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
紙上一點墨,心中卻有萬鈞落地。
從今往後,我便是「民」了!
李言攥著那份尚且溫熱的戶帖,腳步輕盈地走出縣衙厚重的門扉。
陽光毫無遮擋地灑落肩頭,晃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辭別了滿面笑容的亨大忠,他沒有立刻返回玉帶山馬場,也沒有拿著銀票去找地方高樂。
他只是想,一個人,靜靜地走一走。
沿著縣衙前平整的青石板路,漫無目的地踱著步子。
從秩序儼然、屋舍儼然的內城,緩緩行至喧囂雜亂、煙火氣濃重的外城街巷。
天上的太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走在路上,輕飄飄的。
堤岸旁的綠柳在風中輕輕搖晃,粼粼河水載著粉白的花瓣駛向遠方。
店家賣力的吆喝,食物撲鼻的香氣,孩子奔跑打鬧時留下的一串嬉笑聲......
這一切喧囂、雜亂,卻又生機勃勃的景象。
此刻落入李言眼中,竟是如此的鮮活,如此的.....令人愉悅。
仿佛一直緊縛在靈魂之外的一層無形鐵衣,被悄然卸去了一件。
一種難以言喻的輕鬆與自在,從心底最深處瀰漫開來,浸潤四肢百骸。
這種發自內心的、純粹的歡喜與輕盈,如同最清澈的泉水,悄然引動了沉寂的煉心咒。
【煉心咒(熟練):563/1000】
神魂悄然間得到滋養、壯大。
就像涓涓春雨,潤萬物,細無聲。
然而,令李言自己都感到驚訝的是,煉心咒的熟練度,竟在這一瞬間猛地躍升了整整兩百點!
他有種強烈預感,當煉心咒突破精通時,會給他一個巨大的驚喜!
驚喜之餘,困惑也隨之而生。
『煉心咒不是以各種負面、消極的情緒為食糧,磨礪心志,壯大神魂麼?為何此次,僅僅是因為心中歡喜,便能有如此巨大的增長?』
李言想要弄清楚其中的關鍵。
若能洞悉其中奧秘,或許便能找到一條更有效率地壯大神魂的途徑!
他在河堤旁找了一處乾淨的青石坐下,腦海中回溯今天的經歷,畫面最後定格在了收下那張蓋著朱紅官印戶貼的那一瞬間。
『是因為我重獲了民籍,今後不再被黃府束縛?』
『這固然是直接的原因,但本質呢?』
前世接受的教育告訴李言,只有穿過事物的表象看到隱藏在下方的本質,才能握緊解開現實的鑰匙,從被動的承受者轉變為主動的塑造者。
李言發散自己的思維,在頭腦中進行著思想風暴。
『重獲自由身,像一個真正有尊嚴、有選擇的「人」那樣活著,這似乎是我心底最強烈、也最原始的願景之一。』
『而今,我完成了這個願景,或者說是消除了一種執念,所以契合了【拂鏡燭塵、照見靈山】的八字真言?』
李言忽然想到了前世神話中的觀世音菩薩和地藏王菩薩所立下的宏願——
普渡眾生、地獄不空誓不成佛。
成佛是結果,踐行宏願是道路。
在無盡的行願過程中,他們本身便在不斷趨近『佛』的境界。
而當誓願達成的剎那,成佛亦是水到渠成,瓜熟蒂落。
『拂鏡燭塵、照見靈山.......』李言細細咀嚼著這八字真言,若有所思。
『拂鏡燭塵,拂去心鏡塵埃。這『塵埃』,或許並不僅僅指負面情緒,也包括了種種遮蔽本心、阻礙心靈成長的執念、枷鎖、虛妄之想?』
『照見靈山,照見心中真如,或者說,照見內心深處真正渴望抵達的『境界』或『狀態』。
這『靈山』,可以是武道巔峰,可以是逍遙自在,也可以是完成某個至關重要的心愿!』
『於我而言,贖回身契、重獲自由,便是拂去了『身份奴役』這層厚重的塵埃;
武道有成、登臨更高,是我渴望照見的「靈山」遠景;
甚至更具體的,能在亂世中安身立命、庇護所想之人...亦是我心鏡渴望映照之景。』
『煉心咒的增長,或許其根本,並非單純依賴於對負面情緒的消磨!』
『當心鏡拂去塵埃,照見心中所執、所願之景時,那種明心見性、達成願景帶來的心靈躍升,本身便是對神魂最上乘的滋養!』
這個猜想讓他心頭微熱,仿佛觸碰到了某種更深層的修行關竅。
『要不了多少時日,武考便會開始,我若能順利通過,取得武生身份,真正踏上武道正途......』
『屆時,猜想是對是錯,一看便知!』
就在李言思索之時——
咚——!
咚——!
咚——!
