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名禁軍雖然不解,卻還是立即將王騰拖回了大殿中央,重重丟在地上。
高陽看著武曌,又順著她方才的目光,看向了一旁負責記錄,兩眼近乎快要冒光的起居郎和殿外等候傳話的內侍。
下一刻。
高陽便明白了。
現在的王騰還罪不至死,這要是砍了,對武曌的聲名還不好。
但問題是,這再留下去。
他只怕到時候武曌連後悔都來不及啊!
一旁。
王騰趴在地上,重重的鬆了一口氣。
接著。
他臉上的恐懼一點一點的消失。
陛下都已經要將他拖到殿門前砍了,卻又臨時收回了旨意!
鄭大學士更是親口承認,他的倒順聯的確對上了!
這說明什麼?
這說明他王騰的才華沒有問題!
有問題的,只是選材稍顯不雅!
陛下雖然無比震怒,卻終究不願錯殺一個真正的天才!
王騰緩緩抬起頭。
呼!
死裡逃生以後。
王騰眼中的自信非但沒有減少,反而變得更加強烈。
下一聯。
只要下一聯足夠文雅,他便能將先前的一切全都扳回來!
宮門之外。
「婦人上錯床,錯上人夫!」
「黃山落葉松,葉落山黃!」
「日照老年人,年老照……」
傳話太監每念一句,王聖的臉便白上一分。
等到三句全部念完,他的嘴唇都開始發抖。
錢明禮已經不問了,他只是靜靜看著王聖。
陸懷安也靜靜看著王聖,周圍那些剛剛還在高喊王騰懷才不遇的學子,也同樣靜靜的看著王聖。
王聖沉默了足足五息。
最終,他深吸一口氣。
「第一聯看似寫婦人誤上床,實則是在告誡天下士子絕不可行差踏錯。」
「須知一步錯,步步錯!」
「至於第二聯……」
王聖的聲音頓了頓,額頭上不斷有冷汗滑落,大腦在飛速的運轉,但還是強行開口道。
「至於這黃山落葉自然是在說歲月無情,日照老人,則是說人終有老去的一日。」
「王公子以黃山之葉,照人間之老,這寫的是光陰流轉,人生苦短!」
錢明禮望著王聖,一臉幽幽地問道,「那『年老照……』,這又當如何解釋?」
「呃……」
王聖張開嘴,半晌沒有發出聲音。
陸懷安在一旁小聲的道。
「或許……是說老人要多曬太陽?」
王聖眼前一亮,頓時連連道。
「對!」
「人老之後更要常曬日光,如此方能延年益壽!」
錢明禮徹底不說話了。
他開始懷疑自己這幾日究竟是在替王騰喊冤,還是在與王聖一起發瘋……
但王聖仍舊攥緊拳頭,一臉堅定。
「倒順之意已經對上了,王公子只是……只是用詞大膽了一點!」
「只要下一題收斂鋒芒,必能扳回來!」
金鑾殿內。
鄭玄齡已經不想再出題了。
他一連向後退了兩步,擺明了不願再與王騰有半點文壇上的關係。
一旁。
盧文沉著臉走出,朝武曌抱拳道。
「陛下,臣有一聯可考校王騰,還請陛下應允!」
武曌掃了一眼盧文,淡淡點頭道。
「准奏!」
盧文看向金鑾殿正中央的王騰,負手道。
「王騰,本官來出一聯,這一聯你可要好好對了。」
王騰聞言,立刻點頭。
「還請大人出上聯!」
盧文直接道,「我大乾學子為了科考,讀書二十載,自當費眼,許多學子高中後,雖有了官名,卻也因為用眼過度,看東西模糊,太醫院將此病稱之為近視。」
「而且這個趨勢在我大乾朝堂變的越來越明顯,因此本官的這一上聯便是今世進士,儘是近視!」
「你若再敢以污言穢語作答,不必陛下開口,本官親手打死你!」
說到最後一句,盧文的語氣惡狠狠的,顯然是忍了王騰許久。
但這一上聯,還真是他的得意之作,在心中憋了許久了。
無論是押韻還是諧音,都恰到好處。
王騰被這話嚇得一哆嗦,有點畏懼。
他先是在嘴裡反覆念了兩遍,暗自揣摩。
今世,進士。
儘是,近視。
四個詞的讀音相近,倒是有點東西。
這一次他吸取教訓,堅決不想人體,更不去想男女之事。
這該怎麼對呢?
忽然。
王騰腦中靈光一閃。
「有了!」
盧文一臉震驚,「你又有了?」
「這麼快?」
王騰望著朝中的文武百官,臉上洋溢著巨大的自信,「學生早就說過,對聯才是學生最擅長的東西!」
「盧大人上聯出今世進士,儘是近視,那學生下聯便對窟里苦力,哭隸酷吏!」
嗯?
盧文猛地抬起頭。
鄭玄齡也愣住了。
窟里,苦力。
哭隸,酷吏?
這一個下聯不但讀音相近,甚至勉強串成了一個受酷吏欺壓的苦役之景。
雖然仍談不上什麼佳聯,卻真有幾分急智!
竟還真讓他對上了!
就連崔星河都忍不住重新打量王騰。
「這一聯,倒真有些意思。」
盧文沉默片刻,也不得不點頭。
「勉強可取。」
鄭玄齡卻更加痛苦了。
因為這證明王騰不是完全不懂。
他分明有一點歪才,卻偏偏將九成才華都用在了膀胱、錯床和老人身上!
高陽一臉怪異,認真的打量著王騰。
不知為何,這一聯給他的感覺怪怪的,竟莫名的有些熟悉。
王騰感受著滿朝文武重新變得驚訝的目光,只覺得一股熱流直衝天靈蓋。
成了!
他王騰真的成了!
方才那些齷齪下聯,那只是沒有找到狀態!
現在的他,終於展現出了真正的實力!
宮門之外。
當「窟里苦力,哭隸酷吏」傳出來時,王聖瞬間滿血復活。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王公子方才只是在熱身!」
「窟里苦力、哭隸酷吏,這是何等的精妙,何等的悲憫!」
「王公子寫的是苦役之悲,更是酷吏之惡!」
「王公子前面寫百姓之病,中間寫人倫之失,現在又寫酷吏之害,這幾副下聯看似十分散亂,實則卻是從身體到家庭,再到朝堂,層層遞進!」
「這是一盤大棋啊!」
陸懷安長長鬆了一口氣,一臉嚴肅道。
「原來如此!」
「難怪我方才總覺得幾副下聯之間,隱有一條暗線!」
錢明禮猛地轉頭,有些震驚。
「你方才明明什麼都沒看出來!」
陸懷安臉色一僵。
王聖卻大手一揮。
「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盧大人已經親口說了,此聯勉強可取!」
「難道你們沒發現嗎?王公子的才氣已經漸漸開始壓不住了!」
周圍那些已經快要絕望的世家學子,也重新振奮起來。
「王公子果真是被陰間題耽誤了!」
「朝廷當還王公子清白!」
「再來一聯!」
「讓王公子徹底自證!」
一時間。
宮外群情激奮,聲浪滔天。