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狼影隨行,請君入甕
隊伍在鎮子裡找了一套最好的宅院住下。
那宅院原本屬於鎮上的富戶,青磚黑瓦,前後兩進,院中還有一口甜水井。
如今這宅院換了不知第幾任主人。
當周猛帶兵踹開大門時,院子裡坐著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正抱著個三四歲的娃娃,哼著不成調的童謠。
老頭身邊圍著七八口人,有男有女,都面黃肌瘦,眼神警惕。
「你們是誰?」老頭站起身,將娃娃往身後藏。
周猛掃了一眼院內眾人,冷笑:「這宅子不錯,徵用了。你們,滾出去。」
「軍爺,這是小老兒的家啊————」老頭急道。
「你的家?」周猛邁步上前,一把抓住老頭的手腕翻過來。掌心滿是老繭,虎口處還有刀疤。「一個獵戶,也配住這樣的宅子?說,原主人去哪了?」
老頭臉色一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他兒子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見狀上前一步:「軍爺,這宅子原本的主人家三年前就搬走了。我們也是逃難來的,見宅子空著,就————」
「就占了?」周猛鬆開老頭的手,緩緩抽出腰刀,「占人宅院,按律當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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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光一閃。
漢子的頭顱滾落在地,眼睛還圓睜著,似乎沒明白髮生了什麼。
「兒啊——!」老頭慘叫一聲,撲倒在屍體上。
院內其他人尖叫著想要逃跑,卻被兵卒們堵住了門。
周猛擦了擦刀上的血,面無表情:「這家人手上都有繭子,虎口有疤,一看就不是原主人。
指不定原主人已經被他們害了,今日斬了他們,也算是替天行道。」
他頓了頓,看向身邊一名面露不忍的年輕兵卒:「怎麼,覺得我心狠?」
那兵卒低下頭:「不敢————」
「不敢就好。」周猛收刀入鞘,「亂世之中,心不狠站不穩。
這些刁民既然敢占人宅院,手上就不會幹淨,今日不殺他們,明日他們就會在背後捅你刀子。」
他揮了揮手:「都殺了,免得將來有人報仇。」
慘叫聲在院中響起,很快又歸於寂靜。
兵卒們將屍體拖到後院,草草埋了。
有人從井裡打水沖洗地上的血跡,水混著血滲進青磚縫裡,留下暗紅色的痕跡。
周猛派兵卒把守前後門。
他擔心這些「不思朝廷天恩」的刁民會在伙食中下毒,嚴令所有人不得去鎮上飯館,只准啃隨身攜帶的乾糧。
夜裡,他獨自坐在院中磨刀。
月光清冷,灑在刀身上,映出他冷峻的面容。
磨刀石與刀鋒摩擦,發出「嚓、嚓、嚓」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他望著寒光冷冽的刀鋒,嘴角勾起冷笑:
這種不慕王化、甘做妖仆的鄉鎮,等他成為山陽縣令以後,一定要帶兵清剿一空。
妖物要殺,這些投靠妖物的人,更要殺!
只有殺得夠狠,才能讓這些刁民知道,在長寧州內背叛張大人、不為張大人出力,是什麼下場!
