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言一路疾奔,直至內城在望,看見城門口的門卒後,他才放緩腳步。
李言大口喘息著,發現冷汗早已浸透內衫,緊貼在皮膚上,風一吹,泛起陣陣黏膩的寒意。
若不是自己有趙素一相贈的平安扣,在關鍵時刻驚醒了自己。
若不是自己機緣巧合之下得到了《煉心咒》這門神通。
自己今日恐怕就要和那群流民一樣,心智被奪,渾渾噩噩地湊上前去,最終落得個不堪設想的下場!
他不懼與敵人真刀實槍的幹上一場,但頭一次遇到這種未知的東西,著實讓李言無力且後怕。
『拂鏡燭塵,照見靈山。』
李言於心中默誦真言,固守靈台清明。
他將這洶湧而來的後怕與恐懼,盡數投入心念的磨盤之中,細細研磨。
劇烈的情緒波動,在煉心咒的運轉下,漸漸化為滋養神魂的涓流。
【煉心咒(熟練):580/1000】
『等趙先生回來,就向她打聽這憐生教的跟腳,免得日後又不知不覺著了道。』
李言緩緩平復呼吸,守城的門卒見狀,主動迎了上來:「這位爺可是遇到了什麼事?」
李言雖然臉色有些發白,但衣著得體,劍眉星目,儼然世族公子的模樣。
他若是能幫到些小忙,指不准能領得一筆賞錢呢。
李言望著門卒,想到城外那名為『憐生』,實為禍害的妖教,打算將這事告知,好讓門卒通報給縣太爺,發兵清剿。
話到嘴邊,李言摸出十文錢,改口問道:「最近縣裡沒出什麼怪事吧?」
「爺,內城有我們日夜巡邏,安全得緊。」門卒挺直胸膛道。
「哦?可是我聽說這段時間縣裡的那個憐生教......」李言止住話頭。
門卒笑道:「爺,這憐生教入縣是得到了縣太爺首肯的,不過他們只會在外城區活動,待不了幾天就會離開。」
李言聞言,神情微微一滯,又摸出十文賞給這個門卒:「多謝相告。」
他邁步走入內城,眉宇間,陰沉之色凝結。
『這憐生教入縣竟然是得到了知縣的首肯,難怪方才那般動靜,卻沒有看見半個衙役、兵丁趕到......』
憐生教,與山陽知縣、乃至是縣中的豪族,存在著某種不為人知的默契!
這份默契,甚至很有可能不只是山陽縣獨有,而是離朝的常見性生態!
李言立於街角,午後的陽光拉長了他的影子,卻驅不散他心頭的寒意。
他猛地意識到,自己雖然穿越到此世已近一年,但有一些根植於靈魂深處的東西,尚未完全扭轉過來。
遇到此等駭人聽聞的邪異事件,第一反應,竟是想著向大離的官府求助!
『李言啊李言,你糊塗!怎麼會把大離這個溝槽的封建王朝當成了前世的祖國。』他在心中狠狠批判自己。
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國家是統治階級的工具——
前世學過的道理,在此刻無比清晰地浮現心頭,冰冷而真實。
大離,這是一個標準的、吃人不吐骨頭的封建王朝。
它公然允許奴隸制的存在,並堅定不移的用律法保護著黃懷山這等奴隸主的權力;
外有妖邪作祟,它卻嚴格控制武道功法流傳,將上升通道緊緊握在官府、世家豪強手中;
它治下的山陽縣,城外便有公然買賣人口、藏污納垢的『菜市』;
冬日裡凍斃街頭的流民骸骨,亦不過是清掃後便無人提及的塵芥......
在這樣基礎上建立起來的國家機器,它的統治者,真的會在乎小民的死活嗎?
不。
在他們眼中,自己這等出身,乃至那些流民,恐怕從來就不是真正的『人』!
他們於那些老爺而言,不過一串數字,一具耗材......