一陣突兀而喧鬧的鑼鼓聲,驟然從河對岸傳來,打斷了李言的沉思。
李言抬眸望去。
只見對岸的土路上,走來一支頗為怪異的隊伍。
八名身材魁梧、肌肉鼓脹的漢子,他們頭上扎了兩個丸子,穿著花花綠綠、極不協調的布衣。
蒼白得像敷了一層白粉的臉頰上塗抹著兩團碩大、猩紅的胭脂,配上他們木然呆板的表情,透著一種令人不適的滑稽與詭異。
這八人兩人一組,厚實的肩膀上穩穩扛著四架黑漆漆、造型古樸沉重的乘輿。
乘輿之上,並非什麼神佛塑像或達官顯貴的牌位,而是一座更為幽暗的黑漆神龕。
神龕前方,並排擺放著三口碩大的黑色瓦壇,每口壇中都插著三根拇指粗細、燃著幽幽火光的暗紅色香燭。
燭火跳躍,映得壇身與神龕黑影幢幢。
神龕之內,煙霧繚繞,隱約可見一尊面容模糊不清、嘴角弧度似笑非笑的神像輪廓。
透著一股神秘而不詳的氣息。
領頭的是一個頭髮銀白、面容慈祥、掛著和煦笑容的老嫗。
她手持一根掛著許多細小鈴鐺的木杖,步履蹣跚,卻走得極穩。
在乘輿之後,黑壓壓地跟著一大群人。
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眼神渾濁中透著狂熱,不知是外城本地,還是從其他外縣過來的流民。
此刻,他們正亦步亦趨地緊跟著隊伍,高舉著手臂,聲嘶力竭地吶喊著,聲音混雜成一片嘈雜的洪流:
「憐生娘娘!請收下我家孩子吧!他聽話,肯幹活!」
「憐生娘娘慈悲!我家娃模樣最俊,一定是當靈童的好料子!」
「娘娘開恩!選我家的!選我家的!」
「讓我家娃去吧!求求娘娘了!給條活路吧!」
他們拼命向前擁擠,仿佛那乘輿上的神龕,是唯一能救他們於水火的希望之光。
老嫗停下腳步,乘輿隨之穩穩落地。
那些追隨了一路的流民仿佛意識到了什麼,嘩啦啦跪倒一片,黑壓壓的人頭低伏下去,只有哀求聲更加悽厲高亢。
「憐生娘娘垂憐世間苦難眾生。」
老嫗的聲音並不大,卻奇異地壓過了所有嘈雜,清晰地傳開,甚至飄到了河對岸李言的耳中:
「然則福米有限,只能優先賜予最為虔誠的信眾。」
她目光慈和地掃過跪伏的眾人,緩緩道:
「獻靈童者,心誠意篤,當為虔信,可先得福米。」
說著,她轉過身,無比恭敬地從乘輿上,請下一口黑色瓦壇。
枯瘦如雞爪的手伸進壇中,緩緩抓出三粒沾著灰色香灰的『福米』。
那米粒約有寸長,中間鼓脹,兩端細尖,形如棗核,又似某種怪異蟲蛹。
灰撲撲的香灰之下,隱約透出詭異的紅彤彤色澤。
在這福米取出的剎那——
隔著數十步寬的河面,李言竟清晰地聞到一股濃烈到化不開、沁入心脾的奇異香味!
那香味複雜難言到了極點。
仿佛剛出鍋的、米香四溢、粒粒晶瑩的頂級白米飯;
又像是文火慢燉了數個時辰、油脂豐腴、入口即化的上好紅燒肉;
其間還夾雜著一絲誘人甜膩的桂花蜜糖氣息,甚至隱約有新鮮瓜果的清爽......
種種極端誘人、最能勾動人類原始食慾的味道,被強行糅合在一起,形成一種霸道無比、仿佛能繞過理性、直接作用於神魂與進食本能的濃郁香氣!
河堤附近的鄉民不受控制的走向對岸。
他們淌水而過,完全不在乎河水已經沒過了脖頸。
仿佛只要能吃上一口福米,便是被淹死在這河裡也值得!
「咕嚕——」
李言不受控制地咽了一大口唾沫。
他的腸胃開始瘋狂地蠕動、痙攣,向大腦發出最原始、最強烈的飢餓訊號!
餓!
好餓!
想吃!立刻!馬上!
他的雙眼,在不知不覺間蒙上了一層淡淡的血色,理智的堤壩在這詭異香氣的衝擊下搖搖欲墜。
他幾乎是本能地站起來,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對岸老嫗手中的那三粒『福米』,像附近的其他鄉民一樣,腳步踉蹌著朝前面的冰涼河面邁去.......
就在他的腳尖觸及岸邊濕潤的泥土時——
「嗡!」
佩戴在胸口衣襟內的那枚平安佩,陡然變得滾燙!
一股清冽中帶著刺痛感的暖流,如同冰針般刺入他的胸膛,直衝天靈!
劇痛讓他有了剎那的清明!
『不對!』李言心中警鈴大作,殘存的理智在瘋狂掙扎。
他猛一咬舌尖,腥甜的血味在口中瀰漫,同時於心底瘋狂默誦煉心咒!
