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陽縣衙,青磚灰瓦,門庭肅穆。
值守的衙役正倚著門柱打哈欠,遠遠瞧見黃府的亨大管事邁著方步走來,頓時一個激靈,臉上迅速堆起殷勤的笑容,小跑著迎上前去:
「哎喲!今兒個是什麼仙風,把亨爺您給吹到咱們這小廟裡來了?
亨管事面帶笑容,摸出一個大錢塞到衙役手中:「今日來給府里一個親近的後輩除附改籍。」
衙役熟絡的收下大錢,臉上笑容燦爛:「亨爺您太客氣了,快請往裡坐下喝喝茶,歇歇腳,我這就去請於典吏。」
他一邊引路,一邊高聲招呼雜役看茶,殷勤備至。
亨管事帶著李言步入衙署偏廳,在一張略顯陳舊的長凳上坐下。
他掃了一眼雜役端上來的粗瓷茶碗裡那渾濁的茶湯,並未去碰,只是對李言低聲道:
「於典吏負責審核身份文書,和我是老交情了,有他出面,很快就能走完流程。」
「你是不知道,這縣衙里事務繁忙,若是換做你獨自來,沒有熟人引路,三兩年都辦不下來。」
「多謝亨管事費心周全。」李言微微欠身,聲音平靜。
亨大忠擺擺手,目光卻落在李言沉靜的面容上,話鋒悄然一轉,語氣變得推心置腹起來:
「李言啊,這裡也沒有外人,有些話,我便同你直說了。」
「你是一個難得的人才,也是一個聰明人,我也不怕讓你知道。
現在趙府內部動盪,指不准和趙府定下的姻親要黃。沒了趙府那邊的支持,四公子他那淺薄的根基還能堅持多久?
他觀察著李言的神色,繼續道:
「我聽說,他們早先許諾讓你觀閱《混元樁》全本,結果呢?拖到今日,連個影子都沒見著!」
「這般小家子氣、言而無信的做派,實在令人齒冷。跟著這樣的主子,前途何在?」
話語如綿里藏針,既是離間,也是拉攏。
「多謝亨管事提點。」李言微微垂眸,聲音依舊平穩,「只是,四公子於在下,畢竟有提拔之恩。」
「提拔之恩?」亨管事捋了捋下頜花白的鬍鬚,慢條斯理地搖頭道:「那點恩情,校場之上,你以命相搏,助他連贏兩陣,難道還沒還清麼?」
他話鋒一轉,切入更實際的問題:「再者說,如今的馬場,還是你說了算嗎?」
「四公子可曾對王教頭侄兒代管馬場、甚至暗中排擠你之事,有過半句公道話?只怕是樂見其成吧?」
李言沉默下去,嘴唇微抿,臉上適當地浮現出一絲掙扎與猶疑。
亨管事見狀,眼底掠過一絲滿意的微光,鬍鬚都翹了翹。
他放緩語氣,顯得更加寬厚,如一位淳淳長者:「老夫知道,你是個重情義、念舊恩的人。」
「我也並非要逼你立刻背叛舊主,做那無情無義之事。」
「只是希望你這兩個月能暫時前往靠山幫那邊做事,避避風頭,等比斗結束,塵埃落定之後,你再做決定不遲。」
「你現在已經是民戶,不是奴僕,總得為自己的將來考慮一二。」亨管事語氣意味深長的說著,將一柄黃銅鑰匙壓在房契上,推給李言。
「這是城西的一套院子,只要你點頭,它就是你的了,《混元樁》的全本大少爺也會為你尋來,絕無虛言。」
城西,那是山陽縣的內城區。
道路平整,屋舍儼然,非富即貴。
能在那裡擁有一套屬於自己的院子,是無數平民百姓終其一生都不敢奢望的夢想,是真正「體面人」的標誌。
「謝亨管事,只是.....」李言遲疑著沒有收下房契。
亨管事眼底掠過一絲陰翳。
先禮後兵,這小子若還是不識抬舉,他就只能......