「統領。」一名親衛輕步走來,低聲稟報,「探路的兄弟回來了。再往前八十里,就是山陽縣界。」
「八十里————」周猛點頭,將刀舉起,對著月光看了看刃口,「明日加緊趕路,午後應該能到。」
「是。」
親衛退下後,周猛繼續磨刀。
刀鋒越來越亮,寒氣越來越盛。
鎮外三里處的山崗上,幾雙眼睛正透過夜色,盯著鎮子裡零星的燈火。
李言站在一棵老松樹下,青衣在夜風中微微擺動。
他身旁站著徐三牛、沈曼蓉兩人,皆是一身便裝,氣息收斂得如同尋常路人。
蒼影伏在他腳邊,鼻翼輕動,青灰色的皮毛在月光下幾乎與山石融為一體。
「主人,氣味很濃。」蒼影低聲道,聲音沙啞,「他們就在鎮子裡,大約五十餘人。」
「他們氣血旺盛,應該是入了氣血關的武者。」
李言點頭:「等他們明日出發,到荒野再動手。鎮子裡人多眼雜,免得傷及無辜。」
徐三牛摸了摸下巴,目光掃過山下鎮子,嘆了口氣:「想不到如今這世道,百姓在妖物手下,竟比在官府治下活得還要好。」
獻祭自己的子女固然悲痛,但這種情緒在生存面前是奢侈的。
何況,只要每年獻祭兩次就能換來安寧,這遠比離庭動輒叫人破家滅族的行徑更加仁善。
沈曼蓉輕輕搖頭:「妖怪吃人,是擺在明面上的。但離庭的吃人,卻經過了重重掩護—徭役、賦稅、攤派、勒索————看似沒有直接殺人,實則抽骨吸髓,更加恐怖,讓人在絕望中,慢慢死去。」
「百姓或許說不出這背後隱藏的道理,但他們分得清,誰更殘暴。」李言接話,眼中閃過一絲冷意,「所以山陽縣必須走出一條不同的路。」
「去年豐收,糧食庫存大增。今年收服了蒼影,等解決完周猛,回去之後就可以對周邊動兵,收復失陷的村落鄉鎮了。」
徐三牛聞言直白道:「這是好事。不然大家都擠在縣城裡,人多地少,遲早要出問題。」
「到時候還要麻煩前輩設計一款鄔堡建造圖紙,」李言道,「讓大家可以結堡而居,不懼尋常妖物襲擾。有了安全的居住環境,百姓才敢出城開荒。」
「好說。」徐三牛爽快應下,「老夫年輕時遊歷北境,見過不少抵禦妖物的鄔堡,心中早有腹稿。」
沈曼蓉在一旁道:「可惜這周猛太過謹慎,我幾次想找機會下毒,都沒能尋到破綻。他連鎮上的水井都不讓手下喝,只啃自帶的乾糧,飲用水囊。」
李言平靜道:「周猛畢竟是老江湖,自然懂得提防。」
「明日我們想辦法把他和隨行的兵卒分割開來,若計劃失敗,就只能勞煩沈姨出手,用毒強攻了。」
「我可以調配消氣酥。」沈曼蓉輕聲道,「此毒迎風而散,對氣血境武者有奇效。聞之會使氣血劇烈旺盛,以致頭暈耳鳴,四肢酸軟。」
她看向李言:「行走江湖,善於用毒者,便是高境武者,一個不察也會中招。待會我調製時,會將其中醫理告訴縣令,日後或許有用。」
李言自無不可:「多謝沈姨。」
徐三牛接話:「待周猛身旁的甲士中毒,我等三人再一起出手,將周猛格殺」」
「以二對一,加上蒼影從旁牽制,應當穩妥。」
「不。」李言搖頭,語氣堅定,「周猛交給我。」
徐三牛和沈曼蓉齊齊看向他。
月光下,李言的眼中燃燒著熾熱的戰意:「我要親手試試,一個從元府境跌落下來的武者,究竟還有幾分分量。」
徐三牛皺眉:「太冒險了。周猛即便跌落到真罡境,也是真罡巔峰。」
「徐前輩放心。」李言笑道,笑容中透著自信,「若我真不敵,您和沈姨再出手不遲。況且————」
他看向腳邊的蒼影:「我還有它。」
蒼影齜了齜牙,眼中凶光閃爍,喉中發出低沉的嗚咽。
徐三牛盯著李言看了片刻,嘆了口氣:「既然你意已決,那我們就在旁壓陣。不過記住,性命為重,莫要逞強。」
「晚輩明白。」
李言望向山下鎮子,目光深邃如潭。
明日,便是見分曉的時候。
而此刻鎮中,周猛忽然打了個寒顫。
他抬起頭,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不知為何,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仿佛有什麼東西,在暗中盯著他——
冰冷,銳利,充滿殺意。
他握緊了刀柄,深吸一口氣,將這股不安壓了下去。
「不過是些刁民罷了————」他喃喃自語。
在他眼裡,刁民的威脅還比不上野獸。
野獸至少會齜牙反抗,這些刁民卻跟綿羊一樣,逆來順受。
白日裡他當街殺了那老丈,又殺了這宅院一家,鎮上的人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不過,他們背後的那頭妖物,倒是得提防一二。
周猛起身走到院中,叫來親衛:「傳令下去,今夜加倍警戒。尤其注意北面山里那頭自稱「青君大王」的山魈。」
「它盤踞此地多年,不會輕易讓人在自己的地盤上撒野。」
「是!」
親衛領命而去。
周猛望向北面黑默的山影,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等他在山陽縣站穩腳跟,第一個要剿的,就是這頭畜生,以及這滿鎮甘為妖仆的綿羊!