想通此節,李言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強烈的噁心感湧上喉頭,他幾乎要當場乾嘔出來。
並非因為那憐生教的邪異而作嘔,而是對這套吃人的社會規則的排斥與厭惡。
兩種截然不同的價值觀與世界觀,在他腦海之中猛烈地碰撞、交鋒,發出無聲卻震耳欲聾的轟鳴。
一個聲音,仿佛帶著這世道特有的漠然與誘惑,在他心底幽幽響起:
「認清現實吧。封建王朝本就如此,人吃人的社會便是這般運轉。』
『你只需稍稍低頭,順應這規則,憑著天賦就能過上錦衣玉食,良田屋舍,僮僕雲集,嬌妻美妾的好日子.......』
『若感覺過意不去,只需要像對王順才、魯八那樣,釋放一點善意,便已是難得的善人了。』
『何必糾結那麼多?何必與自己過不去?」
「順勢而為,融入其中,利用規則,攫取資源,強大自身......這才是明智之舉。個人的力量,如何撼動這綿延千年的森嚴壁壘?」
這聲音描繪出來的畫面,是那麼的美好誘人。
是如此合乎常理,如此貼合這世道的運行邏輯。
然而——
李言的腦海深處,卻有一股更強大、更堅韌、仿佛烙印在靈魂深處的力量在奔涌、在抵抗。
他想起了前世接受的教育,那些並非空談,而是與他成長記憶血肉相連的見聞與經歷。
村村通網、通電、通路;義務教育、菜籃子工程、助學、三農、扶貧攻堅.......
落後的家鄉,從泥濘崎嶇的黃泥路,一寸寸變成平整堅實的硬化水泥路,通往每家每戶;
記憶里,餐桌上年復一年的蘿蔔白菜,逐漸被豐富多樣的肉禽蛋奶所取代;
他的思緒飄向更廣闊的天地,仿佛站在一個遙遠的視角,俯瞰記憶中的的熱土——
從東到西,從南到北,無數仁人志士、英雄先烈,用熱血與生命浸染的寸寸山河!
於一代代人的接續奮鬥中,一點一滴,艱難卻堅定地,變成他們當初理想中那般模樣:
獨立自主,繁榮富強,追求著公平與正義.......
那是一個雖然仍有不足,但始終朝著光明方向跋涉的、充滿希望與行動力的世界!
『如果...我不曾見過真正的光,』李言緩緩抬起頭,望向天空中那輪散發著熱量與光明的太陽,光線亮的刺目,晃得他眼眶發熱,幾乎要流下淚來,『那我也可以像他們一樣,逐漸習慣、忍受、乃至融入這片黑暗。』
『可是......』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那陽光也吸入肺腑,化作燃燒的燃料。
『我已經見過了啊!』
見過真正的光芒,體會過那種希望和溫暖後,靈魂便再也無法安然棲息於這片純粹的黑暗。
既然已回不去故鄉,那就把這個操蛋的世界變成記憶中的模樣!
『我現在的力量,還很弱小。如同蚍蜉,撼不動大樹,改不了這滔滔世道。』
他緩緩收回目光,臉上的驚惶、憤怒、噁心種種情緒,如潮水般退去,最終化作一片深潭般的平靜。
只是在這平靜的眸底深處,有一點微光,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亮、都要堅定。
心底深處,仿佛有一簇微弱的火苗,於無邊黑暗中悄然點燃。
它並不熾熱,卻無比頑強,靜靜燃燒,照亮方寸識海,驅散著不斷侵蝕而來的冰冷與麻木。
倘若此刻趙素一在此,以其出身與見識,定會駭然發現李言竟然提前點燃了『心火』的一絲雛形!
心火,乃是道途根本所顯,映照本心之志。
往往唯有武者在突破重重關隘,踏入那神魂溝通天地、元氣反哺神魂的『靈台境』後,於眉心識海開闢方寸靈台之時,方能點燃這一點不滅薪火。
此火有無窮妙用,能抵禦外邪,明見真我,甚至以神念干涉現實,直接轟殺他人心神!
而李言,竟在武道初入門徑之際,便因這番劇烈的認知衝突、價值觀碰撞與最終的本心抉擇,又在煉心咒的玄妙下,提前點燃了這一點微弱的「心火」雛形!
『終有一日……』
他沒有說完,也不必說完。
有些誓言,只需對自己立下,便重如泰山。
他轉身,陽光將他的背影拉得很長,那背影里,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甦醒,堅硬如鐵。
……
黃府,西院廂房。
「李言,改籍的事情可都處理妥當了?亨大忠那老奴沒有刁難你吧?」
黃雲翔得知李言回府,立刻帶著早已備好的兩張百兩面額的銀票,興沖沖地尋來。
他臉上笑意盎然,仿佛真心為李言感到高興。
李言雙手接過銀票,客氣道:「多謝公子掛念,亨管事有意拖延,但我在搬出公子的名頭後,嚇得他不敢再從中作梗。」
「你我之間,何須言謝?」黃雲翔暢快大笑,眼底卻掠過一絲的波瀾。
他隱隱覺得,眼前這李言似乎有哪裡不同了。
雖然還是那副恭敬的姿態,言辭也挑不出錯處。
但那份身為奴僕的低微和謙卑,卻淡去了許多,多了一種...難以掌控的平靜與獨立。
果然,舅舅說的沒錯。
李言此人,能力是有的,但這份天生的桀驁與不安分,也著實令人頭疼。
待剩餘兩場比斗結束,定要按舅舅之計,將他調到下面莊子裡好生磨礪幾年!
