元樁》秘冊,屆時,為師親自為你悉心講解!」
《混元樁》全本?親自講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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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還想用這餡餅來吊著他的胃口,讓他賣命。
李言心中冷笑,如寒潭深冰。
可惜,時移世易。
自他悄然破入氣血一關之後,眼前的世界早已豁然開朗,可選擇的路途也寬闊了許多。
如今這《混元樁》,對他而言,早已非是唯一出路,更不是能卡死他脖子的命門!
即便先生那邊因故失約,未能尋來上乘功法,他亦可另謀出路——
通過朝廷武考,加入朝廷,獲取朝廷傳承;或武考後直接遠走高飛,去更廣闊的天地尋覓機緣。
何必拘泥一地,把自己困死在這裡?
「多謝老師如此關照弟子,只是......」李言聲音裡帶著感激,他話鋒突然一轉,臉上覆滿悲痛:「弟子本是聖朝良家子,家鄉遭逢天災,只得舉家逃荒,若無爹娘拉扯,弟子已經餓死半路,屍骨無存了。」
「爹娘臨終前,一直握著弟子的手,希望弟子能清清白白做人,延續李家香火........」
李言後退一步,深深一揖到底:「四公子於弟子有提拔之恩,老師對弟子更是傳藝之情,恩重如山!弟子萬死難報!」
他抬起頭來時,清淚打濕面龐:「但父母遺命,弟子若不能贖回奴契,完成雙親遺願,縱使觀得《混元樁》全本,武道有成,他日九泉之下,又有何顏面去見爹娘?」
李言嘴唇發顫,聲音里的真切讓聽者無不動容:
「弟子別無他求,惟願老師能在老爺面前,為弟子美言幾句,求一個恩典,准許弟子......贖回奴契!」
其他人側目望來,王鐵山沉默了,他打量著眼前這個少年,目光深沉,心裡暗暗思索著李言為何突然提及奴契之事。
『他所言究竟為何?』
左思右想,還是沒有頭緒,便在心裡權衡利弊。
『他養馬的本事成兒已經掌握的七七八八,馬場這邊已經不是非他不可了。』
之前是為了儘快培養出合格戰馬,才不得不倚重李言,讓他鑽了些空子,得了些好處。
『如今李言已經完成了任務,馬場由成兒接管,等公子比斗結束,不妨把他扔到靠山幫里去做事......』
『不,不妥,這小子極善鑽營,還是安排進莊園裡更為穩妥,到時拿捏住資源和後續功法,由不得他不老實當狗!』
至於李言想要贖回奴籍,脫離掌控?
王鐵山心中嗤笑。
對黃府來說,一個有著民籍的良家子和貶為了奴籍奴隸真有區別嗎?
進了那與世隔絕的莊園,生死榮辱,可就由不得他自己了!
王鐵山自始至終,都未將李言贖回奴籍的訴求,與今年即將到來的武考聯繫起來。
因為從李言修煉開始,至今也就半年不到。
一個九品根骨的廢物,又是一直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資源受限,指點敷衍,半年之內怎麼可能會破入一關?
不成一關武者,去了也是自取其辱,第一輪就會被刷下。
『不過這小子野性難馴,待三年之後的武考再開,他十之八九會想方設法的參加,到時得尋個由頭把他扣在莊園裡......』
王鐵山想到此處,暗道自己還真是老了。
就算讓這小子參加三年後的武考又如何。
一個被拿捏了資源、卡住了功法前途的小小武者,還能翻了天不成?
『如此反覆敲打幾次,稜角磨平,銳氣盡失,年歲也蹉跎了,自然就老實了。』
理清思路,王鐵山心中大定。
他面帶關切,如同一位寬厚仁德的長輩,上前扶起李言,嘆道:
「唉...是為師疏忽了。今日聽你這番話,方知你心中竟藏著如此苦楚,」
他拍了拍李言的手背,語氣誠懇,仿佛推心置腹:
「你放心!為師在這裡向你保證,待兩位公子的比試徹底結束,塵埃落定之後,為師定會親自向老爺陳情,細說你的忠孝之心,懇求老爺開恩,准許你贖回奴籍,也好告慰你爹娘在天之靈!」
承諾依舊動人,但條件依然苛刻——
比試徹底結束。
這意味著,李言需要在後續所有的小比、大比中繼續出力賣命。
直到黃雲翔徹底勝出,王鐵山才會施捨般地替他去說情。
那時,武考已然結束,黃花菜都涼了。
依舊是居高臨下的拿捏,依舊是空口無憑的畫餅。
李言望著眼前這張寫滿虛偽關切的老臉,心中殺意愈烈,卻又被煉心咒悄然運轉的力量梳理得平靜無波。
他臉上綻放出感激涕零的笑容,深深拜下:
「老師待弟子恩重如山,弟子感激不盡!定當肝腦塗地,以報師恩!」
......
「老爺到——!!」一聲刻意拉長、略顯尖細的唱喏聲,如同裂帛般劃破校場上空的肅殺空氣。
只見管事亨大忠扯著嗓子,那聲音頗有幾分宮裡去了勢的太監韻味,穿透力極強。
霎時間,校場內外,所有人如同被無形之手操控,齊刷刷地面朝高台入口方向!