出乎意料的是,這一晚異常平靜。
周猛和兵卒們休息得很好,預料中的襲擊並未出現。
黎明時分,周猛起身洗漱,用涼水潑了把臉。
他望向窗外漸亮的天色,心中冷笑:哼,居然沒什麼動靜,倒是高估你了,不過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下次我再來,便叫你和這個小鎮,一起挫骨揚灰!
將殺意壓下,他召集隊伍,整裝出發。
兵卒們收拾行裝時,有幾個面色發白,走路時腳步虛浮。
連日奔波加上精神緊張,終究是消耗不小。
周猛掃了一眼,沒說什麼。
亂世行伍,這點苦都吃不了,還不如早點死在戰場上。
隊伍開出鎮子。
在周猛看不到的地方,鎮子北面山坳里,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正盯著他們離去的背影。
那是一頭山魈,肩高五尺,渾身覆蓋著青黑色的長毛,臉上褶皺縱橫,獠牙外露。
它蹲坐在一塊巨石上,前爪還沾著暗紅色的血漬。
昨日鎮上送來的三個少女,已經到了它的腹中「做客」。
這山魈望著周猛他們離開的背影,目光忌憚。
它有心離開這個經營多年的地盤,但又捨不得。
這裡血食充足,時常食用,不僅能增長妖力,還能讓它的靈智緩慢提升,對修行大有裨益。
「再觀望觀望————」山魈低聲自語,聲音粗糲如砂石摩擦,「若這些人只是路過,那便罷了。若他們真要來清剿————」
它眼中凶光一閃,縱身躍下山坳,消失在密林之中。
隊伍出鎮不到十里,麻煩就來了。
官道兩旁是茂密的樹林,時值初夏,枝葉繁盛,陽光透過縫隙灑下斑駁光影。
深處多出了一雙雙綠油油的眼睛。
「有埋伏!」隊伍頓時警戒,盾牌手上前,弓弩手張弦。
周猛勒馬,看向箭射來的方向。
——
林中,一雙雙幽綠的眼睛在暗處閃爍,像是一盞盞飄忽的鬼火。
狼。
而且不止一頭。
很快,二十來頭狼妖從林中緩緩走出。
它們肩高四尺到五尺不等,毛色灰黑相間,獠牙外露,涎水順著嘴角滴落。
這些狼妖並不急於進攻,只是遠遠地圍著隊伍,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咽,眼中透著兇殘與狡黠。
「統領,怎麼辦?」親衛問道。
周猛掃了一眼這些狼妖,冷笑:「不過是些一階的小妖,也敢攔路?弓手準備!」
十名兵卒舉起軍弩,弩箭在陽光下泛著寒光。
這些都是州府衛軍特製的破甲弩,箭簇淬毒,五十步內可穿鐵甲。
「放!」
弓弦齊響,箭雨射出!
然而就在弓弦響起的剎那,林中傳來一聲短促的狼嚎!
