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李言悄然上前,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語道:「公子組建的除妖隊臨陣叛逃過半,對公子的名望已經造成了致命打擊。」
「現如今,我們要做的不是取勝,而是為公子保留顏面。」
「我有一計,可為公子挽回顏面,以謀將來。」
王鐵山聽著這刺耳的事實,原本緊閉的雙眼緩緩睜開。
那雙往日銳利如鷹隼的眸子裡,此刻卻布滿了疲憊與灰敗,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
他艱難地轉過頭,看向身旁這個面色平靜的少年,感到些許欣慰。
好在,不是所有人都是狼心狗肺、見利忘義之輩!
危難時刻,顯忠臣。
李言這廝,雖然野性足了點,心思多了點,難以馴服了點......
但他對公子還是有忠誠的。
他強打起精神,聲音沙啞:「說說你的想法。」
「老師,」李言揚起笑容,聲音溫和,好似在討論今天該吃什麼:「弟子斗膽,想請老師今日便兌現承諾,助弟子取回身契,以全雙親遺願,告慰他們的在天之靈。」
「你——」王鐵山瞳孔驟縮,眼中瞬間燃起熊熊怒火,幾乎要噴射出來,「你在要挾我?!」
他看錯了,這個趁火打劫的賤奴比那些臨陣叛逃的更為可惡!
李言直視著王鐵山噴火的雙眼,神色平和:「老師言重,弟子豈敢要挾老師,只是不想再體驗許諾的事情屢屢落空罷了。」
王鐵山臉皮一抽,仿佛被人當眾抽了一記無形的耳光。
他咬著牙,冷邦邦道:「你太年輕,不經磨礪,日後我們怎麼放心讓你挑起大梁,為公子分憂?!」
「是嗎?」李言輕輕笑了笑,那笑容清淡,卻帶著一絲說不出的譏誚,「那這份磨礪的福氣還是讓師兄多多享受為好,這樣將來才能挑起大梁,為公子分憂。」
這不咸不淡的話,像一根根細針扎得王鐵山臉皮臊紅。
他惱羞成怒,低吼出聲:「孽障,即便公子現在勢弱,要殺你這等背主忘恩的賤奴,也不過是動動手指頭的事!」
李言神情依舊平靜,仿佛被威脅的人一點也不是自己。
他笑容不減,依然那般平淡:「老師,您看,又急。」
王鐵山呼吸被刺激的加重了三分。
「公子若要殺我,我自然無力反抗,只能引頸受戮。」
「但是,」李言話鋒一轉,手指點將台下正在無能狂怒的黃雲翔:「現在正是公子聲名掃地、威望盡失的暗弱之時。」
「若公子在此時,將我這個養馬有術,曾得老爺誇讚的功臣逼殺,消息傳開,外人會如何看待公子?老爺又會作何感想?」
李言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如刀,直刺王鐵山心底:
「屆時,公子恐怕就真的一點翻盤的希望都沒有了,徹底淪為府中笑柄,再無資格與大少爺相爭家主之位。」
「您也不想自己在公子身上投入了這麼多年的心血,寄託了一切的希望,就因一時之氣,徹底毀之一旦吧?」
王鐵山不是黃雲翔那種因出身而極度自卑敏感、易走極端的瘋子。
他早已被黃府數十年的規矩浸入骨髓,徹底改造成了一個合格的的奴才。
他活在黃府的規矩里,活在黃老爺的意志陰影之下。
黃老爺讓他做什麼,他便做什麼;黃老爺默許的,他才會去試探;黃老爺明令禁止的,他絕不敢越雷池半步。
如今李言雖只是奴僕,卻因養馬之功,名字曾在黃老爺面前掛過號。
在未得黃老爺明確授意或默許之前,他王鐵山還真不敢公然下死手!
尤其不能在眼下這個敏感時刻!
更何況......
李言頸上戴著趙素一相贈的平安佩,連真罡境武者的全力一擊都能擋下,更不用說是四關武者了。
這便是李言敢於在此刻、此地,與王鐵山正面討價還價的底氣所在!
王鐵山聽著李言這番明晃晃的要挾話語,胸膛劇烈起伏,氣血翻湧,幾乎要衝破頭頂。
賤奴!狼心狗肺的無恥小人!
他當真恨不得運足十成功力,一掌將這狡詐陰險、忘恩負義的賤奴拍成肉泥!以泄心頭之恨!