『拂鏡燭塵!照見靈山!』
清涼之意自識海深處湧現,如同瀑布沖刷。
那勾魂攝魄的濃郁香氣,在他感知中竟開始飛速褪色、變質!
不再是誘人的飯香肉甜。
而是一股刺鼻的、令人作嘔的、像是大量腐敗屍體在高溫潮濕環境下長時間發酵後產生的、混合著腥臊與甜膩的惡臭!
更讓他毛骨悚然的是,對岸那銀髮慈祥的老嫗,其身影竟如水波般蕩漾、扭曲!
慈祥的面容如同融化的蠟像般剝落,露出一張尖嘴長須、眼泛幽綠、覆蓋著濕滑黑毛的猙獰鼠臉!
那身整潔的衣袍下,是佝僂著、仿佛隨時會四肢著地爬行的怪異軀幹!
手中杵著的拐杖上繫著的鈴鐺是一個個光潔的袖珍骷髏頭!
然而,這駭人的景象只維持了不到一息。
李言猛地一晃神,再定睛看去——
福米依舊是那灰撲撲、隱約透著紅光的福米,靜靜躺在老嫗掌心;
老嫗也依舊是那副銀髮慈祥、掛著和煦笑容的模樣,正溫和地看著跪地祈求的流民。
仿佛剛才那驚悚絕倫的一幕,不過是他在精神極度緊張下產生的、荒誕不經的幻覺。
唯一沒變的,是那群愈發癲狂的流民;是身體已經沒入了河中而不自知的鄉民!
這東西...到底是什麼邪門玩意兒?!
一股冰冷的寒意,如同毒蛇般沿著李言的脊椎骨瞬間竄上後腦勺,頭皮陣陣發麻。
明明站在午後的暖陽之下,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溫度,通體冰涼。
沒有絲毫猶豫!
體內的氣血轟然爆發,灌注雙腿經脈!
踏——
李言雙足猛一點腳下青石,一小圈環形的氣浪夾帶著塵土驟然盪開!
他身影如離弦之箭,借著這股反衝之力,頭也不回地朝著內城方向,朝著黃府所在的方位,發足狂奔!
速度之快,竟在身後帶起了一道淡淡的煙塵軌跡。
此時,對岸荒地之上,那銀髮老嫗似乎若有所覺。
它微微側過頭,幽深的目光穿透陽光下漂浮不定的塵埃,遙遙望向了李言倉惶遠去的背影。
布施的儀式已經開始,香燭已燃,願力已聚,不能中斷。
它那慈祥的臉上,笑容似乎加深了一些,嘴角的弧度變得有些微妙。
想不到能在這裡發現這樣的好苗子。
不過一關的修為,神魂竟這般凝實,能短暫掙脫福米的牽引......
真是...上等的『資糧』啊!
不過,不急。
它雖不能在這裡久留,但已經記住了這個人類的樣子,記住了...他那獨特的氣息。
布施完畢,再讓縣裡的本地人去為她找尋也不遲。
他們,一定會畢恭畢敬的把自己想要的美味端到自己身前,請求享用......
它收回目光,重新面向跪伏一地、眼神狂熱的流民。
臉上慈靄的笑容愈發溫暖,仿佛能融化世間一切苦難。
它伸出枯瘦的手,從一名渾身顫抖、卻又滿臉期待的流民婦人手中,接過那個尚在襁褓中、啼哭微弱、瘦小得可憐的嬰孩。
這個年歲的靈童,肉質最嫩,靈性最純,也最『值錢』。
一個嬰孩,可以領三粒福米。
其次是三到五歲的孩童,可領兩粒福米。
過了這個歲數,靈性駁雜,肉質粗糙,只能用來製作新的福米了......
最先顫抖著獻出自己骨肉的流民,從老嫗手中接過那三粒沾著香灰、詭異紅潤的福米後,臉上瞬間爆發出難以形容的狂喜與貪婪。
她的丈夫一把將其蠻橫的搶過,急不可待的塞進嘴中。
幾乎沒怎麼咀嚼,便伸長脖子,喉結劇烈滾動,「咕咚」一聲囫圇吞下!
說來也是奇怪,這個瘦骨嶙峋的流民在吃下福米後,不過短短十幾息的時間,那枯槁的臉頰很快變得紅潤起來。
他萎靡的精神也似乎為之一振,不再瑟瑟發抖,反而挺直了些腰杆,臉上露出一種饜足而幸福的笑容。
搖搖晃晃地走到附近一棵柳樹下,尋了塊乾淨地方躺下,仿佛陷入了甜美的夢境。
其他流民見狀,更加瘋狂的爭搶起來:
「憐生娘娘,選我家的,我家的孩子最好!」
「憐生娘娘,這個孩子是他偷來的,我家的孩子才是親生的!」
「憐生娘娘,選我,我的娃才剛出生,都沒滿歲!」
只是沒人注意到,這個流民在躺下後,他那嘴裡原本參差不齊的黃黑牙齒,正以緩慢而堅定的速度,變得越發尖銳、細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