那些狼妖仿佛早有準備,齊齊向林中退去。它們行動迅捷,身形在樹木間靈活穿梭。
弩箭大多落空,釘在樹幹上嗡嗡作響,只有兩三支射中落在最後的狼妖,帶起幾蓬血花。
受傷的狼妖哀嚎著逃進密林深處,其餘狼妖則消失不見。
「哼,算它們跑得快。」周猛嗤笑。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來了。
隊伍繼續前行不到三里,狼群又出現了。
這次它們不再靠近,只是遠遠地跟著,在樹林中若隱若現。
每當隊伍停下來,它們就停下,蹲坐在樹影里,目光幽幽地盯著。
隊伍一動,它們就跟上,始終保持百步左右的距離。
如此往複數次,周猛的耐心快被耗盡了。
這些狼妖不進攻,也不離開,就像一群討厭的蒼蠅,嗡嗡地跟在後面。
「這些畜生————」周猛咬牙,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一名老卒低聲道:「統領,這些狼妖行為古怪,我懷疑其中有詐。」
周猛冷靜下來,眼神一凝。
他勒馬環顧四周地形。
官道在此處拐了個彎,兩側山坡漸高,林木愈密,樹冠幾乎將天空遮蔽。
前方三里處,更是一處峽谷入口,兩側崖壁陡峭如刀削,中間通道狹窄,寬不過三丈。
若是尋常時候,以周猛的行軍經驗,絕不會輕易進入這樣的地形。
這裡簡直是天然的伏擊場。
但此刻被狼群騷擾得心煩意亂,加上急於趕到山陽縣,他竟有些按捺不住。
「一群畜生罷了,能有什麼詐?」
「加速通過前面峽谷!」他下令,聲音裡帶著怒火,「弓弩手警戒兩側,盾牌手在前。若有狼妖靠近,格殺勿論!」
隊伍加速前進,馬蹄踏起塵土。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進入峽谷時,一聲高亢的狼嚎從前方傳來!
那嚎聲蒼涼、威嚴,在山谷間迴蕩不絕。
周猛猛地勒馬。
只見峽谷入口處,一頭肩高七尺、毛色青灰的巨狼緩緩走出。
它體型比之前那些狼妖大了一整圈,渾身肌肉線條流暢如雕塑,四爪落地無聲,眼中透著遠超同類的智慧與威嚴。
三階狼妖!
周猛瞳孔微縮,但隨即,眼中閃過一絲喜色。
若是能斬殺這頭三階狼妖,取其妖核、皮毛,價值不菲!
更關鍵的是,這可是實打實的軍功,報到州府,少不得一番獎賞。
「來得好!」他長笑一聲,翻身下馬,拔出長刀。
刀身罡氣流轉,泛起淡金色的光澤,刀鋒在日光下刺眼奪目。
蒼影盯著周猛,眼中凶光閃爍,卻不進攻,反而它緩緩退向峽谷入口。
「想逃?」周猛冷笑,提刀便追,「今日就拿你祭刀!」
身後親衛急道:「統領,小心有詐!這狼妖行為反常!」
「怕什麼!」周猛頭也不回,聲音里滿是不屑,「一頭畜生,還能有什麼詭計?跟我上,殺了這頭狼王,今晚請大家吃狼肉!」
他帶著二十餘名精銳親衛追入峽谷。
其餘兵卒見狀,也只能緊隨其後。
峽谷通道狹窄,寬不過三丈,兩側崖壁高達十餘丈,其上林木茂密,藤蔓垂落,將大半陽光遮蔽。
谷內光線昏暗,氣溫驟降,仿佛一步踏入了另一個世界。
周猛追著蒼影深入百餘丈,忽然停下腳步。
他環顧四周,心中警鈴大作。
太安靜了。
剛才那些騷擾的狼群,此刻全都不見了蹤影。
峽谷中只有風聲穿過岩縫的嗚咽,以及自己兵卒粗重的呼吸聲、鎧甲摩擦聲。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
「不對勁————」周猛喃喃道,握刀的手緊了緊。
就在這時,前方崖壁上一塊巨石後,轉出一道人影。
青衣,負手,面容年輕,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站在三丈高處的一塊凸岩上,居高臨下看著周猛,眼神平靜如深潭:「周統領,李某已在此等候多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