然而,殘存的理智如同冰水,澆滅了他翻騰的殺意。
李言這個賤奴的話雖字字如刀,但也精準的刺中了自己的軟肋。
王鐵山深深吸了幾口氣,再次望向李言時,眼中只剩下了冰冷與權衡:「先說說你的計劃。」
李言心知,對方這是暫時讓步了。
他也不點破,將早已打好的腹稿和盤托出:
「公子如今聲名一落千丈,向老爺求饒請罪只會讓老爺更加輕視,不如將錯就錯,反其道而行之。」
「將這些叛逃者的行為,定性為『怯懦』、『不堪大用』!」
「一頭嘯傲山林、志在四方的狼王,跟隨的部眾怎麼能是只會嚶嚶犬吠,見勢不妙就落荒而逃的土狗?」
「之後,公子可主動向老爺請求,將這些『懦夫』盡數撥給大少爺那邊。」
「而他本人則親自下場,參與接下來的比試!在真刀真槍的廝殺中,展露自身過人的勇武與強悍實力,用這些懦夫的鮮血,重新樹立威信!」
「而我,」李言微微一頓,平靜的臉上流出自信,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會全力協助公子完成這個目標,讓榮譽盡歸於公子,如此便可以消除大部分負面影響。」
「只要讓大家看見公子鋒芒依舊銳利,即便公子惜敗,老爺也看到公子遇挫愈勇、敢打敢拼的悍勇之氣。」
「屆時再給公子一次機會,並非不可能!」
李言心裡清楚,黃老爺黃懷山這種人,其實不會在乎繼承人是否殘暴不仁。
因為他也是一個畜生,只不過偽裝的比較好罷了。
畜生看到自己生下的小畜生展露爪牙,恐怕只會欣慰此子類父——
世道將亂。
在這即將到來的大變局中,能讓家族延續甚至興盛的繼承人,即便行事如豺狼虎豹,又有何妨?
反之,一個溫潤如玉、仁德謙讓卻守不住家業的君子,黃懷山恐怕連看都懶得看一眼。
而在這場繼承人的較量中,黃雲飛也並非沒有自己的優勢。
黃雲飛的身份,既是他的助力,也是他的累贅!
若是將位置讓給對胡家過度依賴的黃雲飛,以他那無能的廢物樣,將來黃府究竟是姓黃還是姓胡?
不過這些話,倒是不用現在和王鐵山說。
若後面能為自己換來更多好處,李言不介意再當一次軍師,為黃雲飛出謀劃策——
反正大小畜生相鬥,不管誰贏,最後都必有一傷!
王鐵山聽完,想要反駁兩句,提出自己的高見,奪回話語主導權。
但念頭轉了幾轉,他卻悲哀地發現,以自己對黃老爺性格的了解,李言提出的這個「以退為進、展現悍勇」的計劃,成功的可能性.......竟然極大!
甚至比他自己能想到的任何補救措施,都要高明!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與挫敗感,夾雜著被後輩算計、拿捏的羞憤,再次湧上王鐵山心頭。
終於,在冰冷的現實面前。
這位氣血四關、在黃府內地位崇高的王教頭,選擇了李言這個他眼中的『賤奴』再次退讓。
「只要......你能讓公子挽回顏面,今日事畢,我便會為你...為你向老爺說情,助你贖回奴籍。」
李言微微欠身,態度依然恭敬:「老師是個信人,弟子信老師這次,定不會再負我。」
.......
黃懷山坐於高台,他望著雙眼赤紅,卻遲遲沒有動作的庶子,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失望。
廢物!真是廢物!
到了這般田地,哪怕做錯,也好過像個木樁子一樣杵在那裡,徒惹人笑!
『早年屬於管教,長子怯懦無能、色厲單薄,對胡家依賴嚴重;幼子看似殘暴,實則也是怯懦之輩,遇大事便慌亂無措,不堪大用。』
黃府傳給他們任何一個,都危矣!