黃雲翔心中閃過諸多算計,面上卻愈發親切,拉著李言的手臂道:
「接下來兩場比斗,一場比一場重要。李言,你可還有什麼好的計策?兄長經此一敗,下一場必定更加謹慎難纏。」
李言反問:「公子,不知除妖隊缺額,老爺可允許重新招募補齊?」
提到這個,黃雲翔臉色一垮,晦氣地擺手:「別提了!我去求過父親,他不允!說是比斗規矩如此,敗者自承其果。」
「這就麻煩了。」李言眉頭皺起:「大少爺那邊吃了輕敵冒進的虧,下一場十之八九會穩紮穩打。」
「如今公子這邊缺員嚴重,若正面交鋒,敵眾我寡,勝算恐怕渺茫。」
黃雲翔卻顯得輕鬆淡定:「無妨!我們已贏下至關重要的第一場,就算第二場輸了,也不過是一比一平局。」
「真正的勝負,要看第三場!那才是決勝之機!」
「公子算無遺策,深謀遠慮。」李言認真點頭,隨後話鋒一轉:「只是若第二場慘敗,會讓大家注意到我方人員缺額嚴重導致雙方之間有著難以抹平的實力差距。」
「這剛剛提振起來的士氣,恐怕會瞬間跌入谷底,一蹶不振。」
「屆時,即便第三場公子布局精妙,可人心渙散之下,又如何能發揮出十成實力?只怕會未戰先怯啊。」
黃雲翔不以為然:「慘敗?李言,你太低估你的實力了。有你在,我們只要像今天那樣,就不可能慘敗。」
李言可沒興趣參與到後面的比斗中,他心念轉動,嘆息一聲:
「公子實在是高估在下了。第一場能勝,主要是那群叛眾沒有多少戰意,公子又為我攔下了莫峰和辛一筒,方才創造出這樣的奇蹟。」
「大少爺那邊的人手不同於莫峰這些叛徒,他們戰意高漲,又對我有了防備,我即便上場,恐怕也難以發揮多少作用。」
黃雲翔臉上的輕鬆笑容僵住了。
李言這番話,如同冷水澆頭,讓他發熱的頭腦瞬間清醒了幾分。
「李言,你可有什麼好的計策?」黃雲翔追問。
李言沉吟片刻,緩緩道:「因公子無法補足缺額,眼下雙方實力差距已成定局。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任何奇謀巧計,效果都將大打折扣。」
「公子若想取勝,為今之計,只有一條路可走。」
「快說!」黃雲翔急切道。
「以應對即將到來的武考為由,向老爺陳情,請求將後續比斗的時間適當延後。」李言圖窮匕見,說出了真正的目的,「同時,在這段延長的時日裡,竭盡全力,增強現有除妖隊員的個體實力!」
「唯有整體實力提升,縮小差距,方有在後續比斗中看到勝機。」
黃雲翔臉色陰晴不定。
他知道李言獻的這條計策的確是一條良策。
但這同樣也意味著,他必須拿出實實在在的資源,投入到現在這支殘破的除妖隊身上。
其中,自然包括眼前這個他已然心生忌憚的李言!
『舅舅說的果然沒錯,李言就像一隻陰溝里的老鼠,只要讓他發現一絲縫隙,就會拼命鑽營,為自己攫取利益!』黃雲翔心中暗恨,有種被精準拿捏的憋悶感。
但不用此計,第二場慘敗幾乎可以預見,第三場亦將岌岌可危。
可用此計,就等於在親手餵飽這隻野性十足的老鼠!
兩害相權取其輕。
黃雲翔沉默了足足十餘息,終究是那份證明自己的渴望占據了上風。
他咬了咬牙,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決定:
「好!就依你所言!我會設法向父親陳情,延緩比斗。」
「修煉所需的資源,尤其是你的,我也會儘快籌措,給你送來!」
「多謝公子信任栽培!李言必定竭盡全力,助公子取勝!」李言面露感激,深深一揖,姿態無可挑剔。
黃雲翔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卻像吞了只蒼蠅般難受。
『彼其娘之!還好當初聽了舅舅的,沒把那《混元樁》後續功法輕易給他!
不然以此子的心性與悟性,日後怕是更難掌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