「在下窮怕了,相比起院子和功法,在下其實更喜歡銀子這種黃白之物,放在身上總覺得更踏實。」李言面帶微笑。
既然已經決定脫離黃府,那這《混元樁》還是不要看為好,免得徒生事端。
「李管事倒是和老夫一樣,獨愛這些黃白之物。」亨管事一怔,隨即低笑起來,臉上重新堆起笑容,仿佛剛才那一瞬間的冷意從未存在過。
他從袖袋裡摸出兩張銀票:「這是大豐錢莊的不記名銀票,價抵百兩,通兌大離各州,你何時缺錢用了,便拿著它去任意一家大豐錢莊支取,每次只收百分之三的匯水,方便得很。」
李言沒有急著收下,而是道:「承蒙大少爺和您老看重,安排我去靠山幫輪值,不過我不擅長外務,恐怕會把您和大少爺安排的事情弄得一團糟,反而不美。」
有的東西他現在沒有選擇、改變的權力。
但至少,李言會努力爭取讓自己不去做那些糟心事,不去同流合污!
亨管事見李言這般上道,笑吟吟的說道:「那只是小友的一個暫居的清淨之所,小友且當是去那裡休息一段時間,不用小友操勞任何事情。」
「如此,」李言把兩張銀票收下:「在下就卻之不恭,受之有愧了。」
「應當的,應當的。」亨管事笑眯眯地捋著鬍鬚。
收下銀票後,氣氛大為緩和。
兩人不再提敏感話題,轉而談起些山陽縣內的風物傳聞,倒也融洽。
「亨老,這縣裡最近冒出來的憐生教是什麼個來歷?」
亨管事聞言,臉上的閒適笑容收斂了幾分,捋須的動作也慢了下來,聲音壓低:
「這憐生教小友若是在外頭遇見了,最好離遠些,莫要沾染。」
他左右看了看,聲音更輕:「這教派背後,據說供奉著一尊喚作『萬母娘娘』的妖神!邪...厲害著呢!」
他及時改口,但眼底那一閃而逝的忌憚,卻被李言捕捉到。
「妖神?!」李言面露驚詫,「我大離不是一直在著力除妖嗎?怎麼會允許一尊妖神在地方傳教?」
「嗨,我大離自有國情在,這才哪到哪,小友見得東西還是太少,往後到處走走,就什麼都明白了。」亨管事語氣裡帶著淡淡的優越。
他似乎不欲多言,任憑李言如何旁敲側擊,也只是搖頭,不肯再深談下去。
這時,一陣腳步聲傳來。
先前的那個衙役去而復返,他身後跟著一個穿著青色吏服、發須花白的清瘦文士。
「老亨,可是好久沒碰見你了。」於典吏面帶笑容,頗為熟絡。
「於兄不知,最近府里忙,」亨管事起身道:「等過些時日,定要約你去天香樓好好喝一盅,敘敘舊。」
於典吏笑著走近:「哈哈,正好過段時間天香樓要進一批新的清倌人,聽聞還有幾個小嫩雛。到時候,正好你我一同品鑑一番。」
亨管事眼睛一亮,撫掌笑道:「妙極!妙極!那等鮮嫩貨色,正要放在榻上,好好把玩品鑑才是!」
兩個年過半百的老東西旁若無人的說著畜生之語,神態自若。
寒暄一陣,於典吏這才看向李言,臉上的笑容和藹,如同慈祥長輩:
「小友便是李言吧?果真是青年才俊,一表人才。
老夫在家裡都聽過你的名頭,這般年輕就有如此俊俏的養馬手藝,難怪能得老亨看重,親自帶你過來除附改籍。」
他說著,側身示意。
那名衙役立刻雙手捧著一份摺疊整齊、蓋有鮮紅官印的紙箋,恭敬地送到李言面前。
於典吏道:「這是你的新戶貼,已經用印歸檔。從今日起,你便是山陽縣在冊的正式民戶了。往後婚嫁、遷徙、置業、科考,皆憑此貼為證,可要妥善保管。」
李言雙手接過那份輕飄飄、卻又重若千鈞的紙箋。
指尖觸及那微涼的紙張與清晰的印紋,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悄然湧上心頭。
終於——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清晰而平穩:
「草民李言,謝過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