『若那兩個老東西所言不虛,那寶物能逆反生機,助我枯木逢春,增得壽元,屆時再生養幾個,仔細栽培也還來得及......』
在黃懷山暗暗思索這事的時候,他眼角餘光看見王鐵山匆匆走到幼子身邊低語了幾句。
緊接著,令他略感意外的一幕出現了。
只見原本面如死灰、眼神渙散的黃雲翔,身軀猛地一震,仿佛被注入了某種強心劑。
他臉上混亂的暴怒與恐懼迅速褪去,轉而化作一種近乎破釜沉舟的狠厲。
黃雲翔深吸一口氣,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大步走到點將台正前方,面向高台,單膝跪地,抱拳朗聲道:
「父親大人在上!兒,有事稟告!」
聲震校場,帶著一股豁出去的決絕。
黃懷山眉梢微不可查地一挑,來了點興趣,微微頷首:「講。」
黃雲翔抬起頭,目光直視高台,聲音洪亮,臉上甚至帶著幾分刻意表現的不屑與輕蔑:
「狼王嘯聚山林,志在四方!跟隨他的部眾,豈能是只會嚶嚶犬吠、見血便逃的孱弱土狗?」
他抬手,冷然指向身後仍舊跪伏在地的王順才等人,厲聲道:
「這些個無膽鼠輩、無能廢物,兒本就瞧之不上!他們要離開,正合兒的心意!我黃雲翔麾下,不要這等軟骨頭!」
此言一出,滿場又是一陣騷動。
誰也沒想到,黃雲翔不但不請罪,反而倒打一耙,將叛逃者貶得一文不值。
黃雲翔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鏗鏘激昂,帶著一股狠辣的殺氣:
「只是,兒雖瞧不上他們,卻絕不能容忍他們今日公然背叛,折損我黃家顏面,更動搖父親大人立下的規矩!」
他再次抱拳,深深一禮:
「兒懇請父親大人恩准!將這些背主之徒盡數撥給兄長,兒絕無怨言!兒只求父親大人給兒一個機會——」
他豁然起身,轉身面向校場,目光如電,掃過全場,最終落在對面黃雲飛的隊伍上,聲如雷霆:
「——讓兒親自下場,領我麾下真正的勇士,與大哥的人馬,堂堂正正戰上一場!」
「兒要以手中刀,親手斬了這群叛主之徒,生死勿論!」
「此戰,不為輸贏,只為明志!洗刷兒身上的屈辱!請父親大人成全!」
一番話語,擲地有聲。
雖這話大概是王鐵山所教,表現也不夠自然,稍顯刻意。
但這小子能在這等打擊下迅速調整心態,硬著頭皮演下去,倒也算有幾分急智和狠勁。
至少,強過先前那副失魂落魄的窩囊相!
『幼子雖不堪大用,但尚可一觀。』
他心中暗忖:『新的繼承人培養尚需時日......』
『也罷,就讓這兩個不成器的廢物先鬥著吧,也可先為將來真正的家主,遮擋風雨,充作磨刀石。」
念及此處,黃懷山唇上鬍鬚微微一抖,終於開口,聲音平淡卻傳遍全場:
「好,為父便再給你一次機會,此戰,先由你與那些逃人廝殺,莫要讓我失望!」
「謝父親大人恩典!」黃雲翔大喜,這一句允准,讓他懸著的心終於落地。
舅舅出的這條計策果然對了!
有舅舅相助,他還沒敗!
不過必須得讓李言下場。
刀劍無眼,雙拳難敵四手,他一人如何能敵那叛逃的十八個賤奴.......
黃雲翔腰杆挺得筆直,有意曲解黃懷山的話,聲音激昂:
「父親大人!為顯此戰公正,也為了不讓兄長說我以眾欺寡,兒只帶一人,作為我的副手,一同下場!」
他抬手,指向高台邊緣那道沉靜的身影:
「此人乃我馬場管事李言!亦是我除妖隊忠勇之士,擅使長弓,兒請以他為我副手,應戰這群叛主之徒!」
黃懷山瞥了眼李言,他記得這人有一手難得的養馬之術。
黃懷山有些不願讓這樣的特殊人才下場給自己那蠢兒當肉盾,死了太可惜。
但黃雲翔終究是自己的種......
他略作思索,道:「為父許你再添一人上場,另,李管事既然是操使弓箭的,就只能遠處持弓相助,不得親自上陣廝殺。」
既用上了李言,又避其涉險。
在黃懷山點頭的剎那,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了李言身上。
這個一直低調站在王鐵山身後的少年,此刻終於被推到了台前。
李言感受到那無數道或好奇、或審視、或譏誚、或敵意的目光,心中一片平靜。
計劃的第一步,已然達成。
此戰若是功成,他便如魚入大海,鳥上青天,再不受身契所制也!
李言不慌不忙,上前兩步,走到台前,對著高台躬身行禮,姿態恭敬卻從容:
「馬場管事李言,願隨四公子下場,為我黃家顏面,死戰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