奴僕轟然跪倒在地,黑壓壓一片。
唯有李言等有管事身份之人,只需躬身行禮,不必下跪。
眾人齊聲高呼,聲浪滾滾:「恭迎老爺——!」
四名身材魁梧、筋肉虬結的健壯家丁,穩穩抬著一頂錦繡軟轎,步履沉凝地走入校場,直至高台之下。
抬轎的家丁迅速跪伏在轎門前,以背為梯。
轎簾掀開,黃老爺那略顯富態的身影率先踏出。
他並未立刻走下,而是回身,從轎中牽出一隻白皙柔荑。
一位身段風流、容貌嫵媚的年輕女子,借著他的手,蓮步輕移,踩著奴僕的脊背,裊裊婷婷地走上高台。
她雲鬢高綰,珠翠搖曳,一襲水紅色裙裾在風中輕擺,眼波流轉間,自有一股勾人心魄的媚態。
李言目光微掃,心中瞭然。
難怪這兩個小畜生的畜生爹被迷得神魂顛倒,此女姿容確屬上乘。
更難得是那股渾然天成的媚骨風情,非尋常女子可比。
「都起來吧。」黃老爺大馬金刀地在正中虎皮大椅上坐下,那胡氏貴女則嬌柔地依偎在一旁。
他目光掃過台下黑壓壓的人群,聲音洪亮,帶著一家之主的威嚴:
「俗話說,養兵千日,用在一時!老爺我耗費錢糧,操練爾等三月有餘,今日便是驗看成果之時!」
他大手一揮:「望爾等好生賣力,奮勇爭先!今日小比,奪得首勝者,老爺我重重有賞!」
「謝老爺恩典!」台下轟然應諾。
此刻。
黃雲飛麾下的兵丁一個個摩拳擦掌,興高采烈,仿佛那重賞已是囊中之物,氣勢如虹。
反觀黃雲翔這邊,反應卻參差不齊。
只有約莫部分人眼神銳利,戰意升騰,挺直了腰杆。
而超過半數的人,卻是眼神閃爍,彼此偷偷交換著眼色,一股詭秘的氣氛在如瘟疫般他們當中蔓延開來。
黃雲翔高坐馬上,聽著身後稀稀疏疏的呼聲,他霍然回頭,凌厲如刀的目光掃向身後隊列,厲聲喝問:
「爾等今日都沒吃飽飯不成!都給我大聲些,壓過那頭,不然本公子仔細你們的皮!」
噹啷——
一聲清脆刺耳的金鐵墜地聲,突兀地響起,瞬間壓過了場上所有雜音。
李言循聲望去,只見站在隊列前排的王順才撲通跪倒了地上。
緊接著,超過一半的兵丁,仿佛早有準備一般,齊刷刷地丟下手中兵刃,雙膝跪地。
第一個跪下的王順才因緊張而有些變調,卻足以穿透校場,讓所有人都聽清:
「老爺!四公子凶暴不仁,苛待我等!動輒打罵,三月來已打死打殘數位兄弟!賞罰不明,餉銀剋扣!實在殘暴!」
「反觀大少爺仁德寬厚,體恤下屬,賞罰分明!我等不堪忍受四公子暴虐,懇請老爺做主,將我等撥給大少爺麾下效力!」
「懇請老爺做主!撥給大少爺!」
「我等願追隨大少爺!」
跪倒的兵丁紛紛附和,聲音起初雜亂,隨即匯聚成一股清晰的聲浪,在校場上空迴蕩。
嘩——!
整個校場,瞬間一片譁然!
前來觀禮的眾多管事、護院頭目們,無不面露驚愕,隨即眼神飛快交流,意味難明。
誰也沒想到,比試尚未開始,竟會鬧出如此一場臨陣倒戈的戲碼!
黃雲翔只覺得腦仁「嗡」的一聲,如同被重錘擊中,眼前陣陣發黑。
無邊的暴怒、羞恥、以及被背叛的刺痛,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心臟。
他騎在馬背上的身軀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瞳孔急劇收縮,一片駭人的血紅。
這群該死的泥腿子!這群忘恩負義的賤種!都該死!
他要將他們千刀萬剮!方能解這心頭之恨!
而站在高台邊緣的王鐵山,此刻更是如遭雷擊,臉色僵硬得如同石雕,手腳冰涼,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完了......全完了!
手下兵丁臨陣叛逃,眾目睽睽之下,跪求改換門庭!
這是何等的醜聞?何等的無能?
即便老爺最後出於規矩或顏面,不允所求,此事對外甥黃雲翔的聲望、能力,也已是毀滅性的打擊!
連自己手下的兵都統御不住,臨陣反水,還有何資格統領一軍,競爭家主?
這場小比,還未開始,外甥便已經一敗塗地,輸得顏面盡失!
王鐵山痛苦地閉上眼睛,心如死灰。
現在,他唯一的希望,僅僅是這場小比,不要輸得太過難看,能為外甥保留最後一絲遮羞布.......
然而,與黃雲翔的暴怒欲狂、王鐵山的絕望冰冷截然不同。
一直垂手立於王鐵山側後方的李言,在短暫的驚愕之後,眼底深處,脩然亮起一抹銳利如劍的光!
機會!
自己議價的機會,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